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之内的人，窃窃私语，脸上惧意是一清二楚。
“建虏打过来了？”
“这可怎么办？”
“山海关只有六千老弱病残，能挡住吗？”
“我们，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先……”
高起潜倒是还绷得住，沉着脸，与赵净道：“赵都给事，现在，该怎么办？”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赵净身上。
毕竟，赵净是天使，在这里算是最大。
赵净哪里不清楚高起潜的意思，他现在做的不是决定，而是背的锅！
端坐笔直，神态威严，赵净将一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怒意涌出。
他没想到，这建虏还没有影子，这帮人怎么就吓成这样？
即便真有建虏杀来，山海关有六千守兵，也有防御工事，建虏越过大小凌河，从宁锦一路杀过来，真有余力再强攻山海关吗？
不论是哪一条，都不足以惧怕成这样吧？
压着怒气，赵净沉声道：“本官是天子使臣，是代天子巡边，即使建虏兵临城下，本官亦决然与山海关共存亡！绝无贪生怕死，弃城而逃之念！”
高起潜看着赵净的表情，想起了他在潞河驿面对上千漕运凶徒时的临死不屈模样，神情动了动，欲言又止。
其他人则交头接耳，显然不想留在山海关。
赵净神色越发威严，道：“赵常，取圣旨，王命令箭！”
赵常连忙从身后包里取出来，递给赵净。
赵净站起来，俯视着在场一众人，沉声道：“山海关总兵麻登云！”
麻登云见着赵净手里的圣旨、王命令箭，连忙单膝跪地，道：“末将在！”
赵净看着他，面容俨然，道：“即刻起，本官行天使之权，接管山海关，命你即时戒严山海关，所有人甲胄在身，严阵以待！没有本官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不得乱言。但有抗命，以畏敌怯逃罪，就地处决！”
麻登云朗声道：“末将领命！”
话出嘴，心里莫名一松。建虏兵临城下，但有差错，这罪责第一便是这赵净了！
高起潜还想说话，旋即迎来了赵净凌厉的目光。
高起潜知道赵净向来胆大妄为，哪敢张口，只能起身，道：“领命！”
其他人见状，哪能还敢议论，纷纷跟着道：“下官等领命！”
赵净将圣旨、王命令箭交给赵常，而后直视着麻登云，道：“即刻起，任何兵马调动，山海关进出，没有本官的允许，皆视为抗命！”
“遵命！”麻登云起身，仿佛怕别人听不见，刻意大声道。
赵净大步往外走，道：“所有人，随我上城！”
一众人转身，跟在赵净背后，迤逦出了正堂，直奔城墙。
陈镇跟在赵常边上，将赵净方才的举动都看在眼里，激动的小脸通红，狠狠握拳。
赵常感觉到他的手在用力，回头看向他，低声道：“有公子在，不用怕。”
陈镇重重点头，双眼里没有一点害怕，全是兴奋。
赵净到了城头，一边穿甲，一边与麻登云道：“侦骑多派出一些，留两千人做预备，守城器械……具体怎么守城，不用我教吧？”
麻登云道：“天使放心，末将已经下令全数将领，建虏只要敢来，一定让他们知道天使的厉害！”
赵净懒得理会他的小心思，与高起潜道：“高公公，你我为天子近臣，万不可在此时有损陛下颜面！”
高起潜穿好甲胄，身形高大，看上去颇为勇武，当即道：“赵都给事放心，咱家也不是吃素的！”
说罢，凑近低声道：“可否要传信京城？”
建虏兵犯山海关，山海关后，去往京城是一马平川，快马加鞭，最多几天时间便能兵临京畿！
这可是社稷安危的大事！
赵净道：“好。”
高起潜应着，吩咐人去写。
然后，他沉着脸，站在赵净身旁，望着北方。
一片安静，山林纵横，看不到半点建虏的影子。
赵净余光扫过身旁的人，道：“对了，毛总兵随时可能会到。赵常，你带着锦衣卫去巡逻，如果是毛总兵，带来见我。”
“是。”赵常应声，穿着甲胄，手握刀柄，大步离去。
高起潜没有什么异议，只是眉头不自觉拧在一起，手心出汗。
赵净想了想，演戏要演全套，与麻登云道：“麻总兵，袁都督可还有其他交代？”
麻登云连忙侧身，道：“并没有，只是命下官戒严。”
赵净面无表情，道：“如果本官的命令与袁都督有冲突，你听谁的？”
话音一出，高起潜以及其他官员，齐齐看向麻登云。
麻登云刚要张嘴，到嘴边又犹豫起来，道：“这，这，末将……”
赵净是手持圣旨、王命令箭，巡视辽东的天使，麻登云作为山海关总兵，按理说，应该听赵净的。
可袁崇焕同样不简单，作为蓟辽总督，不止是麻登云的上官，还手握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
严格来说，总督，巡抚等类似的官职，并不在‘祖制’之内，更不属于地方官，同是皇帝外派，代天子牧边的‘天使’！
