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提要：这章可以跳过）
谢三宾面沉如水，眼神里闪过冰冷的寒意。
从行刺到现在，足足半天时间，三河上下，居然没有半点动静！
是，是朝廷里的人吗？
想到这种可能，谢三宾便全身发冷。
朝廷里，有人这般不择手段，也要取他老师的命吗？
怎么可能！？
赵净将谢三宾的的表情尽收眼底，站了片刻，转身往外走。
高起潜跟在赵净身后，下楼梯的时候，才低声道：“赵都给事，你说，是三河县的人动的手吗？”
赵净摇了摇头，道：“难说的很。如果三河县上下都赶去了潞河驿，完全说得通。”
一天之前，潞河驿发生了上千匪徒袭击钦使的事。
高起潜状若思索，道：“可这大白天的行刺曾经的朝廷大员，着实骇人听闻。会是谁做的？”
赵净走下楼梯，转身看着点头哈腰的驿丞，不动声色的道：“不管谁做的，都与我们无关。但既然撞见了，肯定要写奏本回京，高公公，有何意见？”
高起潜站在赵净边上，连忙道：“自是以赵都给事为准。”
赵净点点头，道：“基画。”
正在忙碌的诸葛義闻声，快步过来道：“都给事。”
赵净稍稍沉吟，道：“钱侍郎遇刺，事情大概你都知道了。目前钱侍郎中了毒箭，昏迷不醒，他的学生，陕西道御史谢三宾在看着。这样，你写一道奏本，详细描述事情经过，尽量公正客观，莫要夹带私人情绪。写好之后，拿给我与高公公署名、盖印。”
诸葛義抬头看向楼梯，有个影子一闪而逝，道：“下官遵命。”
高起潜见赵净就这么结束，追加道：“还有，三河县官府不见动静，这一句，一定要加上。”
诸葛義双眼微睁，似才反应过来，转向赵净。
赵净目光看向大门外，道：“照高公公说的办。对了，多补充一些粮草，咱们从三河县出发，不再停留，直抵山海关。”
高起潜一愣，道：“赵都给事，这路途遥远，真不停留？”
从三河县到山海关，一路上起码还有六个驿站，按照以往，每个驿站都要停留，并且写奏本回京。
“嗯，”
赵净余光瞥了眼高起潜，低声道：“高公公，我担心三河县没有官府过来，或许也与我们有关，早点走，免得夜长梦多。”
高起潜忽的神色微变，道：“赵都给事说的是，我亲自去办！”
诸葛義目送着他的背影，走近赵净，低声道：“都给事，是担心朝廷？”
赵净笑了笑，道：“还是基画明白我。”
略作思索，赵净补充道：“接连发生这么多事，朝廷肯定不会允许我继续北上，要我回京述明。只能尽快走，马不停蹄。”
诸葛義会意，道：“需要下官做什么吗？”
赵净又回头望了一眼二楼，道：“奏本写好后，你去与那位谢御史客套客套，看看能不能套出一些什么。这位谢御史出现在这里，太过巧合。”
诸葛義应着，又瞥了眼楼梯上，转身离去。
赵净站在原地，沉吟再三，迈步往外走。
水，他已经搅浑了，接下来，他还有事情要做。
招呼过赵常，带着一群便衣锦衣卫，出了驿站。
高起潜这会儿从一处门内走出来，看着赵净的背影，目光晦涩闪动。
他身后跟出来一个內监，道：“公公，这赵都给事的反应，着实奇怪。”
高起潜道：“从潞河驿就奇怪，这里奇怪就不奇怪了。”
內监道：“小的在京里听说，钱翁的另一个门生，瞿式耜的死与赵都给事有关，两人在六科廊斗了很久。”
高起潜摇头，道：“这也不是赵都给事谋害钱翁的理由。”
內监连忙道：“小的并未怀疑赵都给事，是觉得，他没有落井下石，太过光明了一些。”
换做旁人，逮着这种机会，即便不落井下石，含糊其辞的给钱谦益上眼药，总不会放过。
高起潜望着赵净带着一众人出门，道：“确实光明了一些。”
在大明朝廷充斥龌龊的地方，但凡一点的‘光明’，便会显得异常凸显、刺眼，令人不舒服。
“公公，”內监低声道：“赵都给事出去了，要跟一下吗？”
高起潜转身往钱谦益的小楼去，道：“跟。”
內监应着，小碎步的跑走。
赵净出了驿站，便在街头闲逛起来。
赵常回头看了眼跟着的便衣锦衣卫，不动声色的道：“公子，没死，要不要做事？”
