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登云与幕僚面面相窥,愕然又震惊。
小吏退下后,麻登云道:“他,这是直接索要吗?”
幕僚也是疑惑,道:“按照规矩,应该是在宴席之后,送去房里。这位赵都给事,不参加宴席,反而直接开口……”
麻登云看着他,低声道:“是不是说,不是冲着我来的?只要我给了钱,便可置身事外?”
幕僚拿捏不准,道:“万一,是那位赵都给事故意算计总兵……”
麻登云脸色微变,道:“我让人去试探一下?”
幕僚想了一会儿,道:“未尝不可。”
麻登云道:“如果他要,应该给多少合适?”
幕僚道:“一般来说,正使三千两,副使两千两,其他人几百两。但那位高公公,或许要着重打点。”
麻登云心里肉痛,还是道:“好,我去找他们筹集。”
即便是山海关总兵,一口气拿出五六千两银子也不轻松。
更何况,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凭什么他一个掏这笔银子?
幕僚还是很担心,提醒道:“总兵,按照常理,这一次的钦使应该在潞河驿便返回京城,却突然又到了山海关,必然有其他目的,万须小心!”
麻登云沉声道:“放心,我明白!”
赵净对这些是一无所知,赶了七八天的路,马车上颠的要散架,他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起床之后,洗漱一番,神清气爽,稍微吃了一点,便带着人在山海关各处转悠起来。
这一幕,将麻登云吓的从前哨跑回来,亲自陪着赵净。
赵净走在关上,视察着哨台,一开始的兴致勃勃,后面逐渐面无表情。
他发现,这山海关非但没有日后的雄伟,各处的工事同样简陋,本想看看火炮,未曾想,一门都没有!
直到走完一处,赵净实在忍不住了,道:“麻总兵,山海关现在有多少门火炮?”
麻登云连忙道:“回天使的话,原本山海关是有三十门,前任赵总兵带走了二十门,剩下十门,被袁都督调去了锦州,所以山海关暂且没有火炮。”
赵净略有恍然的哦了一声。
这倒是说得通了,赵率教带走的,肯定是用来防卫遵化。而辽东现在的防线,在宁锦一道,山海关还没有凸显重要性。
麻登云观察着赵净的表情,瞥了眼赵常与那陈镇,不动声色的道:“天使可休息好了?”
赵净随意点头,眺望北方。
袁崇焕在宁远,祖大寿在锦州,满打满算,十天足够他们到山海关了。
麻登云道:“天使,卑职打算今晚摆下宴席,宴请天使与高公公,同时山海关各级官员,十分想与天使,高公公,多多请教。”
赵净淡淡道:“免了。我交代你的事情做好,便没有其他事,繁文缛节,虚假客套,都省了。”
麻登云一怔,这话是什么意思?暗示我送银子吗?可昨夜我都试探过了,全都含糊其辞,没半点准信啊。
我贸然去送,万一你直接拿我怎么办?
麻登云心里上下起伏,这位天使,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赵净望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道:“赵常,带几个锦衣卫,去前哨转一转。”
赵常瞥了眼麻登云,道:“是。”
麻登云面色发紧,欲言又止。
“高公公在何处?”下楼梯的时候,赵净问道。
麻登云道:“高公公在与兵部,都察院的人,查阅山海关的兵员名册与账簿。”
赵净点点头,大步下楼离开,只留下一句:“没事了。”
麻登云看着赵净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什么叫没事了?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赵净说没事,就是真的没事。
一连三天,赵净几乎都待在房间内,除了麻登云,其他人一律不见,也不掺和任何事。
高起潜与兵部,都察院的人,还在清点花名册、账簿等。
赵常相对悠闲,没事教陈镇认字练字,偶尔带着陈镇骑马飞奔,满山海关的乱转。
这一幕,让山海关上下都提心吊胆,都猜测是赵净在查什么,无不紧张。
到了第五天,赵净出了门,站在山海关一个炮台口,面无表情的眺望北方。
袁崇焕还是没有半点消息,以宁远到山海关的距离,回信总该有了。
‘不会吧……’
赵净心里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袁崇焕,不会提前动手吧?
赵净清楚的记得,袁崇焕杀毛文龙是在六月,现在还没到五月。
有那么一刹那,赵净甚至起了去宁远的心思。
不过旋即被他按耐住——急躁,是坏事的第一步!
“沉住气!”赵净目光灼灼的望着宁远方向,轻声道。
“公子!”
