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响起了喊杀声,并且有钱氏家仆不断后退,已经出现在钱谦益的视野里。
钱谦益瞪着眼,身形僵硬。
“老爷,快走!”
有家仆冲着钱谦益怒喝。
噗嗤
他话音未落,一根箭矢正中他的胸口。
“老爷,走!”倒是中年人反应过来,拉着钱谦益就往外跑。
钱谦益被拉着跑出门,便看到一群蒙面黑衣人,正在杀过来。
“杀!”
黑衣人一见钱谦益,立即沙哑着声音低喝道。
四个黑衣人持刀向前,后面的黑衣人射出短箭,配合默契,步步向前。
钱氏的家仆手持棍棒,拼命的抵挡在身前,不时有人倒下,惨叫连连。
中年人拉着钱谦益,奔向东侧,沿着雨梯,飞快下楼。
几个黑衣人见状,一跃而下,跳下二楼,追向钱谦益。
钱谦益还没下来,被吓的一个踉跄,直接砸到中年人,滚落下去。
中年人头破血流,顾不得其他,扶起钱谦益,急声道:“老爷,快走!”
钱谦益披头散发,连滚带爬,满脸恐惧,慌张无比的直奔后门跑去。
几个黑衣人追了上来,手里的刀毫不犹豫的劈过去。
中年人不知道从哪里捡起了一根棍子,挥手挡掉,拉着钱谦益疾跑,同时怒吼道:“快走!杀人啦!有刺客!快救命!”
钱谦益本身就肥胖,脸色仓皇,双眼恐惧,用尽力气向前跑。
这时,后面二楼的黑衣人又接连跳下来,飞快追来,手里持刀,短弓连连激射。
“什么人!胆敢白人杀人!”
突然间,后门被人冲开,有十几个大汉,手持铁器,呼和着迎了过来。
黑衣人见状,相互对视一眼,齐齐咬牙,奋进全力的追杀上前。
“快!快拦住他们!”
中年人一见来人,急吼道:“他们是刺客!快,拦住他们!”
钱谦益仿佛见到了救星,神情大振,酸疼的双腿爆发了力气,咬牙奔逃。
“杀!”最前面的沈潼,双眼通红,俨然拼命的架势。
咻咻咻
短箭连连射出,破空声刺耳。
“啊……”
钱谦益肩膀被射中,吃痛的喊了一声,差点摔倒。
中年人连忙扶着,半拖的带着钱谦益往前逃。
“住手!”
冲进来的人,十分凶悍,迅速挡在钱谦益身前,分作两排,如同铜墙铁壁一般。
沈潼停住了脚步,情知今天事不可为,低喝道:“走!”
其他人毫不拖泥带水,调头就往不远处的墙壁跑去,三两下,全数越墙而出,消失不见。
直到这会儿,钱谦益才瘫软在地上,劫后余生,胖脸不断的抽动,惶惶大口喘气。
中年人坐在他边上,道:“老爷,你没事吧?”
钱谦益头上大滴大滴的冷汗落下,脸色苍白,咬着牙道:“没事。”
“箭头有毒!”
冲进来的十几人中,有个人盯着钱谦益肩膀溢出污血的地方,沉声道。
中年人吓了一跳,道:“快!快,快找大夫!”
这些人倒是听话,有几个人已经去了。
其他人则七手八脚,抬着钱谦益,返回二楼。
这会儿,有更多的人被惊动,破开大门,进入驿站。
驿丞被冷水泼醒,知道事情后,差点被吓的晕倒。
偌大的驿站,一片大乱。
而沈潼等人穿墙过屋,躲到了一个无人的民房。
其中一个卫士扯掉脸上黑布,气急道:“就差一点!”
“刚才要拼命就好了,说不定当场杀了那钱谦益!”
“不太可能,要不是走的及时,我们可能都得交代在那里!”
“不过,那钱谦益中了毒箭,即便不死,也废了!”
沈潼面沉如水,心里飞速思考。
一击不成,再想行刺,几乎不可能!
而赵净傍晚便会到,交不了差,他的家人怎么办?
其他人注意到沈潼的神色,一个卫士坐到他边上,道:“百户,现在怎么办?”
沈潼双眼血丝充斥,心中郁愤起伏,道:“没有其他办法了,等那赵净到后,我去见他,便是拼命,也要让他放过我们的家人!”
