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不见王。
赵净与袁崇焕在对峙，谁也不肯低头去见谁。
当晚，赵净将软禁袁崇焕等人的士兵换成了锦衣卫，由赵常亲自看守。
孙元化，梁廷栋等人自然怒不可遏，但袁崇焕始终平静以对，不急不躁。
反倒是赵净，躺在床上是夜不能寐，转辗反侧。
“袁崇焕到底还有什么花招？”
赵净躺在床上，轻声自语。
袁崇焕知道他的秘密已经泄露，赵净明显是要阻止他杀毛文龙，可他没有半点慌乱，连与赵净交谈的意愿都没有。
这就是崇祯宠臣的自信吗？
赵净深吸一口气，这场斗法，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一早，被困在正堂内的众人，几乎没有怎么睡，昏昏沉沉中醒来，相互看了看，而后见着门口林立的锦衣卫，脸上都是怒容。
袁崇焕看着进来送脸盆等洗漱用品的士兵，道：“还没有解除戒严吗？”
士兵倒是颇为恭敬，道：“回袁都督，侦骑还在探查，并且已去信宁远、锦州，以探明敌情。天使说，山海关关乎国社安危，不能存万一之侥幸。”
“放屁！”
梁廷栋怒不可遏，道：“这么久了还查不明白，非要去问宁远锦州，一来一回十来天，他赵明堂还想软禁我们十多天不成！？”
士兵吓了一跳，连忙道：“小人不知。”
程本直道：“先洗漱吧。”
梁廷栋偶尔对袁崇焕都能硬刚几句，但对于程本直，还是颇为恭敬，强忍怒气，冷哼一声，去洗漱了。
士兵战战兢兢，颇有些落荒而逃。
一众人洗漱完，孙元化擦着脸，道：“都督，赵明堂这么做，确实过了。”
袁崇焕面露思索，看向程本直，道：“你认为，他究竟想做什么？”
那赵净只是刚入仕，乳臭未干的年轻人，与毛文龙非亲非故，不顾一切的跑到辽东来，搞风搞雨的，只是想见毛文龙一面？
程本直同样不解，道：“毛帅这几天便会到。”
毛文龙一到，一切都会明了。
袁崇焕看向孙元化，梁廷栋，道：“先忍一忍。”
孙元化还好说，梁廷栋脸上的怒意就没有消减过。
程本直又与袁崇焕对视一眼，两人默默无声，明显藏着话没有说出来。
不多久，有士兵提着食盒进来，摆放在正桌上，二话不说又退走。
袁崇焕起身，来到桌前。
程本直，孙元化，梁廷栋依次坐下，几人没有交谈，拿起筷子就吃。
还没吃几口，一个人进来，面带微笑，抬着手道：“袁都督，下官是兵部主事段耀，有些问题，想与孙元化谈一谈。”
孙元化脸色微变，兵部主事？
袁崇焕淡淡道：“什么问题？”
段耀道：“总共有三，一是火炮的使用与来历，以及铸造的银两所来。二，是与西夷人的关系。三，关于王之臣案。”
袁崇焕看向孙元化，道：“去吧。”
孙元化起身，脸色漠然，心里警惕。
他对火炮极其了解，擅长铸造火炮，尤其是与西夷人的合作，让他铸造出了威力更大的火炮。
同时，他还加入了天主教。
至于‘王之臣案’，辽东早有共识，有官方说辞，倒是并不在意。
程本直目视着孙元化走了出去，与袁崇焕低声道：“来了。”
袁崇焕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梁廷栋忍不住，道：“都督，朝廷这次派人来，会不会有别的目的？”
“不会。”袁崇焕道。
他说的是‘不会’，而不是‘没有’。
梁廷栋担忧孙元化，转头看向门外，这时，又一个人进来。
这是一个小吏服饰的中年人，他抬着手，赔着笑道：“袁都督，小人是都察院经历司属吏孙知善，奉命随天使来辽东，有几个问题，想问梁廷栋。”
梁廷栋猛的站起来，喝道：“你不过是都察院一末流小吏，凭什么问我？”
孙知善急忙道：“小人，小人是请示，是，是询问，并无他意。”
袁崇焕道：“去吧。”