突然间,赵常急匆匆跑上来,递过一道公文,道:“京城来的。”
赵净早有预料,接过来打开看去,一目十行,而后神色沉吟。
这是内阁的来信,来自于阁老钱龙锡,要求他尽快回京,向内阁详细说明潞河驿以及钱谦益死的事。
赵常面露担忧,道:“公子,朝廷怎么说?”
赵净将公文递给他,道:“钱阁老要我回去。”
赵常根本不看,语气急切的道:“那,怎么办?”
他一直在赵净身边,深知他家公子为了来辽东筹谋很长时间,终于到了,怎肯轻易回去!
赵净道:“只是钱阁老的信,并不是陛下的旨意。”
赵常愣了愣,道:“那公子在想什么?”
赵净望着北方,道:“这是第一步,如果我不回,后面还会有其他手段,直到陛下的旨意。”
赵常低着头,心里盘算一阵,猛的抬头道:“公子,最多只有半个月时间,够吗?”
“不够。”赵净不假思索的道。
袁崇焕还没有来,等他到山海关,起码还须五六天,想要控制他,放弃诛杀毛文龙,短短十天时间,根本不够用。
尤其是,毛文龙从东江镇来到宁远或者山海关,至少还需要二十天!
“那怎么办?”赵常问道。
赵净深吸一口气,道:“还没有想到。先见袁崇焕再说。”
他手里有些筹码,他想用这些筹码与袁崇焕做一个交易。
赵常应着,突然道:“公子,那麻总兵的幕僚,又暗示要给你送银子。”
赵净摇了摇头,道:“不理会。”
这一趟辽东,与那麻登云没有半点关系。
赵常悄悄走近,低声道:“我怀疑,高公公与都察院,兵部的人都暗中收了。”
赵净哼了声,没有什么意外的。
但凡朝廷下来的人,隐晦收钱都值得夸赞,明目张胆的勒索才是常态。
赵常对他家公子很了解,只是说一声,然后与赵净一前一后,眺望北方。
现在,他们只等袁崇焕来了。
时间对赵净来说,走的焦急又快马加鞭,又是五天过去。
袁崇焕没有到。
房间内,赵常一边教陈镇练字,一边道:“公子,袁都督会不会不来了?”
赵净正在看书,闻言目光微微闪动冷芒,道:“再等两天,他要是不来,我便亲自去宁远。正好,用袁崇焕拒不奉诏为由,搪塞朝廷。”
赵常双眼一亮,道:“这个好!”
他一直担心,朝廷再派人来传令,使赵净进退两难。
这时,门外响起密集的脚步声,有一大群人正向这里走来。
赵净,赵常抬头看向门外,倒是陈镇认认真真的练字,两耳不闻窗外事。
高起潜带着一众人,笑容满面的进门,道:“赵都给事,忙着?”
赵净双眼微眯,微笑着起身道:“没什么事。高公公这是?”
高起潜见没有什么其他人,故作的思索片刻,道:“是这样。我们已经清查过山海关的兵额与账本,特意来与赵都给事汇报一下。”
说着,他侧过身,余光瞥向都察院的小吏与兵部主事。
先是兵部主事出列,手里拿着一道公文,打开后,道:“赵都给事,根据下官等人的清查,发现山海关驻兵,目前在册的有六千四百二十人,虚报兵额七十九人,应退未退的病残老弱三十六……”
赵净听完后,道:“问题不大。”
吃空饷,在九边的常事,众所周知。
山海关虚报才七十九人,着实是‘问题不大’。根据其他各处的以往案例,动辄虚报数千人,甚至上万都有。
兵部主事合上文书,后退让开。
都察院的小吏跟着出列,同时拿出一道公文,道:“赵都给事,山海关目前兵饷严重短缺,从天启七年到现在,拖欠九万七千三百二十二两。”
赵净一怔,道:“说完了?就这些?他们的收支用度有没有问题?”
小吏放下公文,道:“他们的兵饷多是东拼西凑,除了垦田,募捐外,其余是蓟镇总督拨付,尚未发现不法之处。”
赵净面露狐疑,看向高起潜道:“高公公,真没有问题?要是山海关这么清白,我一定上书,为山海关向朝廷,向陛下表功。”
高起潜心里暗惊,失策!
旋即,他便上前,不动声色的与赵净低声道:“是有些问题,但不能提,毕竟朝廷拖欠了近十万两兵饷,摊开去追究,朝廷与皇爷都颜面无光。”
赵净顿时露出恍然之色,道:“高公公说的是。那这件事到此为止。”
高起潜神情微顿,这么好说话?轻飘飘的放过了?
