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净一路北上,身边的人是越来越少。
除了赵常外,只剩捡来的陈李氏母子俩。
马车内,赵净看着从京城来的几封信,不停的摇头。
赵常则在教陈镇认字,沙子铺在地毯上,拿着木枝,一个字一个字的教。
陈镇平时很倔,孤僻,这会儿却十分乖巧,蹲在地上,拿着木枝,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赵净放下手里的信,看了一眼,道:“先教他永字。”
赵常一怔,道:“主翁说要从简单的开始。”
赵净道:“永字八法知道吗?”
赵常欣喜的道:“对对对,陈镇,我们先学永字。”
陈镇抬头看向赵净,道:“什么是永字八法?”
赵净道:“永字八个笔画,几乎囊括了所有偏旁部首,你学会了永字,练习其他的字,会事半功倍。”
陈镇哦了一声,低头看着赵常写的永字,跟着练习。
写完一个,用手涂抹掉,然后又写,来回重复,在颠簸的马车里,时常被出错,却丝毫不觉得辛苦。
陈李氏在一旁见着,面色感激,道:“公子,要喝水吗?”
赵净摇了摇头,神情思忖,道:“赵常,李阁老要致仕了。”
赵常浑不在意,看着陈镇练字,道:“他不是早该致仕了吗?”
赵净道:“话是这样说。他的致仕,意味着内阁空出了一个位置,朝廷将要再次推举。”
赵常登时反应过来,转头看向他,道:“公子是说,他们又要争斗了?会影响到公子的计划吗?”
赵净眉头微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心里在分析。
陈镇这时抬起头,静静看着赵净。
赵净逐渐有些烦躁,拉开窗帘,转头向外面。
荒山野岭,到处是树林,山头,枯木杂草。
高起潜突然打马上前来,俯身下来,道:“赵都给事,有事吗?”
赵净微微一笑,道:“车里闷的很,透透气。”
高起潜直起身,望向北方。
赵净放下窗帘,伸手拿过陈李氏边上的水壶。
京城里的事,对赵净去辽东没有什么影响,可京里党争再起,对于几个月后的京城保卫战,无疑有巨大的恶劣影响。
陈镇一直看着赵净,突然道:“你打过架吗?”
赵净刚打开水壶,道:“打架?打过,怎么了?”
赵常,陈李氏都看着陈镇,这个孩子,性情有些野,他们都担心陈镇会冲撞赵净。
陈镇一本正经,道:“打架,打得过往死里打,打不过就咬牙忍着,养好伤,夜里敲黑棍!”
赵净忍不住笑了笑,道:“我这个架,有些不太一样。”
陈镇非但没有放弃,反而更加认真,道:“都是打架,如果对方人多,就捡着最弱的,按在地上打,他们打我多少,我就双倍打回去!”
赵净想反驳,可又觉得陈镇的话,有那么几分道理,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陈镇皱眉,歪头躲开。
赵净硬是摸了一把,而后倚靠着箱壁,歪头看向窗户,双眸冷静,一片坚定。
不管朝廷如何争斗,辽东的事,还是第一等!
赵常有些担心陈镇,连忙拉过他,道:“好好练字。”
他害怕陈镇触怒赵净,会被他家公子从马车上扔下去,自生自灭。
以赵常对赵净的了解,赵净完全做得出来。
陈镇似还想说什么,被赵常按着去练字。
赵净的使团,白天几乎都在全力赶路,只有晚上才会休息,而且为了避免被朝廷派人追上,赵净几次更改路线。
六天后,赵净一行,终于赶到了山海关。
站在马车上,赵净仰望着山海关,不由得挑眉。
他发现,这时的山海关,其实并不大,远没有传说中那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关气势。
高起潜带着旨意,已经去与守关的士兵交涉。
不多久,一个穿着总兵官服的文官模样的白净中年人,大步而出,神情惊喜的行礼道:“山海关总兵麻登云参见天使!”
赵净对于这个人没有什么印象,居高临下的淡淡道:“袁都督在何处?”
