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净与高起潜并肩而立，目送东方，心里起伏如潮。
“末将见过天使，高公公。”麻登云从外面回来，抬手道。
赵净顿时面露微笑，道：“麻总兵，对于今天的事，有何看法？”
事情发生在山海关，麻登云的奏本，是朝廷审议这件事的‘关键性’证据。
麻登云心里苦，脸色有些僵硬，道：“末将，末将自是据实呈奏。”
高起潜也担心麻登云乱说话，神色一沉，淡淡道：“咱家相信麻总兵，回京之后，定然在皇爷面前为麻总兵美言几句。”
麻登云一喜，连忙道：“多谢高公公。”
赵净看着麻登云，情知这位的话不可信，至少暂时不可信。
他是山海关总兵，是袁崇焕的下属，在袁崇焕与朝廷的巨大压力下，他的‘口供’随时可能改变。
赵净转头看向东方，只要毛文龙平安离开，其他的事情，还得在崇祯面前分辨。
崇祯的态度，决定了事情性质，以及，赵净的命！
麻登云不是末流小官，从大同到辽东，经历了不知道多少事。他悄悄观察着赵净与高起潜的神态，心里艰难苦涩。
他知道他的话非常重要，就因为非常重要，反而坐上了火山口，一不小心，死的反而会是他！
站了好一会儿，赵净道：“高公公，准备一下吧，明日回京。”
“好。”高起潜应声，眼神复杂的看着赵净，心里压力同样极大。
作为副使，他也被卷在这件事里，以他在司礼监的边角分量，随时可能获罪！
‘回去，得与王公公好好说说，把我先摘出来。’高起潜心里暗道。
只要他摘出来了，至于赵净的死活，得罪不得罪高宇顺，他并不在意。
活下去才最重要！
赵净，高起潜一走，麻登云走入正堂没几步，突然间，一个士兵快步上来，在他耳边低声道：“总兵，袁都督传你去宁远。”
麻登云直觉头皮发麻，浑身战栗。
赵净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看着摊开的信纸，手握毛笔，迟迟没有落下。
这件事的复杂性，肯定远超他的想象，到了现在，赵净也没想好怎么应对。
尤其是，他不知道袁崇焕，钱龙锡与东林党，以及崇祯会是什么反应。
左思右想，好半晌，赵净深吸一口气，自语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局势不明，不能妄动。
第一封信，赵净写给了赵老爹，将事情经过描述的清清楚楚，请他随机应变。
第二封信，是给薛国观的，这封信简单的多，只是要求他盯紧事情发展，尤其是‘科道’言官的风向。
第三封信，赵净写给了刑部尚书乔允升。
第四封信，是给程必忠的。
第五封信，赵净写给了沈潼。
第六封信，赵净写给了赵九哥以及卫德。
到第七封的时候，赵净有些疲惫，放下笔，坐在椅子上，闭目假寐。
外面的天色，不知不觉黑了下来，赵常从外面回来，推开半关着的门，道：“公子，毛帅已经上船走了。”
赵净缓缓睁开眼，心头还坠着的石头骤然落下，道：“那就好。”
只要毛文龙回去，他的目的便已达到。
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至于后面事态的发展，不论是袁崇焕，毛文龙，还是建虏，都不是他所能管的了。
赵常习惯性的给赵净倒了杯茶，看着他疲倦的脸色，道：“公子，没事吧？”
赵净摇了摇头，将写好的信，挑出三封，递给他，道：“临摹我的笔迹抄录一份。”
赵常应着，搬过椅子，在他边上坐下，低声道：“公子，我回来的时候，发现麻总兵去宁远了。”
赵净神情微动，道：“嗯，不算意外。”
确实没有什么可意外的，以麻登云的立场，注定是心惊胆战，如履薄冰。如果压力再大一点，或许还会来个反复横跳。
赵常拿起笔，开始临摹，道：“公子，会有大麻烦吗？”
赵净伸手拿过一道公本，然后握着笔，神色沉吟，道：“会。而且可能会是前所未有的大麻烦。”
