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净走了一会儿,身后一个便衣上前,低声道:“都给事,有人跟着。”
赵净不意外,瞥了眼身旁的茶楼,道:“进去坐坐。”
说着,走向茶楼,有便衣在前打点,赵净直接来到二楼,临河的包厢。
便衣检查一番,便立在门口。
赵净坐下后,等小二上了茶,道:“关门,没有我的允许,不要进门。”
“是。”便衣关上门,立在门外。
赵净喝着茶,慢慢放空思绪,不再想刚才的事。
有更重要的事!
过了好一阵子,身后敞开的窗户有响声,赵净转过头。
沈潼爬上窗户,一跃而入。
见只有赵净一个人,他眼神微动,而后来到近前,单膝跪地道:“赵都给事,我失手了。”
赵净眉头一挑,面露疑惑的道:“你失手?失什么手?而且,你为什么要与我说?”
沈潼双眼直视地面,脸角鼓了鼓,道:“是。上次冲撞了赵都给事,小人特来请罪。”
赵净笑了笑,伸手拿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这沈潼是一个聪明人。
这样的聪明人,是很有用处的。
沈潼跪在地上,内心忐忑不安,双眼狠色与犹豫交替闪过。
他现在有把握制住赵净,可制住之后呢?
即便赵净现在答应放过他的家人,能信吗?
如果他放了赵净,或者杀了赵净,能保证他家人的安全吗?
他只是一个百户,赵净背后,还有一个户部侍郎的老爹!
“不动手吗?”突然间,赵净的声音仿佛在他耳边响起。
沈潼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双膝跪地,头磕在地上,沉声道:“之前,是小人糊涂,伏愿受赵都给事所有惩处,只求赵都给事宽宏大量,莫牵累无辜。”
“无辜?”
赵净放下茶杯,道:“怎么无辜了?他们或许是没有杀人放火,但你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的钱财,他们没有享用吗?他们的衣食住行之中,有多少人的血泪?他们是站在无数白骨上的富贵,吃着人血馒头,你说他们无辜?”
沈潼无言以对。
他不想就这种事与赵净争论,没有意义,关键是要让赵净放过他的家人!
片刻之后,沈潼双眼怒睁,咬着牙道:“小人愿意再一试!”
钱谦益刚刚被行刺,加上赵净的使团抵达,现在再去行刺,无异于送死。
沈潼这是想用他的死,换取赵净放过他的家人。
赵净面无表情,淡淡道:“你要是有这个决心,又怎么会等到现在?”
沈潼脸色如铁,接不上话。
他今天确实犹豫了,如果那时拼命,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人为刀俎,他为鱼肉。
沈潼没有争辩什么,缓缓抬起头,看着赵净的侧脸,神情冷峻的道:“还请赵都给事指一条明路!”
赵净拿起茶杯,道:“我凭什么信你?”
沈潼注视着赵净平静的侧脸,忽的眼角闪过一丝狠色,猛的拔出刀。
噗嗤
鲜血飞洒,一只胳膊落地。
沈潼满头冷汗,脸色苍白,头上青筋暴跳,沉声道:“如果赵都给事想要,我还能砍下双腿。”
赵净双眼微微眯起,这是一个狠人,为了家人不惜代价的狠人!
轻轻喝了口茶,赵净漠然道:“我安排你进东厂,然后暗中去查,在京里行刺我的到底是谁。”
沈潼眉宇明显放松,可肩膀的疼痛使他死死咬着牙,闷声道:“小人领命。”
他家人的命,暂时保下来了。
赵净又瞥了他一眼,放下茶杯,径直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锦衣卫士,随后跟他离开。
沈潼等赵净的脚步声消失,才猛的彻底放松,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头上冷汗如雨,肩膀血流如注,但他顾不得,艰难爬起来,拿起断臂,艰难又从窗户跳下。
一个不稳,摔地滚落,片刻不敢耽搁,急匆匆逃走。
赵净走上大街,刻意避着大道,返回驿站。
驿站之内,高起潜听着內监的回报,面露古怪,道:“你是说,他在大街上,花了百余两银子,赈济灾民?”
內监也是不解,道:“是。而且还带回了一对母子,小的查过,就是从山东逃难过来的庶民,男人在路上被人打死,没有一点背景。”
高起潜搞不懂赵净,旋即道:“他还进了一家茶楼?”