赵净神色沉吟，道：“再看看。”
不到万不得已，他还不想行险。
“大老爷，给点吃的吧？”
“大老爷，求求发发善心，救救孩子……”
“大老爷，行善积德，福泽绵长……”
突然间，巷子里涌出了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虚弱又急切的冲着路人喊道。
赵净驻足，观察片刻，发现他们并不是一般的乞丐，这些人或站或坐在屋檐下，只是呼喊，并不会拦路。
“是灾民？”赵净渐渐反应过来，自语道。
赵常道：“公子，这一路上，还真是遇到了不少。”
赵净抬头看了看天，道：“这两年的天气，太过反常。”
反常，也不是从这一两年开始的。但三河县离京畿很近，这里都到处是灾民，那其他地方，可想而知。
“啊，救命，救命，救救我孩子……”突然间，不远处爆发一声痛苦的凄厉哭叫。
赵净下意识的向前跑去，见着人群已经围过去，急声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边上一个破烂长衣的老者，叹气道：“饿晕了吧……”
赵净连忙回头，与赵常道：“快，去买些吃的来，多买些，记得还有水……”
赵常连连点头，带着几个锦衣便衣向不远处馒头铺跑去。
赵净探头，只见妇人怀里的孩子瘦骨嶙峋，脸上的骨头都看的清清楚楚，心里不忍，又见四周的人基本都是枯槁面容，生气微弱，显然饿了很久。
“你们，”
赵净回头，向着四周的便衣，道：“将你们身上的银子都拿出来，回头我补给你们。”
这些锦衣卫便衣明白赵净的意思，没有二话，掏出银子，凑在一起，足足二十多两。
赵净接过来，捧着递给身旁的老者，道：“老人家，这一点，不成敬意。”
老者吓了一跳，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慷慨的人，别说现在了，就是以前，他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不禁有些犹豫。
“我去，我去！”
边上一个中年人一把抢过，然后急声道：“你们几个随我来！”
几个人急急应声，跟着中年人跑向不远处铺子。
“多谢善人！”
“好人有好报！”
“敢问恩公尊姓大名，我等没齿不忘……”
众人纷纷抬手，躬身行礼以示感激。
即便是那妇人，这会儿抱着孩子，跪在地上，道：“公子大恩大德，小妇人无以为报，这孩子，便送给你，你就当做奴仆，打骂都行，哪怕哪怕有一天打死，那也是他活该，我，我感念公子大恩……”
赵净吓了一跳，急急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我只是，我只是偶发善心，不算什么好人，快起来，都快起来……”
其他人起身，嘴里念念叨叨，还是在感恩赵净。
倒是妇人，将孩子放在身旁，而后向着赵净重重磕头，哭声道：“公子大恩大德，小妇人没齿不忘。只请，只请收下这孩子，他，他吃的不多，能干很多活……”
“公子，便收下他吧，这孩子太可怜了……”
“是啊，他爹在路上为了一口饭，活活被人打死……”
“公子，你要是不收留他，这孩子，怕是也活不了多久，才七岁……”
众人七嘴八舌，加上妇人连连磕头，令赵净手足无措。
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形，完全不知道怎么应对。
这会儿，赵常带着一大包馒头，开始让人分发给这里的灾民。
他则亲自给地上的孩子喂水，试探孩子的反应。
不多久，孩子悠悠转醒，看着边上的妇人，虚弱的道：“娘……”
“快吃！”赵常不给他们娘俩叙旧的机会，一小块馒头塞入他嘴里。
孩子一见馒头，忽的双眼大睁，猛的伸出双手抱住，抬起头，挺着背，大口大口的凶猛啃起来。
“慢点慢点……”妇人虽然同样很饿，硬是忍住，拍着孩子的背，轻声道。