其他人对视一眼,神情大恨。
那钱谦益怎么那么命好,偏偏有人在那种时候冲进来!
沈潼迅速镇定情绪,沉声道:“官兵很快就会找过来,烧掉所有东西,潜藏起来,决不能暴露身份!”
驿站被袭击,钱谦益差点被杀,三河县的官府肯定震惊,或许会封城搜捕。
众人刚刚进行了一次紧张激烈的刺杀,没有办法多讨论什么,只能依着沈潼的话,销毁所有罪证,继续藏匿。
而这会儿的驿站,来了一个人,一个官。
“谢御史!”
中年人拉着谢三宾,满脸惊恐的道:“你快,你快看看吧,老爷,老爷中了毒箭……”
谢三宾,三十出头模样,一脸俨然肃色,大步上楼。
进入钱谦益的房间,便看到躺在床上的钱谦益,脸色苍白,不断的冒着虚汗,边上的水盆里,还放着一支带血毒箭。
“怎么样?”谢三宾紧张的看着边上正在拧眉开方的大夫道。
这大夫盯着桌上的白纸,握着笔,摇头道:“不知道是什么毒,我已尽可能的将毒血排出,敷了解毒的药膏,我再开几副内服的解毒方,但,能不能有用,尚未可知。”
说着,他便落笔,认真的写起方子。
谢三宾见状,目光阴沉,瞪向中年人,道:“可知是什么人干的!?”
中年人心忧又苦笑,道:“全都蒙着脸,完全看不到。”
谢三宾双眼凝色又凌厉,冷哼道:“大白天的刺杀,这么迫不及待,必有阴谋!”
刺杀,暗杀,往往发生在黑暗中,大白天的刺杀,不合常理。
中年人只是看着不停颤抖,嘴唇紫红的钱谦益,道:“谢御史,这里的大夫不行,能不能,将老爷送入京里,请御医诊治?”
谢三宾顿时皱眉,看着钱谦益的神态,摇了摇,道:“老师这个样子,经不起一路颠簸劳顿,我想办法写信去京里,请名医过来。”
“好好好。”中年人连连点头。
谢三宾坐到钱谦益边上,看着他的痛苦模样,眉头越发拧紧,道:“老师,与什么人有仇怨吗?非置老师于死地不可?”
中年人站在他身后,想了想,挥手让大夫出去,这才低声道:“寻常的应该没有,京里可能有。”
作为陕西道御史,谢三宾自然清楚钱谦益去年在朝廷发生的大小事,下意识心中暗惊,思忖着轻轻否定,道:“朝廷争斗,不会出如此手段,应该是有什么人,有必须害死老师的理由!”
中年人想了好一阵子,还是迟疑着道:“老爷向来与人为善,从不与人结怨,不应该有人一定要害死老爷……”
这时,驿丞小心翼翼的出现在门口,点头哈腰的陪着笑望着里面。
谢三宾回头看向他,顿时冷声道:“在你的驿站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可知罪!?”
驿丞连忙小跑进来,惶恐的急声道:“谢,谢御史,我我也不知道匪人如此大胆,大白天的下药迷晕我们,而后行刺钱翁……谢御史,我,我真的不知情……”
谢三宾冷笑,道:“知不知道,等通州官府讯供便知!”
驿丞双腿一颤,差点跪下,表情僵硬,嘴角不停打哆嗦。
他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无妄之灾。
这驿站,是前不久他用了三千两银子盘下来的,正准备大干一番,谁曾想到,遭遇这样的祸事!
谢三宾摆手,一点都不待见这个驿丞。
驿丞也知道,与这谢三宾无亲无故,说话没用,只能想办法行贿通州来的官员,满心恐惧的抬手道:“那个,谢御史,不久后,会有天使到,这里……”
钱谦益不过是罪臣,有天使到,还能住在驿站最好的地方吗?
谢三宾神色一沉,道:“天使?什么天使?”
驿丞连忙道:“是礼部发来的文书,说是吏科都给事中奉旨巡视辽东,预计今天到三河县。”
谢三宾厌烦的摆了摆手,道:“知道了。”
驿丞也不管他是答应不答应,反正话他是带到。
这驿丞一走,中年人道:“谢御史,这样来说,那些匪人,可能是怕天使到,人太多,不好下手,逼不得已才在白天下手。”
谢三宾点点头,道:“有这个可能。”
他看着钱谦益愈加虚弱的神态,脸色担忧起来。
这是他的老师,天幸遇到大赦,没曾想,又有这番遭遇!
