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五月中。
赵净在山海关已经半个多月,除了一次宴席之外,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里,外出极少。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等袁崇焕,可没人知道,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或许,除了袁崇焕的幕僚,程本直。
这会儿,程本直陪在赵净右侧,在山海关城头慢悠悠的巡视着。
赵净指着不远处,与程本直道:“程先生,依我看,这一处,堆高砌实,布置上十门大炮,那一处,再建造一座城门,一定要墙厚城高,大炮,弓箭手备齐,别说三万建虏了,来个十万八万又如何?”
程本直看过去,目露一丝异色。
依照赵净所言,确实能将山海关的防御提升几个档次,继续修建,打造成绝世险关要塞也不一定。
赵净兴致勃勃,望向远方,道:“堡垒战术,是有一定作用的,但不足以应对建虏,我大明应该有一支,不,至少两支强大的骑兵。建虏只有区区两三万人,便能在辽东来去自如,令我大明束手无策,这样的劣势,必须要扭转……”
程本直不知道赵净今天兴致为什么这么高,接话道:“天使,在下官看来,非是建虏骑兵令我大明束手无策。”
“哦?”
赵净看向他,道:“先生有何见教?”
程本直微微躬身,略略一顿,道:“依下官来看,是朝廷国库空虚,只要朝廷给足辽东兵饷,不用五年,最多三年便可平辽。”
赵净道:“先生如此乐观?”
程本直道:“建虏不过区区两三万人,我朝兵精粮足,一战而定,便是不胜,也能重创。我大明人口何止建虏百倍?源源不断,扑灭建虏又有何难?”
赵净怔了又怔,心中有些震惊。
这是程本直真实的态度吗?或者,这是袁崇焕的想法?
着实令赵净震惊!
辽东溃败的症结,居然被简单的归结为‘钱粮’二字。
“我记得,万历时,国库充盈,三路大军,还是大败而回。”赵净道。
程本直神情平淡,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非战之罪。”
赵净更加震惊了,道:“辽东士气疲惫,内部倾轧不断,贪腐横行,欺压士卒,朝廷朝令夕改,党争如潮,将帅畏敌怯弱……这些,都不是问题?”
程本直沉吟片刻,道:“若是有足够的钱粮,这些都将不是问题。”
赵净轻轻摇头,道:“先生没有说实话。”
程本直道:“句句属实。”
赵净笑了笑,道:“先生这般袒护袁都督,是有何缘由?”
程本直微微皱眉,这个年轻人是真的聪明,还是背后有高人点拨?
赵净又是一笑,迈步向前走,道:“先生不说,我也能理解。”
袁崇焕的‘五年平辽’到了现在,已经是被架在了火上,进退不得。
他必须要有足够的理由,面对朝廷,面对崇祯的怀疑。
钱粮,无疑是最合适,最充足的理由。
不说辽东数十万军民,单说堡垒战术所需要的人力物力以及钱粮,朝廷连十分之一都拿不出来!
程本直跟在赵净身侧,道:“天使以为,辽东的困局,根本原因在哪里?”
赵净踱着步子,道:“问题很多,但我认为,敌人并没有强大到不可匹敌,根本原因,在内不在外。”
程本直道:“天使也认为,当务之急,是整顿内务,而不是外敌?”
对于辽东的策略,大明朝廷一直有着种种争议,‘先内后外’,‘先外后内’,还有主动媾和,甚至是放弃整个辽东,尽迁辽东之民入关,退守山海关,将辽东拱手让给建虏等等。
赵净不置可否,道:“先生可还记得,那日我问先生的几个问题?”
程本直看着赵净的侧脸,道:“当时醉酒,隐约记得。”
赵净停下脚步,望向北方,道:“据我所知,建虏不善耕种,但人口越来越多,加上这两年天寒地冻,粮食歉收,牲畜冻死大半,他们快活不下去了。”
程本直神色不动,道:“建虏以渔猎为生,叛乱以来,以战养战,天启五年后,接连大败,没有劫掠到钱粮牲畜,有此困境,不足为奇。”
赵净点点头,望着北方不语。
确实不足为奇,但建虏得活下去。
建虏在辽东讨不到便宜,一定会要从别的地方劫掠足够的牲畜与粮食。
哪里呢?