赵常脸色突变，坐起身道：“那，有，有办法吗？”
赵净慢慢落笔，道：“麻烦确实是前所未有，但我也不是当初的我，不至于任人宰割。离开山海关之后，你要谨慎小心，还有我们的人，要稳住他的心思，不能乱……”
赵常明显从赵净的话语感觉到了不同寻常，以往他家公子面临再大的事，也不至于这样的语态。
赵净没听到他接话，偏头看向他，见他神色紧绷，满脸的担心害怕，不由一笑道：“应该会进天牢，但不会立即问罪，拉扯几个月都正常。”
“几个月？”赵常双眼大睁，不可置信。
赵净收回目光，再次落笔，道：“也可能不会太久。”
已经快五月底，时间越来越迫切。
赵常心惊胆战，打入天牢几个月，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快点抄完，今天就发往京城。”赵净写着奏本道。
赵常连连点头，不由得加快了抄写速度。
……
第二天一早，赵净的使团，离开山海关，开始回京。
相比于来的时候，使团显得异常的沉默，一众人无不心事重重。
马车内，赵净拿着书，在与陈镇聊天。
小家伙对赵净的态度有所转变，端坐笔直，认认真真。
“你想当官？”赵净有些意外。
陈镇道：“我要当官，当大官。”
赵净道：“你知道，这世界上，什么地方最脏吗？”
陈镇小脸疑惑，道：“臭水沟？”
赵净摇头，道：“是官场，自古以来，没有比官场更肮脏的地方了。士农工商，相比之下，也唯有普通老百姓最为简单淳朴，干干净净。”
陈镇脸色茫然，忽然道：“我要做好官，做清官，不做贪官。”
赵净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道：“好官，清官更难。在最肮脏的地方，想要清白，是一种原罪。荷花能出淤泥而不染，是因为风平浪静，污泥都在帮它。”
陈镇没有躲，但听不懂，转头看向赵常。
赵常一时间没办法给他解释，只好道：“先读书，长大你就懂了。”
陈镇闷闷应了一声，又道：“你杀了人，回京会不会坐牢？”
赵净道：“应该会。”
会与不会，赵净其实也拿不准，最重要的，还是崇祯的态度。
但崇祯现在对内阁很不满，与东林党的关系极其紧张，以他的多疑性格，如果东林党站在袁崇焕一边，疯狂的弹劾赵净，崇祯会做出什么反应？
赵净判断不出来。
一个多疑敏感的人，必然是反复无常的。
并且，崇祯还是一个不那么成熟的少年，极其情绪化，容易被激怒，行为冲动。
陈镇小脸紧绷，道：“能不坐吗？”
赵净笑了笑，道：“多认些字，字认多了就可以看书，看书能明理晓事，通达人情。”
陈镇见赵净与赵常都将他当做什么都不懂的小孩，皱着眉，不肯再说话。
赵净拉开窗帘，看向外面。
马车比来的时候走的快，有丝丝燥热的风吹进来。
高起潜看到了，没有再上来。
一路上，马不停蹄，几乎所有驿站都没有停留，一直到潞河驿。
赶了七八天的路，众人累的够呛，进了驿站，顾不得其他，倒头就睡。
倒是赵净没有什么困意，在他的房间里，与程朝聘说话。
程朝聘站在他面前，苦着脸道：“公子，这段时间，来来去去十几波朝廷大小官员，花费了近千两银子……”
赵净正在看着从京里的来信，随口的道：“你没找他们收银子？”
程朝聘道：“想收来着，一个个脾气大的很，小二，长工被打了好几个，还有从南直隶来的一个侍郎，差点没砸了驿站……”
赵净头也不抬，道：“用你的办法吧。将潞河驿关了或卖或租，然后在边上开个酒楼什么的。”
驿站想要改革，确实阻力太大，既然不能成，也只能改头换面。
程朝聘见赵净心思不属，收敛话头，恭敬的站着不动。
赵净手里的信，来自于薛国观，他详细说了京城，尤其是朝廷的情况。
言官群情激愤，对赵净口诛笔伐，怒吼咆哮，冠盖京都。
而为赵净说话的奏本，趋近于无。
赵净看完后，默默片刻，放到一旁，拿起下一本。
这是诸葛義的信，这封信的内容很简单，他认为这件事还有缓和的余地，关键在于钱龙锡。
