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放下笔，怅然若失。
他推开窗户，望着京城方向，怔怔出神。
中年人伸手，将这张纸收起来，道：“老爷，再等等，京城都知道老爷回来了，肯定会有信来的。”
钱谦益以往儒雅丰润的脸角，现在颇为清瘦，轻声一叹，道：“半个多月了，要是有，早该到了。”
中年人这阵子不知道劝说了钱谦益多少次，词都用尽了，这会儿接不上话茬。
钱谦益默默许久，道：“象三的信里怎么说？”
中年人略有犹豫，道：“谢御史信里说，近来弹劾老爷的奏疏不少，怀疑是温长卿所为。”
钱谦益双眼闪过一丝狰狞，一拳锤在桌上，怒声道：“温体仁欺我太甚！”
可以说，钱谦益身陷囹圄，完全是温体仁一手造成，要是不他那一道‘直发盖世神奸疏’，钱谦益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中年人心里叹气，对此无可奈何。
当时的朝廷，众正盈朝，上下和气，‘会推阁臣’犹如顺水推舟，轻而易举，谁又能想到，温体仁横空出世，以一己之力，不止将钱谦益拉下马，还差点掀翻了东林党朝廷。
到如今，东林党被宫里厌恶，反倒是那‘四凶’渐得圣心，尤其是周延儒，传言很快便要入阁了。
周延儒入阁，他家老爷的入阁之路，无疑是平添阻碍。
钱谦益发泄了一句，又陷入了沉默。
他要回京，第一步是要洗白，而洗白最大的阻碍，在于温体仁。
温体仁是绝不容他洗白的，洗白了他，便等于温体仁有罪！
他们两人，不能共存！
以钱谦益对韩爌等人的了解，在这种时候，只会求稳，不会再次刺激温体仁，让本就勉强稳定的朝局再起波澜动荡。
“再等等。”
良久之后，钱谦益轻声道。
中年人知道，钱谦益不肯放弃，还是想回京，心忧不言。
第二天一早，三河县驿站不远处。
沈潼坐在不起眼的茶铺前，目光时不时望向驿站。
不多时，一个汉子悄悄坐过来，低声道：“百户，摸清楚了，连带军卒，马夫，厨子等在内，总共四十多人，防卫松懈，但人来人往太多，不好下手。”
沈潼眼神冷漠，还在观望。
左手边的人道：“百户也这么说，要么想办法混进去，要么等那钱谦益出来。”
沈潼收回目光，道：“混进去不太容易。我们两手准备，一个，想方设法看能不能收买里面的人为我们做事，其二，等。”
钱谦益虽然是遇赦罪臣，可待遇不一般，独住在二楼，身边还有家仆，很难接近。
其他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沈潼没有什么表情，心里有些焦急。
赵净在潞河驿不会待太久，一旦到了三河县，而他没有完成任务，后果可想而知——不止他们要死，他们家人都得死！
……
傍晚，沈潼一身粗布衫，出现在驿站后厨。
厨子在清点送来的蔬菜，随口道：“王老四，你这菜不对啊，怎么越来越差了？”
王老四是一个矮个胖子，瞥了眼边上的沈潼，堆着笑容道：“三哥，这，这已经是最好了，去年冬天太冷，保存下来的，也就这样了。”
厨子哼了一声，道：“你不会是将好的卖给酒楼，不好的拿来搪塞我吧？”
王老四连忙上前，悄悄塞过些什么，低声道：“三哥，瞧您这话说的，我糊弄谁，都不敢糊弄您老啊……”
厨子不动声色的揣入怀里，还是在嘀嘀咕咕，表达着不满。
沈潼见王老四缠住了他，悄悄绕过他们，望向后厨，静静观察片刻，心里微沉。
这里的锅碗瓢盆都很粗糙，蔬菜、肉类都极其不好，显然，钱谦益有他的小灶！
‘下毒是不成了。’
沈潼心里在思考其他办法。
不久后，出了驿站，沈潼回到驿站不远处的酒楼，六个人已经在等他了。
众人围坐在一起，并不点灯，低声议论。
“百户，我已经打听过了，那钱谦益据说是病了，足不出户。”
“钱谦益住在驿站后院正中，前后不靠，而驿站人来人往，很难潜行靠近。”