东西两侧的蒙古与朝鲜一样穷叮当响,没有什么油水,唯一的生路,便只有大明!
程本直看着赵净的侧脸,目光微微闪动,道:“天使,想说什么?”
赵净唔的一声,笑着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道:“袁都督什么时候到?”
程本直知道赵净意有所指,见他不说,道:“下官还没有收到袁都督的回信。”
“我收到了内阁的信,”
赵净回头看他,道:“内阁命我即刻回京,不得拖延。”
程本直面不改色相对,道:“是潞河驿与钱侍郎的事?”
赵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意,道:“程先生忘记了,我是吏科都给事中,在六科廊颇有些人脉。”
程本顿了顿,躬身道:“下官不知天使的意思。”
赵净微眯着眼,道:“袁都督给内阁写信,我能理解。不过,他也应该清楚,六科虽隶于内阁,可奉命于陛下,没有司礼监的命令或者陛下的旨意,内阁的命令,我可以不理会。”
程本直低着头,双眼凝色,心里暗自警醒。
显然,他们都轻视了这个年轻人,至少比他们预想的要清醒,理智,以及大胆!
只是,这赵净到底知道多少,一再逼迫袁都督前来山海关,又有什么目的!?
赵净俯视着程本直,道:“方才我说了,我是吏科都给事中,并且,我还参与了‘逆案’的审断。”
程本直脸角不可控制的绷直,缓缓抬起头,直视着赵净,道:“还请天使明言。”
赵净面无表情,道:“最多五天,五天之内,我一定要见到袁都督!”
程本直内心惴惴不安,这个天使,明显是有备而来,且虎视眈眈!
程本直没能从赵净脸上看出什么,抬起手,道:“下官会给袁都督去信。”
赵净点点头,双手扶着城墙,眺望北方,道:“毛总兵会比预想来的快。我相信,袁都督不会乱来。”
赵净在担心,袁崇焕会利用这段时间,做出一些他意料之外以及控制不了的事情。
“下官告退。”程本直躬身,神情越发凝重。
这个年轻人,给了他巨大的压力!
赵净目送着他的背影,心里轻吐一口气,自语道:“希望不会。”
如果袁崇焕狗急跳墙,在毛文龙没到山海关之前,引诱到其他地方强行诛杀,赵净一点办法都没有。
赵净再次眺望北方,狭长的辽东走廊,群山笼罩,雾蒙蒙一片。
不久后,赵净回到房间,赵常正在尽心尽责的教陈镇写字。
赵常见他回来,连忙半关门,伸手给赵净倒茶,道:“公子,说来也奇怪,都察院与兵部的人,好像没有什么动作。”
赵净的使团配置十分不正常,每个人都有目的。
比如,谭承,比如高起潜,反倒是都察院与兵部的人,一直无声无息,真的就是随从了。
赵净坐下后,端起茶杯,若有所思的道:“他们的事,多半高公公知道,最近行踪诡秘,可能是去做他们的事情了。”
赵常面露好奇,低声道:“公子,他们是来做什么?”
赵净摇头,道:“具体我也不知道,但‘刺探军情’,应该是他们目的之一。”
赵常神色一惊,不敢再问。
‘刺探军情’这种事,一般人绝不敢触碰,而作为司礼监太监,无疑是秉持了圣意!
赵净偏头,看向陈镇写下的字,摇了摇头,道:“你这字要练好,得用我多少笔墨纸张。”
陈镇闻言笔头一顿,而后绷着小脸,笔头却半点不能再进。
赵常连忙道:“公子,这些,从我俸禄里出。”
以赵家的家境以及赵净的身家,自然是不差这点钱,赵净不过想刺激一下这个不喜欢他的小家伙。
陈镇突的站起来,小脸似怒带愤,沉声道:“我以后用沙子练!”