內监立即道:“是。而且派锦衣卫把守楼梯,任何人不得进入。”
高起潜双眼泛起亮光,道:“看来,猫腻就在茶楼里了,他应该是去见什么人。”
內监道:“小的的人在门外等了半个时辰,除了赵都给事,没有可疑人出来。”
高起潜嗤笑一声,道:“肯定从后门走了,这还用说?赵明堂要是这点手段没有,在京里早就被生吞活剥了!”
內监连连点头。
高起潜想了一阵,道:“我让你给京里的信,发出去了?”
內监道:“发出去了。”
高起潜看向外面,眼神冷漠着道:“我倒是想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这么迫不及待的赶往辽东……”
赵净这一路上,在高起潜看来十分反常,尤其是不顾一切的要继续北上辽东,着实太过诡异!
而驿站正中的小楼,一片安静。
钱谦益还是没有醒,脸色愈加的苍白,呼吸微弱,被子湿透,换了一床又一床。
“这可怎么办!?”中年人担忧又恐惧。
谢三宾沉着脸,道:“公子现在何处?”
中年人心里一惊,道:“谢御史,还,还没到那种地步吧?”
谢三宾看着躺在那,进气多出气少的钱谦益,心头沉重,默然不语。
如果钱谦益真的不治而亡,还得钱家大公子来扶棺南下。
谢三宾现在考虑的更多,是他这老恩师死后,会对他产生什么影响。
钱谦益虽然被罢官,可影响力还在,京里很多人还是卖钱谦益的面子的。
“咳咳……”
突然间,钱谦益身体剧烈抖动,咳嗽出声,嘴角溢出大口的鲜血。
“老师/老爷……”
谢三宾与中年人大惊又大喜,纷纷凑过去,急声喊叫。
钱谦益眼帘颤抖,似要睁开,但好一阵子,始终没有睁开,反而归于平静。
“大夫,大夫……”中年人急的大叫,转身向后喊。
有家仆跑出去,呼喊着大夫。
谢三宾耳朵堵在钱谦益嘴上,道:“老师,老师,你要说什么……”
钱谦益嘴唇蠕动,可一点声音没有发出来。
谢三宾心急如焚,还想问,大夫急匆匆的过来,伸手就要号脉。
谢三宾心有不甘,还是站起来让开。
大夫坐在床边,仔细号脉,半晌,微笑着道:“他的脉象渐趋平稳,是好事。再服几副药,该能醒了。”
谢三宾与中年人都是大喜,脸上抑制不住的激动。
“钱侍郎醒了?”
这时,赵净欣喜莫名,还没进门便大声道。
谢三宾回头,恰好看到赵净与高起潜进门,连忙抬手,道:“赵都给事,高公公,老师还没有醒,但脉象已平稳,想来毒解的差不多,过几日便能醒来。”
赵净快步来到钱谦益床前,见他的脸色果然好了不少,重重点头,道:“好好好,钱侍郎能醒来,便是天大幸事!我大明的文宗失而复得,可喜可贺!”
谢三宾见赵净这么说,抬着手道:“赵都给事这般盛情,老师醒来,定然感激五内。”
赵净故作谦虚的摆了摆手,道:“只愿钱侍郎能够醒来,其他都不重要。”
嘴上这样说,赵净心里摇头,这钱谦益真是命大,这样都不死。
高起潜观察着钱谦益,道:“钱侍郎若是醒来,是入京还是回乡?”
谢三宾目光骤紧,高起潜这话,是他想问,是宫里想问?
他不敢大意,不自觉的躬身,道:“这个,还需等老师醒来,下官到这里时老师已中毒昏迷,并不知老师有何安排。”
高起潜一脸随意的模样,笑着道:“我们明日启程,若是谢御史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还请尽管直言。”
谢三宾一怔,看着赵净道:“赵都给事明天便要启程?”
赵净道:“是。天命所使,不敢耽搁。”
谢三宾心里狐疑,这么大的事,这赵明堂居然完全不在意,要继续北上?
辽东有什么急务吗?
赵净懒得与谢三宾废话,客套几句,便转身出来。
高起潜跟在边上,道:“赵都给事,你说,钱侍郎是回乡还是入京?”
