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摆宴,实则也就四个人。
赵净,高起潜,麻登云,以及程本直。
原本山海关的一些副将,参将也有资格参加的,但被高起潜悄悄拦住。
他隐隐觉得,这场宴席并不简单。
正堂,赵净作为正使,高坐主位,而高起潜居左,麻登云、程本直居右。
赵净高举酒杯,道:“诸位,本官奉旨巡视辽东,主要是因蓟镇发生士兵哗变,而辽东弊案同样众多,此行,只为弊案,绝无其他,敬请宽心,满饮此杯!”
麻登云与程本直不论信与不信,都举杯相迎。
赵净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笑容满面的道:“辽东关乎国社安危,不容有失。本官虽然年少,但亦知轻重,绝不会乱来。在此,本官向诸位许诺,第一,绝不索贿,欺压官民。第二,证据第一,绝无揣测。第三,只查弊案,不论其他。第四,所有查办,皆会征求蓟镇总督的意见,不会擅自监察、拿人,向陛下、朝廷上书的奏本,一定有袁都督的署名,否则绝不多言半个字,回京亦是如此!”
麻登云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惊喜,道:“天使此言当真?”
赵净瞥了眼赵常倒酒,道:“当众之言,无有虚假!”
麻登云连忙端起酒杯,站起来,朗声道:“天使深明大义,麻登云佩服,敬你一杯!”
赵净拿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麻登云同样喝完,道:“天使好爽!”
赵净笑着,目光落在程本直脸上。
程本直一直保持着一种平静的肃然脸色,见赵净看来,端起酒杯,道:“下官佩服,敬天使。”
赵净笑着,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而后道:“先生助袁都督守卫辽东,名姓虽不见于奏本公文之上,功劳亦不能磨灭,可有出仕之意?”
程本直放下酒杯,道:“多谢天使好意,下官懒散习惯了。”
赵净笑着道:“闲云野鹤,古往今来,不知道多少人的梦。来,再饮一杯。”
程本直连忙抬起酒杯,道:“天使抬爱。”
赵净喝完一杯,与他点点头,转向了高起潜,道:“这一路走来,多有磨难,高公公三番四次救我于危难,虽说回京定然上书颂功,我亦不能不做表示,只是身在辽东,远离京城,且满饮此杯,回京再有酬谢!”
高起潜将赵净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尤其是赵净与程本直多说了几句话,令他暗自警惕,见赵净端酒而来,笑着举杯道:“赵都给事客气,分内之责,切莫客气。”
说着,与赵净同时一饮而尽。
赵净喝完,从赵常手里接过酒壶,自行倒满,道:“职责是职责,人情归人情,高公公,再饮一杯。”
高起潜心里顿紧,越发觉得赵净不对劲,端起酒杯,道:“赵都给事切莫客气。”
又是一杯。
赵净拎起酒壶倒酒,道:“麻总兵,对于山海关兵额,账本的事,乃是例行公事,且并无问题,大可宽心。”
话音落下,赵净拿起斟满溢出的酒杯,向着麻登云道:“请!”
麻登云急急端起酒杯,道:“赵都给事请!”
这会儿,他也觉得赵净的举动不寻常,喝的小心翼翼。
程本直冷眼旁观,注视着赵净的每一个动作表情。
自从得知赵净传信毛文龙,命毛文龙不去宁远,直接来山海关,程本直便对赵净产生了极大的关注。
“程先生,”
赵净举着酒杯,道:“请。”
程本直神色不动,举起酒杯,道:“天使请。”
赵净一饮而尽,而后倒酒,道:“先生认为,建虏这次只是侵扰,还是大举进兵?”
程本直放下酒杯,做认真思索状,道:“不论建虏是何意图,袁都督都已经调整战备,绝不给建虏丝毫机会!”
赵净重重点头,道:“有理,请!”