看完之后，赵净拿起下一封，这居然是很久未见的毛羽健的信。
赵净有些意外，认真看去。
毛羽健的信里，明确告诉赵净，决不能认罪，不认罪还有活路，一旦认罪，离死不远！
赵净双眼微微眯起，心里一沉。
毛羽健在都察院厮混了很多年，人脉极广，消息灵通，他写这封信来，说明赵净的处境已经到了十分危险的地步！
赵净思索一阵，轻轻放下。
后面还有几封信，赵净翻了翻，没有赵老爹的，不由得神情古怪，自语道：“爹没有回信吗？”
程朝聘就站在边上，听的清楚，道：“公子，信都在这里。”
赵净嗯了一声，沉思一阵，突然抬头道：“刚才说到哪里了？”
程朝聘道：“公子，这个，驿站一定要留吗？我觉得没什么用。”
赵净闻言，笑着起身，道：“驿站自古有之，沿用两千年，历朝历代无不重视，怎么会没用？慢慢改，不要急。反正是不要钱来的，投入也不会太多，只要保持驿站畅通就行。万一哪天朝廷反应过来，咱们或许还能大赚一笔。”
赚朝廷的银子？
程朝聘半点不信，还是道：“公子说的是。”
赵净在房间里踱着步，道：“你姐姐回来了？”
程朝聘道：“是，回京有小半个月。从京里来的掌柜说，姐姐在大同买了七万两的山货，在京城颇为畅销。”
赵净满意的点头，道：“那就好。关于盐引的事，你们程家的名字，在户部拿下来了吗？”
程朝聘连忙道：“是。家父来信，让我感谢公子。”
赵净摆了摆手，踱着步，道：“小事。让你们囤积谷粮，有进展吗？”
程朝聘看着来来回回的赵净，道：“公子，家父说，前几个月还是冬天，收购不多，夏收之后，应该能收购不少。”
赵净嗯了一声，道：“你们看着办，没有什么要求。”
程朝聘知道赵净现在面临巨大危机，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子，家父说，如果公子需要帮忙，程家在官场上，还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赵净来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迎面而来，扯了扯衣领，让呼吸顺畅一点，道：“情势不明，等我回京再说。”
从他收到的几封信来，京城里已如一锅乱粥，事情到底会怎么发展，谁都看不清。
只是，赵老爹怎么没有回信？
难不成已经被牵累了？
想到这里，赵净回京的心思，不由得变得急切起来。
另一边，高起潜也收到了京里的来信，待等看到一半，突然站起来，神情剧烈变幻。
许久之后，他慢慢坐下，将这封信看完。
看完之后，他脸上明显的松缓下来，眼神一阵闪烁，缓缓起身，向外走。
不久后，他带着一众锦衣卫，来到了赵净门前。
程朝聘率先察觉，转头看去，脸色急变。
赵净转过身，见着这个场面，立时双眼微眯，双拳下意识的紧握。
高起潜面无表情的进来，道：“赵都给事，我收到命令，押你赴京。”
“公子！”
赵常急急冲了进来，站在赵净身旁，满脸恐惧与担忧。
赵净心里轻吐一口气，笑着道：“没事。”
然后，他走向高起潜，道：“高公公，只有我一个人吧？”
高起潜瞥了眼程朝聘与赵常，道：“是。”
赵净点头，道：“好，走吧。”
高起潜侧过身，几个锦衣卫上前，给赵净套上了手铐脚镣。
赵净抬脚，离开房间，下楼。
赵常，程朝聘想要跟上去，被锦衣卫横刀拦住。
赵净出了驿站，便看到一辆囚车已经等在门口。
“高公公，”
赵净看着边上的高起潜，道：“能告诉我，这是谁的命令吗？”
高起潜道：“不能。”
“懂了。”赵净说着，迈步上囚车。
高起潜既然不能说，那多半是崇祯的命令。
这个命令，应该不是公开的，或许是崇祯盛怒之下的决断。
毕竟，‘袁崇焕杀毛文龙’这件事着实太过令人惊恐，崇祯心里定然也有疑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