赵净哼了一声,道:“挺有骨气的。去把马厩打扫一遍。”
陈镇倔强的二话不说,转头向外走。
赵常等他走了,这才犹豫着道:“公子,陈镇还小……”
赵净打断他,道:“我知道他还小,他要是有个十来岁,我都未必管他。行了,这几天你注意一下山海关上下的动静。”
赵常迅速收敛心神,上前低声道:“公子,有事要发生了?”
赵净现在也不知道袁崇焕在打什么算盘,道:“要么不发生,要么发生惊天动地的大事。”
赵常神情立肃,道:“公子,我知道了!”
赵净点点头,伸手端着茶杯,目光沉静。
他今天给袁崇焕下了最后通牒,等于在逼迫袁崇焕。
袁崇焕,会做出什么反应?
赵净推断不出来,这是一个胆大妄为的人,口头上的威胁,不足以令他退缩。
三天后,清晨。
赵净还在睡觉,突然间,门外响起一阵阵吵吵嚷嚷,然后是脚步声,他的床都在跟着颤。
赵净猛的双眼睁开,翻身下床,拿起衣服就往外冲。
他刚打开门,赵常小跑过来,急声道:“公子,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说是戒严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这时,不远处的高起潜从门内跑出来,一边穿衣服一边急声道。
使团的其他人这会儿都跑了过来,围在赵净边上,七嘴八舌,语气都是慌乱。
赵常悄悄将陈镇拉到身后,脸色凝重的看着赵净。
赵净心里同样惊疑不定,面上从容不迫,道:“我们是钦使,能有什么事情?”
高起潜穿好衣服,道:“不会是建虏打过来了吧?”
赵净在他脸上看到了惊慌,恐惧,下意识的皱了皱眉,淡淡道:“行了,莫要揣测,随我去看看。”
突然戒严,定有缘由!
但赵净心里已经排除了建虏兵临山海关的可能性。
太过深入,前面还有宁锦防线,要说建虏这么短时间攻破宁锦,赵净半点不信。
“不会是闹饷吧?”
“你是说?是是士兵哗变?”
“我感觉像。”
“他们,他们不会杀我们吧?”
“我听说,蓟镇兵变时,死了不少人……”
陈镇听着,面露惧色,抬头看向赵常。
赵常一只手搂着他,低声道:“没事,有公子在。”
陈镇看向前面挺拔依旧,不发从容的赵净的背影,身形紧绷,心里慌张害怕。
高起潜自然也听到了身后的议论,与赵净道:“赵都给事,你觉得会是什么?”
赵净面无表情,道:“高公公,你是副使,是代天子巡边,任何时候,都要临危不乱,无畏无惧。”
高起潜神情僵硬的笑了下,道:“赵都给事说的是。”
赵净带着一群人,刚走出来,麻登云迎面而来,道:“启禀天使,卑职奉总督之命,即刻戒严山海关,以防止建虏来袭!”
赵净目光凌厉,道:“真的是建虏?这里是山海关,背后便是京师,擅自戒严,你可知有多大影响?”
高起潜同样色变,他还没来得及想到这一层,旋即喝问道:“建虏多少兵马?何人领兵,到了何处!?”
麻登云一惊,连忙道:“回天使,高公公,卑职,卑职也是奉命行事,是袁总督下令,山海关戒严。”
赵净冷哼一声,道:“最好让本官看到建虏兵马,否则绝不是一道弹劾那么简单!走,去正堂!”
麻登云是知道‘天使’的威力的,不敢抗拒,领着赵净直奔正堂。
一众人见赵净轻易压制住麻登云,心里都是一松,紧跟在赵净背后。
陈镇看着赵净的背影,双眼闪动着异色。
赵净来到正堂,坐下后,便道:“袁都督在哪里?他什么时候向你下的令?”
麻登云站在堂中,道:“半个时辰之前,其他,其他的,下官并不知情。”
高起潜沉着脸,道:“也就是说,你还没有发现建虏的影子?”
麻登云道:“是。卑职已经派出侦骑,向北探查。”
赵净面无表情,这会儿他已经断定,没有什么建虏,而是袁崇焕耍的手段!
他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