那赵净查山海关的兵额、账本,是为了什么?
赵净将高起潜的表情尽收眼底,看向都察院与兵部,道:“好了,不用继续查了。你们休息一下,袁都督在一两日应该会到,辽东的各种问题,你们要做好准备。”
高起潜立即道:“辽东的问题?赵都给事指的是什么?”
赵净一脸不解模样,道:“比如,王之臣案,比如兵额,比如兵饷,比如贪渎,比如防止士兵哗变……这些都是我们要巡视的问题。”
高起潜心里暗松一口气,刚才差点被赵净吓到。
只是这些问题,他完全可以轻松应付,他最担心的,是赵净有别的图谋。
高起潜神情放松下来,心里依旧警惕,道:“只有这些吗?”
赵净反问道:“高公公是觉得,这些问题不重要,不够重要?”
高起潜连忙道:“重要!待等袁都督到山海关,我等一定认真彻查,不放过半点蛛丝马迹!”
赵净嗯了一声,看着一众人,道:“我的想法是,袁都督以及其部将到后,我们要挨个谈话,全面,细致的了解辽东的情况,而后勠力解决。”
高起潜放松的脸色又紧绷起来。
都察院的小吏与兵部主事悄悄对视,心中同时起了不安。
这位赵都给事的话,显然不是善罢甘休的意思。
而这会儿,门外有个士兵悄悄后退,迅速转身离开。
赵净对于高起潜等人的表情视若无睹,道:“对了,高公公,已经十天了,袁都督还是没有来,而且回信都没有。依我看,辽东的问题比我们预想的严重,必要的时候,我们得去一趟宁远。”
高起潜不知道赵净到底想干什么,思来想去,道:“赵都给事毕竟是钦差,咱家相信,袁都督一定会来的。”
赵净终于听见他说了一次‘咱家’,微笑着道:“希望如此。”
高起潜越发笃定赵净要搞事情,不想蹚这趟浑水,道:“赵都给事,京里的信,你收到了吧?”
赵净嗯了一声,道:“收到了,钱阁老的信。我已经回信了,待等这里事了,回京后当面向钱阁老详述潞河驿以及钱侍郎的死的经过。”
高起潜怔了怔,道:“只有钱阁老的?”
赵净同样愣了下,道:“高公公,还收到别的吗?”
高起潜道:“没有没有。”
赵净笑了笑,道:“这段时间都累的够呛,咱们都休息休息,再等两日。”
边上的陈镇撇了撇嘴,暗道:你哪里累了,就属你最清闲,将来我也要当官。
众人又说了几句,高起潜带着一众人离开。
赵常上前关门,回头道:“公子,他们肯定收了麻登云的银子!”
赵净坐回椅子上,道:“山海关不重要。”
他在山海关做的一切,不过是给那些人找点事情做,或者说,他自己装装样子罢了。
最重要的,始终是袁崇焕!
赵常道:“可是公子,高公公他们被收买了,袁都督到后,我们岂不是孤军奋战?”
赵净点点头,道:“情形不明,见招拆招。”
赵常也不知道赵净要做什么,只能应着。
赵净歪头,看着陈镇的练字,道:“写的不错。”
陈镇闻言皱眉,眉宇间似有厌烦之色。
赵净神情古怪,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家伙,似乎有些不喜欢他。
又是两天时间。
袁崇焕还是没到,也没回信。
赵净站在城头,遥望着宁远方向。
陈镇站在边上,仰着脸道:“不是说钦差大过一切吗?他怎么连理都不理你?”
赵净伸手想他摸他的头。
陈镇一如既往,歪头烦躁的躲开。
赵净笑着,道:“如果是以前,他肯定不敢,现在不太一样。”
“现在有什么不一样?”陈镇问道。
他还很小,对以往触摸不到的世界,充满了好奇。
“礼乐崩坏。”赵净道。
陈镇越发疑惑,道:“我听说过这个话,是什么意思?”
赵净刚要解释,余光瞥见高起潜急匆匆而来,道:“回去给你解释。”
陈镇也看到了高起潜,悄悄后退。
他不喜欢这个人,太过白净,一定是吃的太好,不像他们乡里人,一个个皮肤黑,骨瘦如柴。
高起潜疾步而来,道:“赵都给事,暂且不用收拾东西,不用急着走了。”
赵净道:“先前说好了的。”
高起潜连连点头,道:“是。不过,袁都督派人来了,说是建虏有异动,一时脱不开身。”
建虏?