梁廷栋闻言，深吸一口气，扔下筷子，大步出门。
孙知善又向袁崇焕拱手赔笑，紧跟着梁廷栋出门。
程本直坐在袁崇焕边上，见他一直看着门外，道：“袁公，怕是不易善了。”
袁崇焕圆润的脸上没有什么情绪，道：“翻不起什么浪。”
程本直心里不安，知道袁崇焕不想多说，还是道：“是否，暂缓？”
袁崇焕沉默片刻，道：“良机不可错过。”
程本直轻轻点点头，只是眼前总是浮现那个年轻人的微笑表情。
几天的相处，令他总觉得，那个年轻人仿佛看透了一切，令他如鲠在喉。
到了傍晚，赵净巡视城头下来，赵常递过一份案卷，道：“公子，都察院与兵部那边仔细问过了，这是他们的回答。”
赵净接过来，边走边看，而后不禁摸着下巴，道：“这梁廷栋说的还真不错，是一个知兵之人。”
赵常道：“高公公说，梁廷栋有大才。”
赵净不置可否，看向下面，一目十行，啧啧称奇，道：“这孙元化……”
他发现，孙元化的才能不在于当官，而是一个‘科技人’，他在火炮上的造诣简直非同寻常，尤其是借鉴了众多西洋技术。
旋即他想到了已任礼部侍郎的徐光启。
这个人与孙元化极其类似，同样是‘科技’在身，与西夷人关系密切，而且也加入了天主教。
“这个人留意一下。”赵净道。
赵常应着，有些担心的道：“公子，还要继续关着吗？”
袁崇焕到底是蓟辽总督，哪怕赵净以‘建虏犯境’为由，可总归说不过去，将来闹到朝廷，麻烦不会小。
赵净脚步不停，道：“等毛文龙到。”
赵净必须要杜绝袁崇焕动小手段的可能，至于事后朝廷的追责，赵净半点不担心，大不了就辞官。
赵常没有再劝，道：“锦衣卫在海边日夜等候，毛总兵一到，便会被接过来。”
赵净轻轻嗯了一声，神情微微紧绷。
现在是最危险的时候，只要毛文龙平安抵达山海关，让他与袁崇焕当面交涉关于‘兵饷’的事，知道没有兵饷后，立即送他离开。
毛文龙活着离开，万事大吉！
‘希望袁崇焕不要搞小动作！’
袁崇焕在蓟辽颇有些根基，赵净担心他还藏有别的手段。
赵净又去与高起潜，麻总兵聊了一阵，天黑才回到房间。
而这时，山海关外的海面上，飘飘荡荡的几艘船，寒灯点点，在广阔的海面上，犹如星火。
“爹，袁都督真的会补齐所有欠饷吗？”船头，一个三十出头模样的男子问道。
他前面，盘坐着一个身形粗壮，满脸络腮胡的大汉，道：“至少一半！”
毛承禄道：“爹说的是，拖欠了这么久，早该给我们了。”
毛文龙坐在床头，双眼望着海岸方向，不知道为什么，他眼皮一直在跳，心里隐有不安。
他与袁崇焕没有什么交情，但袁崇焕这一年没少弹劾他，是以，对于袁崇焕的命令，他极少理会。
两人的关系，基本上可以说没有关系。
袁崇焕管他的辽东，毛文龙管他的皮岛，谁也不挨着谁。
毛承禄站起来，道：“爹，估计明天中午就能到。”
毛文龙道：“拿到钱粮，立刻就走。”
他对袁崇焕不放心，对朝廷更不放心。
朝廷经历了大变，毛文龙在朝里没有什么靠山，而弹劾他的奏本非常多，要是将他扣下，毛文龙半点办法没有。
身在皮岛，虽然远离陆地，苦寒凄冷，但总归是他的地盘，土皇帝的爽快自在，岂是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可比！
毛承禄漠然应着，从内心来说，他更想留在辽东。
皮岛那破地方，有什么可待的，想要个舒心的女人都千难万难。
朝鲜那些女人，没情没趣。
他看着毛文龙的背影，静静出神。
……
第二天，赵净继续巡视城头，而后再到处走一走，践行他‘绝不逃走’的诺言。
山海关内还一直戒严，严阵以待，所有人见赵净真的没走，不知道多少人暗地里佩服。
时间还没到中午，赵常欣喜不已的来报，道：“公子，毛总兵到了！”
赵净正在给朝廷写回信，闻言撂下笔，疾步而出，道：“快，亲自去迎接！”