赵净摇了摇头,道:“说不准。”
钱谦益被行刺,差点死了,赚足了‘委屈’,要是直接回京,不说温体仁等人,便是崇祯都找不到理由阻止。
高起潜也是这么觉得,不过,钱谦益一旦回京,势必会再次引发朝野争斗!
赵净下了楼,来到后院。
赵常带着那妇人与孩子迎出来,笑着道:“公子,这大嫂是陈李氏,他儿子叫陈镇。”
陈李氏有些紧张的行礼道:“陈李氏见过公子。”
说着,拉了拉边上的陈镇。
六七岁的孩子,洗干净后,换了身清爽衣服,身形瘦弱,脸角平圆,颇为稚嫩又倔强。
他有些不情愿,还是行礼道:“陈镇见过公子。”
赵净打量他们母子一眼,道:“你们留下吧,陈嫂帮我打扫一下房间什么的,陈镇,你便跟着赵常。”
陈李氏连忙道:“是。多谢公子。”
陈镇换头看了眼赵常,神情倒是和缓一些,没有吱声。
赵常看着赵净,不动声色的与两人道:“你们去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启程北上,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
陈李氏是个通透人,知道赵净与赵常有话说,连忙应着,拉着陈镇快步离开。
等他们一走,赵常陪着赵净往里面走,低声道:“公子,我听说钱谦益醒了?要不要动手?”
赵净神情思忖,边走边道:“有一个办法,我正在筹算,不要急。”
赵常对他家公子十分信任,道:“好。”
赵净来到他的房间门口,停住脚步,沉吟着道:“跟着我们的人,让他们回去吧。程朝聘他们,也回潞河驿。明天起,我们快马加班,其余的人,不用再跟了。”
赵常道:“好,我跟他们说。”
赵净点点头,迈步进屋。
赵常转身,作为赵净的贴身大管家,有很多事情要忙。
又是赶路又是一通折腾,赵净着实有些累,没有洗漱,脱了衣服便上床。
入睡迅速,梦来的也很快。
在梦里,赵净成了一个小地主,百十亩田,不大不小的院子,过的轻松写意。
但突然有一天,出现了无数衣衫褴褛的灾民,手持锄头木锹,面目狰狞的冲进了院子,将他活活打死,他的妻女更是凄惨,家产被抢空,一把火将院子烧了个干干净净。
赵净如同上帝视角一样,看了个全过程,无惊无喜。
在无数火光中,赵净慢慢睁开眼,入眼一片漆黑。
好一阵子,赵净双眼里的迷茫消退,轻轻吐口气,清醒过来,自语道:“好奇怪的梦……”
这种梦,赵净是第一次做。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能想到,应该是白天街上的灾民给了他刺激。
只是,他带入的角色,让他有些不适应。
“希望不要有发生的那一天……”
那些灾民可怕的面孔,在他眼前不断闪现。
赵净看着黑漆漆的屋梁,不多的良心,在隐隐作祟,令他睡意全无。
一旦睡不着,就容易胡思乱想,赵净不想给大脑折磨他的机会,点灯,拿书,躺在床上静静看着。
不知道看了多久,门外天色渐亮,有了不少的脚步声。
赵净没有在意,继续看着,等着时间。
又过了半个时辰,赵常来到门口,敲门道:“公子?”
赵净放下书,穿衣服,拉开门。
陈李氏跟在赵常边上,端着脸盆与洗漱用品,恭敬又谦卑。
赵常进门来,低声道:“公子,三河县县令来了,在高公公房里。”
赵净哦了一声,目光望向不远处高起潜的房间,顿了顿,道:“我不见他,传话下去,抓紧吃饭,半个时候后启程。”
朝廷肯定料不到他居然不留在潞河驿,待等钦使到了潞河驿,再追过来,最多一天时间。
赵净不能停留,必须尽快走,一旦被钦使抓到,他只能回京。
陈李氏将洗脸盆放到架子上,后退至门外。
赵净洗漱,赵常在边上,越发低声道:“钱谦益,据说醒了,谢三宾在瞒着所有人。”
赵净手一顿,而后继续洗漱,道:“那我们就装不知道。”
赵常瞥了眼门外,欲言又止。
赵净拿着毛巾,擦着脸,道:“不要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