“即便能上楼，也不容易得手，钱谦益带了十几人，有婢女，有厨子，还有豪仆，不能一击得手，驿站的军卒很快就会围过来！”
……
沈潼仔细听完，道：“我也去后厨看过，钱谦益有小灶，下不了毒。”
“那怎么办？他不出来，我们也靠近不了。”
“要不，用调虎离山，佯装盗匪，放火，伺机去杀。”
“不行，一旦有动静，钱谦益那边肯定有防备，反而不易下手。”
沈潼听着，也在沉思。
他虽然是镇抚司的锦衣卫，抓人抄家擅长，可刺杀，并不是很有心得。
惯用的手段就那么几样，钱谦益有意无意的完美避开了。
咚咚咚
突然间，一片安静中，门外响起清脆的敲门声。
一个锦衣卫快速走过去，打开门。
最后一个卫士快步进来，见人都在，神情惊慌的道：“百户，我刚刚听到一个消息，说是那赵净在潞河驿遭到千余漕运匪徒的围攻，诛杀三四百人，通州震动，各处卫所，官兵，都赶了过去！”
沈潼脸色急变，道：“你说什么？千余人围攻，诛杀了三四百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卫士连连摇头，道：“各处的消息五花八门，我仔细打探过，应该不假，只是具体情形不知。”
“那赵净……”沈潼瞪着眼问道。
卫士道：“他应该没事，但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可能不会继续北上了。”
这句话一出，屋内的锦衣卫士忽然露出喜色，齐齐对视。
沈潼呼吸略有急促，而后沉着脸，道：“他去不去辽东，与我们没有什么关系。他既然没死，我们只能继续去杀钱谦益。”
众人笑容一僵。
沈潼抬头，看着一众人，神情冷漠，道：“那赵净本就有圣眷在身，经过此事，必然飞黄腾达！钱谦益，我们非杀不可！”
众人闻言，心中暗沉，呼吸都不那么顺畅了。
这个赵净，简直与前年的瞿式耜如出一辙！
一样的六科都给事中，一样的有圣眷，一样的背后站着一个六部侍郎！
“百户，”突然间，有个人低声道：“你说，如果，我们杀了钱谦益，能不能抱上那赵净的大腿，跟着飞黄腾达？”
沈潼未尝没有这样想过，却道：“我们现在只能祈求他说话算话，我们为他杀了钱谦益，他放过我们的家人。”
之前说话的人嘴唇蠕动，没有发出声音来。
确实，他们没有资格与那赵净讨价还价，他们以及他们家眷的生死，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这样，”
沈潼思索着道：“那赵净不来三河县，我们时间便多了起来。明天继续观察，进一步探查，寻找机会。”
“是。”众人应着，目前来说，只能先这样。
第二天一早，他们便迎来了一个不妙的消息。
除了赵净在潞河驿的英勇事迹更加详实外，还有就是，赵净继续北上，傍晚将抵达三河县。
沈潼神情凝重，招来一众人，道：“没有其他办法了。我们想办法混进去，冲杀二楼，拼死杀了钱谦益！”
其他七个人犹犹豫豫，相互对视，欲言又止。
这种行为，无异于送死，且大概率不会成功。
有人愿意、也会为了家人拼命，可不是所有人。
七人中，是有人不想死的。
沈潼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道：“赵净的狠辣，你们也看到了。一夜之间，杀了三四百人，眼都不眨。我们八个的家人，加起来没有五十……他一句话的事。”
众人心头惴惴，神色艰难。
一边是家人，一边是送死，谁人能轻易决定？
沈潼见状，道：“我昨晚想了一夜，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七个人目光微亮，齐齐抬手，沉声道：“还请百户指教！”
沈潼脸角如铁，心中同样不好受，伸手招过一众人，头碰头，低声说了他的计划。
其他人纷纷开口，完善沈潼这个计谋。
