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净不想见三河县的知县,三河县的知县,似乎也没想见赵净。
从高起潜的房里出来后,直奔钱谦益的的病房。
谢三宾面沉如水,盯着这位三河县知县,沉声道:“房知县,你来的真是及时……”
房锦南抬着手,小心的道:“谢御史,非是下官来的太晚,近来发生的事情着实有点多,下官是分身乏术……下官现在赶来,待会儿还得去往潞河驿,那边又出大事了。”
谢三宾冷着脸,道:“又出大事?什么事?”
房锦南嘴角动了动,道:“听说,朝廷要查封漕运总督府。”
谢三宾神情一震,道:“当真?”
漕运总督,全称‘总督漕运兼提督军务巡抚凤阳等处’,在天启以前,地位可比六部尚书还要重要,非朝廷重臣不能担任!
比如,万历年间的漕运总督李三才,这个人是东林巨擘,公认的领袖之一!
漕运总督,掌管着朝廷每年数百万石的漕粮,在河道沿途,还有十数万的漕兵,实权惊人!
是以,查封漕运总督府,非同小可!
房锦南讪讪而笑,道:“这个,下官位卑,只是听说,只是听说。”
谢三宾看着他,心里情知这件事多半是真的,毕竟,前几天才发生漕运凶徒千余人围攻钦使,这件事,陛下与朝廷绝对容忍不了半点!
漕运牵涉太大了,掌管朝廷七成以上的钱粮,是一块巨大的肥肉!
谢三宾只是稍稍一想,心里不由得焦急起来。
这种时候,他怎能置身事外?
余光一瞥,钱谦益还在昏睡,没有半点醒来的迹象。
这让他心里更加忐忑不安。
朝廷查封漕运总督府,很可能会引来朝局大变,漕运的危机,便是他的良机!
这种机会,岂可错过!
房锦南看着谢三宾,谄媚笑容满面,道:“谢御史,那个,三河上下,知道钱翁在驿站,尤其是谢御史到来,无不欢欣鼓舞,下官已摆好宴席,不知可否赏光……”
谢三宾哪里不知道他的用意,道:“家师昏迷不醒,我怎有心思赴宴?”
“是是,”
房锦南赔着笑,道:“谢御史说的是。钱翁,想来是要回京的,这一路颠簸,下官想亲自护送,不知可否?”
谢三宾脸色一沉,道:“休得胡言!老师去往何处,与你无关!”
“是是,”房锦南故作惊慌,道:“下官,下官只是想帮些忙,并无他意。”
到底是别人的地盘,谢三宾收敛表情,道:“老师醒来,我会问他。”
“好好,多谢谢御史。”房锦南一脸大喜,拱手点头哈腰。
这时,大夫挎着药箱进来。
谢三宾一见,立即道:“快给老师号号脉,他什么时候能醒来?”
大夫道:“毒还没有解清,没那么快。”
虽然这样说,还是放下药箱,上前给钱谦益号脉。
捏着胡子,面无表情,认认真真。
谢三宾,房锦南都有些紧张的盯着他。
钱谦益能不能醒过来,现在关乎极大!
不过片刻,大夫突然皱眉盯着谢三宾道:“你们给他吃什么了?”
谢三宾脸色骤变,不安的道:“那个,只是一些稀粥,并没有其他。”
大夫却冷着脸,一脸不信,道:“他脉象虚浮无力,且断断续续,分明受到了什么刺激!”
房锦南连忙道:“刺激?会不会是钱翁体内的毒,再次爆发了?”
大夫皱了皱眉,有些迟疑的道:“这也说不定。”
谢三宾管不得这些,直接道:“老师现在情形究竟如何?什么时候能醒来?”
大夫收回手,思索着道:“如果是昨天,大概两三天便能醒,现在我也说不准。我先给他伤口换药,再开几副解毒散。”
谢三宾面色如冰,看着躺在那,一动不动的钱谦益,心里焦虑如焚。
大夫给钱谦益换药,小心谨慎,半点大意不敢有。
房锦南亲自上前帮忙,又是帮忙翻身,又是递药,殷勤的不得了。
包扎好后,大夫又坐到桌前,拿起笔,重新开方。
房锦南在一旁见着,目光闪动,忽然道:“谢御史,我还有事,钱翁醒了,还请第一时间通知下官,下官定再来拜见!”