程本直目中微动,还是举起酒杯,道:“天使请。”
赵净一饮而尽,又倒酒。
高起潜端坐笔直,眼神在赵净、程本直身上来来回回。
“先生认为,堡垒战术,是否能够有效应对建虏?”赵净拿起酒杯,向着程本直道。
程本直连忙又拿起酒杯,道:“回天使,建虏侧重骑兵,辽东以堡垒为坚,以火炮为利,足以阻挡建虏,只要稳步推进,择良机而战,平定辽东,并非难事……”
说着,见赵净已经喝了,只得收住话头,饮尽杯中酒。
赵净放下酒杯,自顾的倒着。
麻登云在一旁也品出味道来,心里道:这不给吃点菜吗?
赵净再次拿起酒杯,道:“建虏确实以骑兵为重,可广宁离宁锦着实有些远,且修筑堡垒需要大量的钱粮,便是大炮,整个辽东又有多少?以建虏骑兵的来去如风,堡垒战术,岂不是只能挨打?”
袁崇焕的‘五年平辽’,最核心的战略,就是以堡垒战术,逐步推进,以期积累足够的力量,与建虏一战而胜。
见赵净公然质疑,程本直立即神情严肃,道:“天使此话不妥。自万历三征以来,辽东一再溃败,唯有徐徐图之,避免大战方是上策。宁锦大胜后,辽东军民振奋,人心可用,只需积累数年,足有灭辽之力!”
赵净脸色通红,笑容满满,举着酒杯道:“喝!”
程本直喝的太急,胃里已经有些不舒服,可也不能拒绝赵净的酒,拿起酒杯,道:“天使请。”
赵净干了,然后又倒酒。
程本直不由得微微皱眉,强压着胃里的不舒服。
高起潜在一旁默不作声,悄然注视。
麻登云事不关己,有了看热闹的心情,他已经判断出,这位天使来辽东,就是冲着袁崇焕去的!
“咯,”
赵净打了一个酒嗝,将到反胃到喉咙里的酒硬生生压回去,而后举着酒杯,向着程本直,笑道:“程先生,我听说,袁都督传唤毛总兵的理由是发响,可据我所知,朝廷并未拨付兵饷给辽东,且山海关欠饷近三年,袁都督哪来的饷银?为何山海关不给,只给东江镇?”
程本直脸色骤变,旋即又恢复平静,伸手拿起酒杯,迎着赵净道:“这些,下官并不知晓,是毛总兵告诉天使的?”
嘴上这样说,程本直心里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用‘发响’诱骗毛文龙去宁远,是袁崇焕的主意,也是这么做的。但这是机密要事,只有那么几个人知道。
而从东江镇到山海关,少说也要二十天,这赵净不可能从毛文龙嘴里知晓!
除非,除非有他们的人泄密!
是谁?
程本直目光直视着脸色通红,笑容如花的赵净,耳边响起他的声音:“程先生,请。”
程本直端起酒杯,硬生生的咽入喉咙,还是一直盯着赵净。
赵净同样不好受,甚至有些头晕,但格外清醒,笑呵呵的道:“自然不是。既然程先生不说,等袁都督到了,我与高公公,都察院,兵部会详细询问。诸位,动筷。清风明月,佳肴美酒,切莫辜负。”
高起潜拿起茶杯,心里起了疑窦。
袁崇焕有兵饷吗?哪里来的?
程本直拿起筷子,夹起几道菜塞入嘴里,想要中和胃里翻腾的酒水。
赵净吃了几口菜,用手撑着桌子,问向程本直道:“程先生,我知道辽东在建虏内部有细作,可否告知,建虏现在是何处境?有多少兵马,多少人口,田亩多少,一年赋税多少?”
程本直放下筷子,平复片刻,道:“回天使,综合各方探查所知,建虏的兵马大概在三万左右。至于人口,田亩,赋税,尚未可知。”
“三万?”
赵净面露思索,道:“如果加上叛将,以及蒙古联军等,大致有多少?”
程本直道:“不足五万。”
“不足五万……”
赵净轻声自语。即便只有五万,突如其来,杀到京畿之下,足以带来不可想象的后果。一个不小心,攻破京城都有可能!
赵净想要再问,胃里一阵翻腾,不由得绷直脸,强行压制。
程本直看的清楚,趁机心思飞转。
这个赵净,到底知道多少事情?他来辽东又想查什么?莫不是真的冲着都督去的?