赵净神色不动,暗道:怕是在筹谋诛杀毛文龙吧?
算算时间,毛文龙还有半个月便会到。
杀毛文龙简单,可想要稳住东江镇,要费很多手脚,袁崇焕是被这件事绊住了手脚?
赵净心里思索着,道:“来的是什么人?”
高起潜道:“是袁都督的幕僚,名叫程本直,带了袁都督的亲笔信,已经在正堂等候。”
赵净微笑,道:“好,去看看,不过人不动,随时准备启程。”
高起潜颇有些紧张,道:“赵都给事,建虏异动,这种时候,千万不能乱来。”
赵净余光瞥着他,心里有了推断,这位副使,最重要的任务,怕就是看住他,不让他乱来。
来到正堂的时候,一个身穿粗布衣,留着长胡须,脸角瘦削的中年人,已经抬手。
“草民程本直见过天使。”程本直不卑不亢的见礼。
赵净笑着道:“你是袁都督的幕僚,不用称呼什么草民,坐吧。”
“谢天使。”程本直应着,还是等到赵净,高起潜,麻登云坐下后才落座。
这时,麻登云上前,递过一封信,道:“天使,这是袁都督的亲笔信,还请过目。”
赵净接过来,看都没看,放到桌上,与程本直道:“本官听说,建虏有异动?”
程本直见赵净随手将袁崇焕的信放下,看都不看,神色如常的抬起手,道:“是。锦州发现建虏大股骑兵在窥探,袁都督已下令宁锦备战,是以脱不开身,还请天使见谅。”
赵净一脸认同的点头,道:“反贼犯边,理当如此。作为钦使,不能旁观。我已经下令,今日开拔,前往宁远,助袁都督一臂之力!”
麻登云这会儿已经是眼观鼻鼻观心,高高挂起了。
倒是高起潜暗自警惕,看向程本直。
程本直道:“回天使,宁锦以北,已全数戒严,并不能通往。还请天使耐心,一旦建虏退走,袁都督会立即前来山海关,面见天使。”
赵净摇头,道:“我为天使,从南而来,戒严在北,有程先生,一定能畅通无阻。”
程本直道:“天使,在宁锦没有解除戒严之前,下官亦只能留在山海关。”
赵净哦了一声,看向麻登云,道:“麻总兵,我让你给东江毛帅的信,发出去了吗?”
麻登云还没说话,程本直双眼微睁,惊色一闪,脸角下意识的绷直。
麻登云抬手,道:“回天使,已经发出去了,想来毛帅接到天使的信,将直接来山海关。”
赵净道:“那就好。算算时间,毛帅到的时间,建虏差不多应该退走,到时候能一同见到袁都督与毛帅,本官也是得偿所愿了。”
程本直目光深深的看着赵净,而后低头,心里急速思索。
他无法判断,这赵净是否知道什么,去信给毛文龙,要毛文龙直接来山海关,是巧合吗?
几个呼吸,程本直逐渐平静,他笃定赵净并不知道袁崇焕的谋划,只能是一个巧合。
但毛文龙不去宁远,无疑是坏了袁崇焕的大事!
程本直的表情尽数落在赵净眼中,心里已然明白。
袁崇焕就是要在宁远杀毛文龙!
不过,他半路将毛文龙叫到宁远,自然会让袁崇焕的算计落空。
“麻总兵,”
忽然间,赵净哈哈大笑,道:“你不是一直要摆宴吗?恰好程先生到来,今夜,咱们不醉不归!”
麻登云自然乐意拉近与赵净的关系,站起来笑道:“是,卑职这就去办。”
赵净转头向高起潜,道:“还请高公公派人,在海边等候毛帅。”
“好。”高起潜道。只要赵净不在这个时候去宁远,山海关可以任由赵净折腾。
程本直抬头看向赵净,迎上了一张笑意盈盈,充满热情的脸。
他心里暗沉,起身道:“启禀天使,下官一路风尘,衣衫不整,还请允许我换身衣服。”
赵净不假思索的点头,道:“先生请便。”
程本直行礼,而后退出离去。
正堂里,眨眼间,只剩下赵净与赵常。
赵常神色怪异,道:“公子,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一直站在赵净边上,亲眼看到了所有事情,可处处透着怪异,令他摸不着头脑。
赵净眯着眼,道:“用不了多久,咱们便能见到袁都督了。”
赵常脸上写满疑惑,道:“方才不是说,建虏犯边,袁都督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