麻登云见着赵净是这副姿态,心里暗紧,道:“回天使,袁都督在宁远,卑职已经派人去通知了。”
赵净道:“本官要见袁都督,还有锦州总兵以及袁都督帐下所有五品以上的官员。”
麻登云越发觉得赵净来者不善,道:“是。卑职这便派人去通报。”
赵净这才嗯了一声,在赵常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走向山海关。
麻登云神色拘谨,想要套近乎,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高起潜站在赵净边上,手握圣旨,余光一直在赵净脸上。
山海关终于到了,这赵明堂,总应该露出马脚来了吧?
赵净面无表情的进入关内,发现守兵十分松懈,而且兵甲破烂,一个个巡逻的士兵颇有些营养不良般的无精打采。
赵净一边走,一边观察。
这个山海关,远没有印象中的雄伟,只是依山而建,还算不到真正意义上要塞。
麻登云迎着赵净进入关内,道:“卑职原本以为天使不会来了,是以未能提前迎接,还请天使见谅。”
赵净不动声色的观察着,道:“给我与高公公准备两间上房,其他的不用客套了。”
“是。”麻登云应着,看向高起潜。
高起潜身形高大,面色俨然,道:“依天使的命令。”
“卑职这就去准备!”麻登云连忙应着。
他走在前面,心里难以镇定。
这钦使居然还是来了!
是来查什么?
以吏科都给事中为正使,司礼监太监为副使,这样的配置可不多见。
说重视,有司礼监太监为副使,说不重视,主事居然只是七品官的吏科都给事中,而且还没有挂都察院的都御史衔。
“天使,”
在走廊西面,麻登云推开一扇门,道:“这是山海关最好的客房了。”
赵净迈步进入,一眼扫过,一切干干净净,文房四宝,床笫被褥,而且还有淡淡的清香。
赵净是有洁癖的人,对此很是满意,暗自点头,脸上一片淡漠,道:“将山海关所有兵额花名册,兵甲,钱粮支出,日常训练等准备好,我要看。”
麻登云只觉头皮发麻,心里有着强烈的不好预感,硬着头皮道:“天使,卑职调任不过月余,天使所要的这些,尚需时间准备。”
赵净道:“本官有的是时间。兵部,都察院。”
兵部的主事,都察院的小吏,立即上前,抬手道:“下官在。”
赵净神态威严,道:“你们配合麻总兵。”
“遵命。”二人抬手道。
麻登云面容僵硬。
赵净也不在意他怎么想,道:“三日之内,本官能见到袁都督吗?”
麻登云道:“卑职已经派人送信,一来一回,恐有十天左右的时间。”
“十天?”
赵净皱眉,转头与高起潜道:“高公公,你派人跟他们的人一起,本官要在最短时间内见到袁都督!”
高起潜还是不清楚赵净来辽东到底是为了什么,随口的道:“好。”
麻登云闻言,反而心里稍松。
如果是冲着袁崇焕去的,那便与他干系不大。
麻登云走了,高起潜目光微动,道:“赵都给事,还要做其他安排吗?兵部与都察院的人,怕是很容易被糊弄过去。”
赵净脸上的淡漠威严之色顿时消失,微笑着道:“只是给麻登云找点事做。王之臣案,最为关键的,还是在袁都督。”
高起潜闻言一怔,道:“袁都督?赵都给事,是要查袁都督?”
由不得高起潜不心惊,袁崇焕是什么人?
那是崇祯云台召对,赐下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总督蓟辽二镇,倚为心腹的肱骨之臣!
这样的朝臣,在现今大明,绝无仅有!
论在崇祯心目中的重要性,内阁绑在一块都比不过!
“只是有些疑点需要理清。而后是要防止辽东出现蓟镇士兵哗变之事。”赵净道。
高起潜见赵净避重就轻,心里瞬间紧张起来。
他一直在怀疑赵净不顾一切的来辽东有所图谋,万万没想到,赵净居然将主意打到了袁崇焕的头上!
这可是在摸老虎屁股!
