这一夜,注定是不平静的。
谭承带着锦衣卫以及高起潜借来的官兵,到处追杀袭击潞河驿的漕运匪徒,甚至于一直杀到了漕运码头。
而潞河驿的事,已经飞速向通州以及通州以外的地方传播,最近的,莫过于京城。
这会儿,潞河驿的火已经被扑灭,一众人聚在后院。
赵净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正在走向中间正堂的路上。
高起潜,兵部,都察院的人都在,外加诸葛義,四个人分坐两旁。
主位之上,空缺。
四个人,皆是不说话,只是目光转来转去,似乎都在对彼此有所怀疑。
今天的事情,着实太过诡异,有着诸多不合理的地方。
发生不合理的事,那么必然会有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个解释,就藏在在座的某个一人,甚至是某几个身上。
赵净一身清爽的单衣,笑容和煦的大步而来。
高起潜等人一见,连忙起身,抬手道:“见过赵都给事。”
经此一事,再无人小瞧眼前这个年轻人,更不敢有轻蔑之意。
赵净来到主位,坐下之后,环顾众人,微笑着道:“无需客套,落座落座,赵常,看茶。”
高起潜等人坐下,眼神都在赵净脸上。
这个年轻人,表现出了极其不寻常的勇气与胆魄。方才那种情形,换做他们,早就将账本名册交出去了。
他非但没交,还硬生生的保了下来!
这种‘英勇事迹’传到京城,必然会引来朝野赞誉,加上言官的身份,还不知道会给他带来多大的声望!
高起潜端坐笔直,心里并不平静,不断的在思索。
这个使团,每个人背后都有人,但似乎所有人都忽略了,这位正使,他背后是不是也有人,也藏着什么秘密?
锦衣卫的事,怎么看都蹊跷,而赵净宁死不肯放手的行为,更令人生疑!
赵净不动声色的拿起茶杯,实则挑眉,观察着每一个人表情,喝了口茶,将茶杯放下,笑容款款,道:“事情,诸位都看到了。谭千户还在打扫战场,但有些事,本官还得征询诸位的意见。”
高起潜即刻道:“还请赵都给事直言,我等无不遵从。”
兵部的主事,都察院的小吏,同时躬身,道:“我等谨遵赵都给事之命。”
赵净微微点头,道:“总共三个事,一,锦衣卫调查漕运弊案,是奉我之命,并非擅自行事。这一点,希望诸位给京城去信、公文时,能够提及。”
高起潜顿时明白,赵净这是要给谭承以及背后的人打掩护。
“自然自然。”高起潜道。
其他人也都点头,事情都已经发生,他们不可能追着不放,要追,也是京城里大人物的事。
赵净目光幽静的看着几人,道:“第二,漕运凶徒,袭击钦使,锦衣卫拼死相护,高公公带兵及时救援,这些都无可争议,自会上书为诸位请功。本官希望的是,诸位在给京城去信、公文时,莫要多提其他,以免引起朝廷不必要的误解。”
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极其诡谲的事,最好是什么都不说。
“赵都给事说的是。”高起潜不假思索的接话。
其他几人跟着点头。
赵净自然知道,他们肯定不会照办,微笑着继续道:“第三件事,我等身负皇命,担着陛下与朝廷的期望,不能有任何差池。所以,明日照常启程,尽快赶赴山海关。”
赵净的话音落下,众人面面相觑。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不是应该在这里等着圣旨,等着陛下派人来查问清楚吗?
怎么还要‘照常启程’?
高起潜目光晦涩,心里急急的转悠起来。
‘这么着急?漕运……他们到底想要查什么?这赵净,背后到底是什么人?’
其他几人悄悄对视,似有迟疑。
按照常理来说,他们现在不能走,甚至去辽东的事都可能会被取消。
赵净要求明天‘照常启程’,明显就是不想等朝廷派人来!