赵常跟在赵净边上，还没出正门，高起潜，麻登云跟了上来，众人一同去接毛文龙。
没走出多久，麻登云心里古怪，一个毛文龙，用得着这么大阵仗吗？
高起潜则悄悄瞥着赵净，目光微凝。
该图穷匕首见了？
赵净来到大门口，便看到不远处，一个高大粗壮的大胡子，带着几个随从，昂首挺胸而来。
赵净见状，心里长松一口气，笑着迎上前。
麻登云见状，心里古怪，更是腹诽：袁崇焕你都不见，这毛文龙你这么殷勤做什么？
毛文龙见到赵净，当即单膝下跪，沉声道：“东江镇总兵毛文龙，参见天使。”
赵净连忙上前扶起他，道：“毛总兵免礼。袁都督已经在等着了，快走。”
毛文龙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
高起潜与麻登云也是面面相觑，亲眼看着赵净，热情的拉着毛文龙，返回城里。
毛文龙脸色愕然，几次要说话，赵净都没给机会，拉着他来到了正堂。
赵净与毛文龙并肩进入，抬手向袁崇焕道：“袁都督，毛总兵到了。”
袁崇焕坐在主位之上，正在写着什么，闻言抬起头，看着赵净，又看向毛文龙。
毛文龙对于这位莫名其妙的天使，莫名其妙的行为很是疑惑，还是行礼道：“下官见过袁都督。”
袁崇焕瞥了他一眼，看着赵净道：“你有什么想法？”
程本直，梁廷栋，孙元化齐齐盯着赵净，目光冷漠。
这个胆大妄为的所谓天使，居然胆敢软禁他们！
赵净当即道：“袁都督说要给毛总兵发饷，可朝廷并未发饷给辽东，本官很是疑惑，是以要当面见证。”
袁崇焕道：“只有这些？”
赵净重重点头，道：“就这样。”
袁崇焕看向毛文龙，道：“钱粮都在城外，你随我去。”
毛文龙双眼一亮，大声道：“多谢袁都督！”
赵净转向边上的麻登云，道：“为了防止建虏偷袭，你带兵随我前往。”
麻登云闻言，余光瞥着高起潜，沉声道：“末将领命！”
毛文龙小眼睛眨了眨眼，什么情况，这就去发饷了？连简单的客套都没有？
而且，他隐隐觉得，这里的气氛不太对劲。
赵净二话不说，带着一众人，直接出城。
这一幕发生的太快，不止毛文龙觉得不对劲，高起潜，麻登云同样不解。
倒是袁崇焕，程本直等人，神情平静，从从容容。
赵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暗自一咯噔。
袁崇焕，还藏了什么手段吗？
赵净心神越发警惕，给了边上赵常一个眼神。
赵常悄悄点头，一挥手，身后的二十多锦衣卫悄悄上前，围在了赵净，毛文龙边上。
毛文龙看着这一幕，心里怪异，右手不自觉的紧握佩刀。
一众人出城，没有多久，便看到了一群牛车押送着货物，向这里走来。
孙元化快步上前，拦住了他们。
毛文龙看着马车，脸上的喜色控制不住，快步上前。
但没走两步，被赵净一把拉了回来，微笑着道：“毛总兵，莫急，先验货。”
毛文龙浑身紧绷，目光在赵净，袁崇焕脸上扫来扫去。
袁崇焕，程本直等人继续向前走。
撕拉~
押运的军卒掀开帆布，露出了一袋袋饱满结实的粗麻袋，还有一粒粒大米洒落在地上。
毛文龙亲眼得见，双眼通红，忍不住上前。
赵净双眼眯起，心里无比紧张，下意识的想要拦在毛文龙身前。
袁崇焕哪里来的钱粮！？
赵常带着一众锦衣卫，紧紧围着他们。
就在这个时候，异变突生。
嘭
毛文龙突然急急向前摔去，他身后的毛承禄收回脚，拔出刀，迅速将刀架在毛文龙身上，回头警惕的盯着赵净以及锦衣卫，大喝道：“奉蓟辽总督袁崇焕之命，缉拿逆臣毛文龙！”
袁崇焕身后的亲兵，一拥而上，按住了毛文龙，同时拔刀与赵净的锦衣卫对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