两个天使打架，作为山海关总兵的麻登云，能怎么办？
高起潜见麻登云半晌说不出什么，冷哼一声，道：“天使在此，袁都督在外，自是要听赵都给事的！”
“是是。”麻登云连声道。先应付着，真到了那种时候，他一推二六五，让他们两打架去。
赵净也不懂打仗，简单说了两句，便手握佩刀，眺望北方，做出一副严阵以待，誓死不退的模样。
其他人见着，不管内心多么惧怕，多少鼓舞了一些勇气，强撑着立在城头。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建虏还是没有半点动静，侦骑回来三四遍，汇报的都是没有发现建虏踪迹。
‘果然。’赵净心里冷哼。
只是，他还是不清楚，袁崇焕为什么要下这样的命令，在图谋什么。
半个时辰后。
高起潜凑近道：“赵都给事，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麻登云闻言，紧跟着道：“天使，末将觉得也是。”
这不废话吗？才反应过来？
赵净心里腹诽，神情越发严肃，道：“兵不厌诈，不可懈怠！”
高起潜，麻登云脸色微变，沉色道：“是！”
山海关城头，仍旧一片肃杀，数千将士，列队严整。
“报！”
突然间，有个士兵上来，单膝规定，大声道：“禀天使，总兵，袁都督到了！”
麻登云一惊一喜，道：“快……”
话刚出口，连忙看向赵净。
赵净神色不动，心里冷笑，终于坐不住了！
故作思索的道：“为防有诈，高公公，你去将那程本直带着，看看到底是不是袁都督，如果不是，当场斩杀，将人头挂于城头！”
高起潜道：“领命！”
麻登云站在边上，纹丝不动，隐隐头皮发麻。
并没有多久，一个士兵上来，道：“禀天使、总兵，袁都督已在正堂，请天使与总兵立刻过去。”
麻登云刚要转身，见赵净一动不动，疑惑着道：“天使？”
赵净眯着眼，望着北方，淡淡道：“麻总兵，我是天使，军情如火，袁都督不上城楼，反而要我去正堂，合乎朝廷规矩，合乎情势吗？”
麻登云脸角僵硬，想赔笑也笑不出来。
这赵净与袁崇焕较上劲了，使得他左右为难，他现在是该下楼，还是留在这里？
麻登云进退不得，正堂内的高起潜也是有些如坐针毡。
高起潜站在堂中，在袁崇焕面前，连落座的资格都没有。
袁崇焕身形很瘦，脸角肥润，一双小眼睛，表情平静，可在场的人，大气都不敢喘。
除了高起潜等赵净带来的人外，程本直站在袁崇焕边上，俯身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还有一些生面孔，与高起潜等人相对，皆是神情冷漠，面带傲色。
好一阵子后，边上一个人看向高起潜，道：“赵明堂还没到吗？”
高起潜连忙道：“建虏来袭，山海关戒严，赵都给事正在守城，可能是脱不开身。”
“哼！”
说话的人冷哼，道：“建虏还没到，袁都督在此，他不来拜见，一点尊卑都不知道吗？”
高起潜看向袁崇焕，拘谨赔笑道：“袁都督，这，建虏可是在不远处？”
袁崇焕缓缓抬头，声音温和有力，道：“已经退走。”
高起潜神情大松，道：“好好，我这就去请赵都给事。”
袁崇焕没有理他，等边上的程本直说完，道：“你是说，毛帅很快会到？”
程本直弓着身，道：“应该在这一两日。”
袁崇焕道：“兵饷准备好了吗？”
程本直道：“已备齐。”
袁崇焕看向堂中站着的一个人，道：“旡它，山海关的兵务，你与麻登云一同署理。”
“遵命！”梁廷栋应声，大步离去。
“初阳，”
袁崇焕转向下一个人，道：“你调拨十门大炮给山海关。”
“遵命！”孙元化抬手，而后转身出门。
袁崇焕又转头看向程本直，道：“你准备一下，与赵明堂一道回京。”
“是。”程本直道。
在场的赵净带来的人，面面相觑。
这位袁都督三两句话，便接管了山海关，而且还要将赵净赶回京去？
袁崇焕说完，便自顾的拿起公文，专心致志的翻阅起来，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高起潜刚上城楼的时候，赵净与麻登云正在听着士兵关于袁崇焕安排的禀告。
麻登云神情暗动，心里很是惊喜。
袁崇焕手下有能人，铸造的火炮都是最好的，十门火炮，价值少说五六千两！
至于袁崇焕企图接管山海关什么的，他并不在意，这只是临时的，他还是山海关总兵。
赵净面无表情，双眼微眯，不由得佩服。
这袁崇焕，好手段，几句话之下，他便被孤立在这里，要是我没有动作，或许今天便会被赶出山海关，灰溜溜的回京。
赵净将麻登云的表情尽收眼底，不动声色的淡淡道：“麻总兵，你认为，谁会是下一任辽东镇守太监？”
麻登云一怔，不等开口，便看到高起潜大步而来，心里登时一咯噔。
辽东镇守太监，地位甚至是超过什么巡抚，总督的，纪用镇守辽东时，袁崇焕亲切的称呼他为‘大先生老爷’！
‘大先生’，指的往往是身份尊贵，多是朝廷内外负有声望，地位非常的大人物。而‘老爷’，是一种敬称，多是父辈。
由此可见，镇守太监的地位身份的复杂与特殊。