谢三宾心烦意乱,哪里会管他,摆了摆手。
房锦南又看了眼钱谦益,堆着笑出门。
大夫开好药后,递给谢三宾,道:“两个时辰一副,切记,他现在情况十分不妙,片刻不能离人。”
谢三宾接过来,道:“大夫,你今天留在这里吧,诊金我出双倍。”
大夫一愣,神情犹豫。
谢三宾道:“这位老爷身份显赫,决不能有失,希望大夫体谅!”
大夫为难的点点头,道:“罢了,我便替你去熬药吧。”
“多谢。”谢三宾将方子递还给他,再次坐到钱谦益床边。
钱谦益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相比昨天,更加消瘦,平平静静,若不是知道他还在呼吸,简直就是一具尸体。
“老师,你可要尽快醒来啊……”谢三宾轻声长叹。
钱谦益如果能够尽早回京,在朝廷的混乱之中,未尝没有洗清冤屈的机会。
错过这样的良机,下一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钱谦益仿佛听到了谢三宾的话,脸角抽搐了一下。
谢三宾亲眼见着,急忙俯身呼唤道:“老师,老师,你能听到吗?”
钱谦益眼帘眨动,接着浑身颤抖,反应越来越剧烈。
谢三宾从最初的惊喜变为惊恐,忽然向着门外大声疾呼道:“大夫!大夫!”
他的这一声喊叫,将整个小楼都给惊动,甚至惊动了大半个驿站。
大夫急匆匆跑上来,看到谢三宾死死按着剧烈抖动的钱谦益,大惊失色的道:“怎么回事?”
他跑到近前,发现钱谦益双眼大睁,口里不断吐出鲜血,全身不受控制的在颤动。
谢三宾急声道:“不知道,你刚出去,他突然这样,快点想办法!”
大夫一时间也是手足无措,猛的惊醒,跑到药箱里翻找一通,拿出银针,道:“你按住他,我给他扎针。”
谢三宾扑在钱谦益身上,死死的按着他。
大夫脱下钱谦益上衣,一针一针的扎下。
不知道是不是这大夫医术高明,几针下去,钱谦益渐渐不挣扎了,只是嘴里不断的涌出鲜血,呜哇呜哇的似想说什么。
“老师?老师?”谢三宾急切的呼唤。
钱谦益瞪大双眼,双手死死抓着垫子,嘴里的鲜血涌出不停,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这时,赵净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谢三宾转头看去,赵净,高起潜,诸葛義等人大步进来。
谢三宾忧心忡忡,站起来道:“赵都给事,高公公,老师体内的毒又恶化了。”
赵净来到近前,看着不停眨眼的钱谦益,沉着脸道:“昨天不是说已经好转了吗?为什么又恶化?”
一旁的大夫急忙道:“小人也不清楚,今天来号脉,便发现这人脉象虚浮无力,时有时无,并非,并非是小人的错……”
赵净瞥了他一眼,盯着谢三宾。
谢三宾哪里知道怎么回事,艰难的解释道:“可能,可能是老师体内的毒比较凶狠。赵都给事,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关键还是要诊治老师,救他……”
钱谦益这种情况,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最后时刻的挣扎。
赵净走上前,俯视着钱谦益。
突然间,钱谦益猛的转头,双眼血红,目光凶狠,闪电伸手,如同铁钳一样,抓住了赵净的左手腕。
赵净身后的人大惊,连忙上前。
赵净一抬右手,道:“没事。”
说着,脸上写满担心急切的俯身,道:“钱侍郎,我是赵明堂,你能看到我吗?你,你是有话与我说吗?”
钱谦益剧烈挣扎,似想抬起头,双眼怒睁,恶狠狠的盯着赵净,张着嘴,露出满是沾着血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咕咕怪声。
赵净与他对视,双眼平静又冷漠。
谢三宾一见,连忙凑近,急声道:“老师,老师,你想说什么?”