高起潜与赵净是萍水相逢,过往没有任何交集,面容沉静,思索再三,还是提醒道:“赵都给事,若是袁都督,还需谨慎。”
赵净点头,道:“高公公放心,我绝不会乱来,只想理清一些事情,上奏朝廷与陛下。”
高起潜哪里放得下心,这一路上,他已经深刻了解,这赵净是无法无天且悍不畏死的主!
这等人,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交浅言深是大忌,高起潜没有多劝,简单客套两句,带着人去他的房间。
赵净目送着,在他房间斜对面,几步之遥。
站在原地,沉吟片刻,转身进屋。
赵常已经收拾好被褥,过来道:“公子,这些笔墨不行,我给你换了。”
赵净走过去,道:“这些事让陈嫂做,你去休息。”
赵常麻利的摆好,低声道:“公子,不做点什么吗?”
终于到地方了,总该有些布置了吧?
赵净道:“明天开始,你带着陈镇,没事就到处转,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管,用心记下来。”
赵常重重点头,道:“好,我懂了。”
赵净拍了拍他肩膀,而后有些疲惫的活动了下,直接走向床铺。
赵常眨了眨眼,疑惑道:“公子,你要睡觉吗?麻总兵说是晚上要摆宴。”
赵净已经开始脱衣服,道:“摆什么宴,他要是银子多,让他折现给我。”
赵常嘿笑一声,给赵净挂好衣服,关上门离开。
赵净就这么朴素的躺下睡觉了。
而留给麻登云的,则是如山的压力。
后院偏房内,麻登云拧着眉,与边上的幕僚,忧心忡忡的道:“先生,你说,这赵明堂到底是什么目的?”
幕僚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文弱书生,目光凝色,道:“从王之臣案发到现在,朝廷一直没有放松辽东。加上蓟镇接连兵变,朝廷重视辽东,可以想见。而这位天使的做派,明显没有将总兵放在眼里,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总兵不在他的监察计划之内,要么……他没将山海关放在眼里。”
麻登云左思右想,还是道:“什么意思?”
幕僚顿了顿,道:“如果,这位钦使与袁都督起了冲突,总兵是何立场?”
麻登云神情微变,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袁崇焕在辽东是无冕之王,手握尚方宝剑,一般的钦差比不过!
可那赵净是实实在在,手握圣旨、王命令箭的天使,这两人起冲突,站哪一边?
能站哪一边?
“我只是山海关总兵。”好半晌,麻登云慢吞吞的道。
总兵官,看似手握总兵,位高权重,实则在天使面前,根本不足为道。
天使只要一道、几道奏本,便能轻松扳倒。
去年,有个兵科给事中,闲来无事的在蓟辽走了一圈,一道奏本就将十数将官送入了天牢。
在辽东这种弊案无穷,党争激烈之地,一个小小总兵,根本不够看。
幕僚道:“总兵,我认为,你应该站在天使一边。”
麻登云大惊,道:“站那赵明堂?你疯了!他在辽东不管干什么,拍拍屁股走了,我可还是山海关总兵,还得在袁都督帐下做事!”
幕僚连忙道:“总兵莫急。我是说,如果天使与袁都督起冲突时,天使归朝,袁都督在辽东,是非对错,皆在天使的笔下。他或许参不倒袁都督,可参倒总兵,以山海关内的事……轻而易举。”
麻登云脸色骤紧,心头惴惴如擂鼓。
沉默许久,麻登云忽的道:“他要花名册以及钱粮支出,怎么办?”
幕僚道:“花名册给他,他总不能挨个清点。至于钱粮账本,给他小的。”
麻登云也是这么想的,道:“好。你待会儿去见他们几个,要他们将事情藏好,该捂的一定要捂住。一旦事发,他们比我清楚后果!”
幕僚肃然点头,道:“总兵放心,我之前已经与他们交代过。”
麻登云这才略微放松,还不等他完全平静,有个小吏进来汇报:“禀总兵,天使传话:摆什么宴,他要是银子多,让他折现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