赵净见他们不说话,也不着急,再次拿起茶杯,慢悠悠的拨弄着。
他自然是着急走,等朝廷派人来,他多半是去不了辽东。所以,必须要在朝廷反应过来之前,尽速北上。
走的足够远了,朝廷或者崇祯就要评估喊他回去是否适当。
好一阵子,高起潜故作疑惑的道:“赵都给事……说的有理。只是,这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不等陛下、朝廷派人来查问清楚,擅自离开,事后,怕是有诸多事说不清楚。”
高起潜的理由十分充足,赵净认可的点头,不动声色的道:“高公公说的有理。这样,高公公留下,善后此事如何?本官继续北上,奉行钦事,两不耽误。”
高起潜脸色微变,思索一阵,笑着道:“我是赵都给事的副使,怎能分开?我看,将谭千户留下,他也受了伤,正好养伤。待等这里的事情结束,再北上追赶我等。”
赵净见高起潜应下,心里一松,便道:“那就这样。”
赵净抬头,见天色渐亮,道:“诸位休息一阵,辰时启程。”
说罢,他站起身,径直离开。
高起潜注视着赵净的背影,眉头不自觉的皱起来。
‘这赵净,到底要干什么?’
他一点都看不透。
漕运的事,发生的突然,加上赵净的反应,有着种种不合理的地方。
而赵净又扔下这里的事,迫不及待的北上,究竟是在打什么算盘?
高起潜忽然觉得,信心满满的这次外派,似乎没有预想的那么轻松。
兵部,都察院的人悄悄对视,凝色不语。
赵净回到房间,诸葛義,程朝聘追了进来,悄悄关上门。
诸葛義迫不及待的道:“都给事,清点差不多了,死了二百多人。”
程朝聘神情害怕,这可是在通州,京畿的边上,夜袭钦差,被诛杀二百余人!
这是他平日不敢想,做梦都不会发生的事情!
赵净一点都不奇怪,坐到书桌前,看着墨迹未干的奏疏,沉吟着道:“我大概知道一些,谭千户,身上也有陛下的圣命。”
诸葛義先是一愣,旋即有所恍然的道:“难怪,难怪……”
程朝聘道:“公子,那,其他人是不是也有?”
诸葛義立即正色,道:“都给事,可能真的有!这一路上,那几个人少言寡语,行踪神秘,似乎在暗中与什么人交通,不能轻视!”
赵净嗯了一声,道:“这也是不想耽搁的原因。通州关乎的太多,一个锦衣卫已经惹出这么大事,那高公公来的那么巧,还带着通州官兵……尽早离开为好。”
诸葛義被说服了,道:“都给事说的是。我看那高公公,多半与漕运也有牵扯。要是能将留下来就好了。”
可惜,高起潜没有入套。
赵净拿起奏本,吹了吹,递给诸葛義,道:“你看看有没有问题,没有的话,盖印后,即刻发送京城。”
诸葛義接过来,仔细看完,抬头看着赵净,道:“公子,真的,要将功劳分给高起潜?不提他来的时机太过巧合吗?”
“不提!”
赵净面色严肃,道:“非但奏本不能提,回京之后,更不能提!”
诸葛義微怔,忽的惊色道:“都给事,这,高公公,不会是……”
“不要多想!”
赵净打断了他,道:“你只需要知道,目前来说,我们与高公公没有什么冲突,这一路上,能否平安来去,关键就在他!”
诸葛義收敛表情,重重点头,道:“下官明白,这便去办。”
程朝聘等诸葛義出去,关上门,道:“公子,我想到驿站怎么处置比较好了。”
赵净哦了一声,道:“怎么处置比较好?”
程朝聘在赵净面前,是第一次出主意,神色发紧,道:“公子,对于这些驿站,要么卖出去,要么租出去,然后在边上盖个酒楼,这样就能摆脱官府的侵蚀,当做酒楼经营,兼顾驿站的功用。”
赵净眨了眨眼,想了又想,这是个不错办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道:“有详细的吗?”
程朝聘拘谨的道:“还没有。只是刚才洗澡的时候,突然想到的。”
赵净笑着,满脸欣赏,道:“有乃父之风。这样,你再好好想想,或者给你父亲去信,详细商讨一个办法来。反正咱们要去辽东,有的是时间。”
程朝聘见赵净认可,颇为欣喜的道:“是公子!”