孩子突然间见到不远处有人在分馒头，一口咬住赵常手里的馒头，而后连滚带爬，来到拿人身前，吼道：“给我！”
一下子抢来两个馒头，跪着急急回到妇人边上，递给妇人，涨红着脸，声音含混的道：“娘，吃！”
妇人含着泪，递过一碗水，道：“嗯嗯，快，喝点水。”
孩子这才取下嘴里馒头，大口喝水。
这孩子喝完水，继续啃着馒头，一边啃，一边双眼盯着分发馒头的人，目光颇为凶狠。
赵常在边上，看着他随时要扑过去的模样，主动过去，拿来两个，道：“给你。”
这孩子一把夺过来，揣入怀里，而后一脸警惕的盯着赵常，身体向后退了退，躲在妇人边上。
赵常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
赵净在一旁看的分明，想起了赵常的身世，心知他是共情了。
妇人倒是从容，没有吃馒头，将手里的两个馒头给他儿子，再次磕头，声音谦卑又虔诚道：“公子是善人，小妇人不敢奢求其他。这孩子，恳请你收下，给一口吃的就行，任打任骂，打死……随意。小妇人在地下，日日夜夜颂念公子的恩情……”
那孩子一把抱住妇人，急声道：“我哪也不去，就跟着娘，饿死也不分开！”
妇人猛的起身，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然后强按他磕头，厉声道：“记住了，公子以后就是你的主人，他的话，就是我的话，你一定……要给我听话！”
赵常看着妇人边说哭的模样，整张脸都绷起来，似痛苦似内疚。
孩子很倔强，直起身，道：“我不走！娘打死我，我也不走！”
妇人要打，抬起手，却没落下去，只是大哭，而后向赵净连连磕头：“公子，这孩子是个好孩子，求求你，带他走……”
边上的一群人见状，手里的馒头也不香了，纷纷劝说。
“公子，观你也是大户人家，应该不缺残羹剩饭吧？”
“是啊，就，就当养条狗，平时逗乐，只要给点吃的就行……”
“孩子还小，过几年，什么都忘了，不会，不会有麻烦，公子，收下他吧……”
赵净听着一群人的话，默默无声，心头十分难受。
他还是第一次见识遇到这种情况，也是第一次进入大明的真实世界。
京城里的富足，尔虞我诈，权力倾轧，都是虚假的。
他不算什么好人，可亲眼看到这种场景，心里还是隐隐作痛，呼吸不顺。
赵常这时转过头，看着赵净，双眼通红的道：“公子，收下他们母子俩吧……”
语气轻缓，眼神里都是祈求之色。
赵净脸角抽了抽，默默点头，而后站起来，左右望去。
很长的街道，并没有多少行人，倒是墙角下，隐隐可见很多人，仿佛都是四处逃难过来的灾民。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妇人大喜过望，按着孩子，给赵净磕头。
孩子被他娘按着，不情不愿的磕头。
“起来，起来。”赵常连忙拉起他们，还伸手给那孩子拍打身上的土尘。
孩子不喜，躲着他。
赵净看在眼里，又扫过其他人，这些人脸上都带着期望，仿佛都在期望赵净能收留他们。
赵净视若未见，目光转向别处。
他救不了所有人。
这里的人救不了，更救不了大明那难以计数的灾民。
赵净沉默着，转身向前走。
赵常带着这对母子，追上来，道：“公子，我先带他们回去，给他们洗漱一番，换身衣服。”
赵净嗯了一声，没有说话的欲望。
真实世界是残酷的，对赵净心神产生了巨大的冲击。
他不禁在想，这些人，能活下去吗？他们还能活多久？
他们没有地，更没有钱，逃荒逃到什么时候，逃到哪里？
赵净忍不住的回头，那些人吃着馒头，还在望着他。
有人见到他回头，纷纷抬手行礼，甚至有小孩跪下磕头。
这是一群有骨气的人，知道感恩，没有纠缠不放，没有不顾脸面，矜持有礼。
他们没有丧失做人的底线。
这一幕，令赵净心里堵的更加难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