中年人同样忐忑,还是道:“谢御史,你,怎么突然来了?”
谢三宾道:“有人让我来见老师,劝老师先回江南。”
中年人一惊,道:“这,这是说,老爷非但无法洗去冤情,更不能回京?”
谢三宾对钱谦益还抱有这个想法,心里是有不满的,但眼见钱谦益这个模样,自是不能说出口,道:“朝局过于混乱,老师再回京,定生波涛,先回去避一避也好。”
中年人明白谢三宾的意思,欲言又止。
他家老爷的仕途,半生坎坷,蹉跎至今,这要是回江南,哪一年还能再回来?
谢三宾不愿多说,只能坐在床头,等着钱谦益,什么能醒过来。
不多久后,有家仆端着汤药进来,中年人要喂,被谢三宾阻止。
谢三宾亲自给钱谦益喂药,谨慎小心,认认真真。
喂完药,谢三宾还亲自用毛巾给钱谦益擦汗,尽心尽责。
天色渐晚,谢三宾还是坐在钱谦益的床边,手里拿着书,一边看,一边等钱谦益醒来。
钱谦益没醒,赵净先到了。
在驿丞的引路下,赵净,高起潜,大步上楼。
“知道是什么人做的吗?”赵净沉着脸,低声喝道。
驿丞脸色蜡黄,颤声道:“回,回天使,我,小人是真不知道,小人被迷晕了……”
高起潜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道:“光天化日的行刺,你们居然毫无防备,钱翁要是有个好歹,我定不轻饶于你!”
驿丞顿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赵净上了楼,便看到一个三十出头,轮廓分明,双眸炯炯的男子已经在等着了。
“陕西道御史谢三宾,见过天使。”谢三宾抬手见礼。
赵净打量他一眼,道:“官称吧,这位是司礼监高公公。”
谢三宾转过手,道:“见过高公公。”
高起潜面色凝肃,道:“钱翁如何了?”
谢三宾让过路,道:“中了毒箭,还在昏迷中。”
赵净沉着脸,大步向前。
门口的中年人躬身,道:“见过天使。”
赵净没理会他,来到病床前,看着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的钱谦益,心里是暗自摇头。
这沈潼办事也不行啊。
高起潜认真审视再三,目光狐疑的瞥向谢三宾,道:“陕西道……谢御史,恰好在这里?”
谢三宾面不改色,道:“是。下官听说老师病疾,特来探望。”
听着高起潜这个话头,赵净忽然会意,眯着眼的转向谢三宾,道:“大白天的刺杀,就在本官抵达之前,这个时机着实过于巧合了些……谢御史,我听说,钱侍郎有意回朝,这,莫不是什么苦肉计吧?”
谢三宾万万没想到,赵净居然将话说的这般露骨,心惊之下,当即沉色道:“赵都给事莫要误会,家师确实是遇刺,众目睽睽之下,绝无虚假!”
这赵净是钦差,要是他上书,将这件事描述成‘钱谦益为了回京的苦肉计’——欺君大罪!
钱谦益非但不能回京,还可能再次被遣戍!
高起潜闻言,心里跟着起疑,钱谦益遇刺这件事,着实有些匪夷所思。
赵净故作的审视了谢三宾许久,而后看向高起潜,道:“高公公怎么看?”
高起潜不想沾惹这些麻烦,道:“赵都给事,这些事与我们无关,休息一晚,继续启程吧。”
赵净余光扫过半死不活的钱谦益,点点头道:“好,明早启程。”
谢三宾见赵净、高起潜没有多管闲事的意思,提着的心悄悄放回去。
他老师现在麻烦缠身,赵净,高起潜这等人上书,哪怕是含糊其辞的若有所指,在朝廷,皇帝那,都有‘一锤定音’的可怕作用!
“对了,”
转过身的赵净,忽的又转过身,看着谢三宾道:“为什么没有官府过来?”
谢三宾一怔,而后心里大惊。
是啊,事情发生了这么久,为什么三河县的官府、附近的卫所,没有半点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