钱谦益脖子僵硬的转动,看着谢三宾,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呃’,直挺挺的倒下。
“老师……”谢三宾大惊,双手抱着钱谦益的胳膊,急声大喊。
赵净脸上还带着关心的惊色,双眸里却闪过一片释然。
‘在京城里刺杀我的人,是你派去的吗?’赵净心里暗道。
不管是与不是,这位水太凉,只能走到这里!
高起潜,诸葛義等人相互对视,面面相觑。
昨天还要好转的钱谦益,今天就没了?
身后的赵常,深深的看了眼赵净的背影,不动声色的上前,伸手掰着钱谦益还抓着赵净手腕的手。
赵常费了不少力气才掰开,看着赵净手腕通红,低声道:“公子,要处理一下吗?”
赵净摇了摇头,回头看去,见病房里已经挤满了人,又看了眼已经没了气息,双眼大睁,死不甘心的钱谦益,无声后退。
高起潜跟着转身,来到门外,道:“赵都给事,现在怎么办?”
钱谦益怎么说也是去年显赫朝廷的人,又是当朝文坛巨擘,他被人刺杀,赵净在场,理应上书,而后等待朝廷派人,交代善后。
可依高起潜对赵净的了解,钱谦益的死,阻止不了他的脚步。
果然,赵净略一沉吟,便道:“皇命大过天,不能耽搁。不过,钱侍郎死在这里,总要有个交代。高公公,不如你留在这里,等朝廷的来人如何?”
高起潜顿时一脸严肃,道:“我是副使,最重要的职责便是保护赵都给事,岂能擅离?依我看,不如让诸葛左给事中留下,我陪赵都给事继续北上。”
赵净点头,又看向屋内的一片嘈杂哭喊,叹了口气,道:“只能如此了。”
高起潜眼神晦涩,观察着赵净的侧脸。
这赵净真的如他所料,不顾一切的北上,心里不由更加怀疑赵净的动机。
如果是在潞河驿,赵净还能以‘皇命为重’的借口,不等皇爷、朝廷的命令,继续北上,勉强说得过去。
现,在三河县,钱谦益被谋杀,还要坚持北上,‘皇命为重’的理由便不够了,将来赵净回京,一定会面对皇爷与朝廷的诘问,一不小心,或落重罪!
赵净自然察觉到高起潜在观察他,面色如常,静静看着门内。
不多时,谢三宾挂着泪走出来,抬着手,神情悲怆的道:“方才,让赵都给事受惊了。”
赵净长叹一声,面露难受,道:“昔日在京城,我与钱侍郎还是有几面之缘的,不曾想,再见已是天人永隔,徒呼奈何……”
谢三宾抬着手,道:“我还要料理老师后事,还请赵都给事,高公公见谅。”
赵净回礼,道:“节哀顺变。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还请直言。”
谢三宾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后也没说话,快步离开。
诸葛義跟着出来,看着赵净与高起潜,顿了顿,道:“赵都给事,高公公,下官觉得,钱侍郎的死,或有蹊跷。”
赵净转头向高起潜,道:“高公公以为?”
高起潜一怔,仔细回想,道:“是有些不对劲,诸葛左给事的意思是,又有人谋害钱侍郎?”
诸葛義道:“下官只是觉得有些疑点。”
赵常这时跟着出来,道:“公子,高公公,启程的时间到了。”
赵净唔的一声,作认真思索状,道:“高公公,确实有些疑点,要不,你留下来,查清楚?”
高起潜直接摇头,道:“我来查不合适,还是交给朝廷派员吧。”
赵净点点头,道:“好,那,我们启程。”
诸葛義见状也无可奈何,只能应声。
赵净又看了眼钱谦益的病床方向,转身离去。
结束了。
高起潜,诸葛義等人同样回头,各有情绪,随着赵净下楼。
马车早就准备好,锦衣卫都在等着,赵净上了马车,一众人上马,使团缓缓动起来。
这时,驿站之内,一个人追了出来,大声呼喊。
赵净拉开窗帘望去,发现是那驿丞。
赵常骑着马,走过来,低声道:“公子,昨夜锦衣卫发现,他运走了几大箱子,少数也有十几万两的财物。”
赵净没有接话,因为他看到,在驿站内的一个高处,有人在眺望——谢三宾。
这个人,应该也发现了钱谦益的死有蹊跷吧?
但他至始至终都没有提及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