足足一炷香时间，众人站起来，神色没有方才那么紧绷。
沈潼双眸冷锐，沉声道：“我们，还有我们的家人，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今天了！”
其他人重重点头，如果有机会，他们想活下去，想家人都活下去！
众人收拾一番，依照计划，相继出了酒楼。
不久之后，沈潼领头，押运着十几个牛车的货物，来到驿站。
在沈潼一番交涉之后，驿丞亲自迎出来，激动不已的道：“这位兄台，是要将这些货物押送去潞河驿，五十两？”
沈潼面无表情，道：“不错，那边急需要，所以加钱给你们做，没有其他要求，明天的这个时候，必须送到！”
驿丞面色犹豫，道：“兄台，时间，是不是太紧了一点？”
沈潼冷哼一声，道：“你以为，五十两银子这么好赚？你能接就接，不能接，我们找别人！”
驿丞见沈潼作势要走，连忙道：“能能，能，兄台，我们保准给你送到。只是，这银子……”
沈潼从腰间掏出一个袋子，扔过去，道：“这是一半，将那边收货的回执带回来，我付另一半。”
驿丞接过钱袋，仔细清点核验后，喜色道：“好好好，没问题。”
运送货物去潞河驿，通常一来一回也就两三天时间，两天赚五十两，这种好生意，可不是经常有！
他收好银子，转身向里面大喊，道：“所有人都给我出来，装货，即刻运往潞河驿！”
一声令下，驿站里面涌出二十多人，拉着牛，往里面走。
驿站，有他们的运货工具。
沈潼不动声色的跟进去，看着驿站的军卒，马夫等装货，余光悄悄观察着驿站。
驿丞不疑有他，在边上不断说着话，显然想要拉住这个大客户。
沈潼有一搭没一搭应付，心里已经在规划进出的路线。
这会儿，王老四带着乔装的锦衣卫进入后厨，王老四与清点菜肉的厨子客套，一个卫士，悄悄向水里下药。
没有多久，几人出来，打发走王老四，其中一个卫士低声道：“下那么多，会不会被闻出来？”
另一个道：“那些菜肉都坏成那样，闻出来个屁。”
不多久后，沈潼出了驿站，目送二十多军卒与马夫，押送着货物渐行渐远，神态轻松不少。
其他的锦衣卫士，这会儿躲在一处偏僻角落，正在清点兵器，并且将一些毒药浇在上面。
刺杀钱谦益的行动，正在紧张有序的推进。
这会儿，钱谦益正在案牍上，默默书写。
作为一代文豪，钱谦益除了权力外，最热衷的，便是读书著述。
纵然满腹心事，忧心忡忡，还是下笔如有神，笔头不停，洋洋洒洒。
身后的中年人站在那，将钱谦益的文看在眼里，心里直叹气。
平日里，他家老爷的文章，那是潇洒从容，引经据典，而今，字里行间，充满了怨气，不像是在著述，反而更像是在发泄情绪。
“老爷，”
突然间，门外有个家仆站在门口，道：“楼下好像有些不对劲。”
中年人皱眉，转头斥责道：“说过多少次，老爷写字的时候，不得打扰！楼下有事，让驿丞去处理，烦的着老爷吗！？”
家仆被斥责，低着头道：“是是。”
中年人见他走了，继续回头，看着钱谦益的文章。
钱谦益至始至终头都没抬，手里的笔飞快，一张纸很快写完，扯开之后，继续书写。
他眉头紧拧，目光怨愤，胸中藏着难以化解的怒气。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忽然响起有人摔倒的声音。
中年人面色不渝，准备出门查看。
“老爷老爷，”
一个家仆已经慌慌张张的疾跑过来，大声道：“有刺客，有刺客！”
钱谦益的笔头一落，迅速站起来，神情惊恐。
中年人一见，大声喝道：“胡说八道！光天化日，哪来的刺客！？”
当当当
话音未落，外面响起了刀兵相接的刺耳摩擦声，更有大喊怒吼。
中年人神情大变，连忙护在钱谦益跟前，急声道：“所有人，所有人，保护老爷！保护老爷！”
钱谦益还站在原地，惊怒不已的望着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