赵净轻吐口气,站起来,推开窗户,往北看。
对于漕运的事,他半点不在意,顺手而为罢了。
现在,沈潼正带着人赶赴三河县,到哪里了?
他能得手吗?
即便是钱谦益,在赵净的计划里,也只是插曲,他真正在意的,还是辽东。
阻止袁崇焕杀毛文龙,才是他的根本目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常进来,道:“公子,谭千户回来了。”
赵净连忙转身,便看到浑身是血,披头散发,耷拉着一只胳膊的谭承,神情并不是很好的进来。
“末将参见赵都给事。”谭承没有如以往的拱手,而是单膝下跪。
‘末将?’
赵净心里品味着这个自称,上前扶他起来,道:“你脸色不太好,又遇到麻烦了?”
谭承脸角冰冷,双眼带着怒火,道:“是。我们追去码头的时候,发现人去楼空,船已经开远。”
赵净扶着他坐下,好奇的道:“能说一些?”
谭承面色犹豫,旋即道:“户部在着手清理弊政,最重要的,就是充实国库。赵侍郎,命末将沿路择机试试水,不曾想,这里水太深,差点将我淹死。”
“赵侍郎?”
赵净双眼一睁,道:“你是说我爹?”
谭承点头,道:“是。户部接了旨意,赵侍郎自然知晓。末将临行前,毕尚书召见末将,赵侍郎在侧。”
赵净心里感慨,这老爹,藏的真深啊。
到这里,赵净对谭承没有什么怀疑了,道:“我决定明天按计划启程,赶赴辽东。你留在这里善后,其他的不用我多说,对于高公公,莫要说太多。”
谭承低头道:“末将明白。”
赵净抬头看了眼外面,凑近低声道:“有没有什么可信的人,留我几个。”
谭承看着赵净,目光疑惑,道:“赵侍郎没有与赵都给事说吗?”
赵净迎着他的古怪眼神,不由一怔,道:“说什么?”
谭承闻言,也瞥了眼外面,见只有赵常,看着赵净道:“我们这些人,都是边镇老卒,且是戴罪之身,因毕尚书与赵侍郎解救而活命,虽隶于锦衣卫,实则受命户部,以赵侍郎为指挥。”
赵净眨眼,又眨眼,而后抬头看着屋梁,片刻转向赵常。
赵常一脸震惊,忽然反应过来,急声道:“公子,保护你的那些人,应该也是。”
赵净不知道是什么表情,只觉得无语。
这老爹,藏的不是一般的深啊。
“都可信?”许久之后,赵净又道。
谭承毫不犹豫的点头,沉声道:“我们边卒,其他的没有,恩义第一,赵都给事是救命恩人的公子,不敢说舍身,但绝不会加害!”
赵净心里松口气,道:“挑十几人,交给赵常,做我的贴身近卫。”
谭承顿时明白,道:“即便赵都给事不说,我也会这么做。那高起潜……心思叵测,赵都给事一定要小心!”
赵净看着耷拉的胳膊,苍白的脸色,道:“医师在楼下,你快去治疗一下。对了,户部的事,你也要绝口不提!”
谭承起身,道:“赵都给事放心,末将省得轻重!”
赵净送他出门,看着他下楼,心里对赵老爹着实是佩服。
不声不响,居然在他身边藏了这么重要的一个人。
赵常倒是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反而道:“公子,得更早一点走,否则通州以及其他官员赶过来,会将你堵在这里,走不脱。”
赵净双眼一睁,道:“你说的没错。通知下去,一个时辰后出发!”
赵常出去传话,赵净思索片刻,转身进屋,来到窗前,眺望北方。
他的下一站就是三河县,算算时间,沈潼也应该快到了吧?
与此同时,三河县驿站。
钱谦益站在桌前,挥毫泼墨,写下了一句诗:恸哭临江无孝子。
身旁的中年人见着,吓了一跳,急道:“老爷,切莫做此等诗,传出去,公子该作何想?其他人如何看待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