程本直虽然没有入仕,可对朝廷里的争斗一清二楚,赵净要是带着某种目的来辽东,即便不能拿袁崇焕怎么样,以钦使的身份,还是足够让袁崇焕头疼。
最为关键的,是谁向赵净泄密,泄了多少!?
赵净缓了一会儿,拿起赵常倒的浓茶,轻轻喝一口,这才感觉舒服不少,继续问道:“程先生,东江镇目前有多少兵马?我是说全部,不是名册上的。”
程本直心中顿沉,不动声色的道:“依照下官的估计,当在两万左右。”
赵净微微点头,两万,哪怕只是摆在那,都足以对建虏形成掣肘。
“吃菜。”赵净拿起筷子,笑着道。
程本直端坐不动,心思如电。
他已经从赵净的问话中,串联出了一些有用的消息。
这位钦使,真的知道袁都督要诛杀毛文龙!
“唔……”
突然间,程本直歪头,大口呕吐起来。
这一幕,让高起潜,麻登云一怔,有些不知所措。
赵净居高临下,默默片刻,慌忙起身,道:“快快快,来人,扶程先生去洗漱,休息。”
程本直艰难的站起来,道:“天使恕罪,下官不胜酒力,打扰天使雅兴……”
“没事没事,”
赵净道:“先生且去休息,改日再聚。”
程本直告罪,在仆从的搀扶下,离开了宴席。
有了这么一出,酒席是不能继续了,赵净站起来,看着高起潜,麻登云笑着道:“今日便到这里吧,麻总兵破费了。”
麻登云连忙道:“无非是一桌酒席,只要天使高兴,卑职随时再办。”
赵净笑着,有些摇晃,在赵常的搀扶下从侧门离开。
高起潜目送着赵净的背影,心里还在分析着赵净刚才的问话。
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什么不对,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是起疑。
这一路走来,高起潜对赵净十分了解,这个年轻人,对于不在意的事,那是真不在意,可对于在意的事,那是命都能不要。
刚才那么一出,分明是有所图谋!
只是他看不透。
程本直回到房间,立即道:“关门。”
仆从关上门,跟过来,道:“先生,你没醉?”
程本直来到桌前,翻开一张纸,拿起笔,神色沉吟,旋即落笔。
仆从看着收信人的名字,不由道:“先生,宴席之前不是刚写过一道吗?”
程本直笔头写的有些慢,显然是斟酌措辞,道:“事情有变。这封信,你要亲自去送,一定要交到都督手中!”
仆从当即道:“是!”
程本直写了一半,忽然停顿,沉着脸,慢慢放下笔。
仆从疑惑,道:“先生怎么不写了?”
程本直只是摇头。
他还是无法判断,是谁给赵净泄密。
他也不清楚,赵净给毛文龙的信,到底写了什么。
他在担心给袁崇焕的信,会让袁崇焕作出误判,做出难以挽回的事。
好半晌,程本直再次拿起笔,以他最为客观的态度,将发生的事情描述出来,至于袁崇焕怎么判断,他已经顾不得了。
赵净既然已经知道他们的密谋,且还不知道赵净到底有什么阴谋,现在情势十分危险,必须要让袁崇焕尽快知晓,做出应对!
写好之后,程本直将信叠好,塞入信封,递给仆从,道:“马不停蹄,换马不换人,尽快赶到宁远,亲手交给袁都督,记住了!”
“是!”仆从一脸郑重应下,揣好信,急匆匆离去。
而这会儿,赵净房间内,赵净躺在床上,喝着醒酒汤,眼睛都快睁不开。
陈李氏给他擦着脸,道:“公子,这酒不能喝的太急,尤其是不常喝酒的人,一旦急醉,折磨人……”
赵净喝了几口醒酒汤,吐着一嘴酒气,感觉翻涌的胃,道:“确实是。”
陈镇在边上绷着小脸,小脸上写满了‘讨厌’二字。
不多时,赵常急匆匆跑进来,道:“公子,你料中了,那程本直最后一个仆从出城了。”
赵净长吐一口气,整个轻松下来,笑道:“这回,他不来也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