高起潜大步而来，麻登云下意识的躬身，脸上写满了恭敬。
高起潜同样已经知道了袁崇焕的安排，沉色道：“赵都给事，建虏已经退走了。”
赵净笑了声，道：“高公公，真的有建虏来袭吗？”
高起潜也不傻，这会儿哪里还不明白，只是心里疑窦丛丛。
赵净想做什么？
袁崇焕为什么要戒严山海关？
两人是已经在斗法了吗？
高起潜瞥了眼边上的麻登云，道：“赵都给事，现在，怎么做？”
赵净双手拍了拍城墙，望向海边，道：“还有一位没到。”
毛文龙！
高起潜立即想到了，目光微凝，顾不得麻登云，道：“赵都给事，事到如今，你总该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了吧？”
赵净又是用力一拍，笑着道：“其实也没什么，见见袁都督，见见毛帅，而后打道回京。”
高起潜是半点不信，忍不住的提醒道：“这里是山海关，袁都督手持尚方宝剑，该守的规矩……还得守。”
赵净一脸诚恳的道：“高公公，我说的是实话。”
高起潜根本不信，道：“那，袁都督唤你去见他……”
赵净道：“我是钦使，理当他来见我，我屈尊下楼，有损天颜。”
高起潜心中暗沉，果然，这两人已经在斗法了。
赵净又看向麻登云，道：“麻总兵，没有我与高公公的命令，山海关一切军事不得调动！”
麻登云瞥了眼高起潜，沉声道：“末将领命！”
高起潜一怔，这麻登云什么时候这么听赵净的话了？
赵净嘴角闪过一丝笑意，目光望向东方。
他与高起潜的话是真的，他就是为了见见毛文龙，见完之后，目送他安全离开，返回东江镇。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赵净站在城头，袁崇焕在正堂。
两个从未面对面见过的人，无声之间，在山海关对峙起来。
山海关本就在戒严，紧绷的气氛，笼罩整个山海关。
晌午很快便到了，被惊起的众人，肚子纷纷咕咕叫起来。
麻登云现在坚定的站在赵净，或者说是高起潜一旁，亲自提着几大食盒，身后士兵搬过来桌椅，殷勤的道：“高公公，赵都给事，饭菜来了，快坐，那个，要酒吗？”
赵净坐下，道：“大敌临前，不能饮酒。”
“是是。”麻登云连连点头，飞快的拿出饭菜，摆好碗筷，恭恭敬敬的站在高起潜身后。
高起潜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都是疑惑。
赵净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忽然道：“袁都督那边有吗？”
麻登云道：“有，只是比天使与高公公慢一些，还在做。”
“咳咳，”
赵净忽然咳嗽几声，道：“有点口渴，赵常，去厨房弄点汤来。”
麻登云看着桌上一大碗鸡汤，刚要开口，赵常已经应声，带着一群锦衣卫快步离去。
麻登云神情古怪，不知道赵净这是什么意思。
而高起潜则心里骤紧，冒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可怕的想法：赵净不会想毒死袁崇焕吧？
不过旋即，他也知道这个念头太过荒唐，伸手端起碗，认真吃饭。
只要赵净不搞出大麻烦，其他事情，高起潜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赵净这边吃的开开心心，另一边的正堂内的程本直，梁廷栋，孙元化等人则神情不太好看。
梁廷栋站在门口，被守卫的士兵拦住。
他面沉如水，喝道：“这是袁都督，你们也敢软禁，你们想要造反吗？”
士兵一脸坚定，道：“建虏入侵，天使下令，山海关戒严，任何不得擅动，否则以违抗军法论处！”
“建虏已经退走了！”梁廷栋大喝道。
士兵道：“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复来，天使说了，在没有确定建虏彻底退走之前，为了袁都督的安全，请袁都督以及诸位暂留在这里。”
梁廷栋脸色铁青，怒声道：“建虏来袭，那也是袁都督指挥拒敌，有他赵净什么事！”
士兵脸色一沉，道：“请你慎言！冒犯天使是大罪！”
梁廷栋气的说不出来，转身走向袁崇焕，道：“都督，这赵净图谋不轨，决不能轻饶！”
程本直，孙元化神情冷漠，怒意浮现。
袁崇焕还在翻阅公文，时不时批复几个字，道：“赵明堂是天使，不可胡言。”
梁廷栋大声道：“他算什么天使？一个小小的七品官，居然胆敢软禁都督！事后，我一定要他好看！”
袁崇焕抬起头，眼神平淡无奇的看着他，道：“他有说错什么，做错什么吗？你要他好看，给谁看？”
梁廷栋瞬间想到赵净的钦差身份，迎着袁崇焕貌似平静，实则冷冽的目光，慌忙抬手道：“下官糊涂。”
袁崇焕目光转向门外，圆嘟嘟的脸上不见半点表情，只是瞳孔微微收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