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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囚徒

作者:官笙 当前章节:49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40

赵净坐在囚车里,连夜被押送回京城。

高起潜有意隔开赵净与其他人的接触,程朝聘等人不得已,率先一步返回京城,准备先行打点。

倒是赵常带着人,不远不近的跟着。

第二天一早,赵净被摇醒,睁开眼,左右看去。

高起潜递过一个食盒,微笑着道:“赵都给事,休息半个时辰,继续启程。”

赵净伸手接过来,看着沉重的手铐,道:“高公公,昨夜收到了几封信?”

高起潜站在囚车边上,摇了摇头,道:“赵都给事,你又是何必?”

在高起潜看来,毛文龙的死活,与赵净没有半点关系,袁崇焕要杀,让他杀就是,拼了命的去阻止,结果是自身身陷囹圄,生死难料。

赵净打开食盒,看了眼饭菜,道:“高公公,我料的不错的话,除了宫里的信,还有一些朝廷大人物的吧?有没有让我突发恶疾,暴病而亡的?”

高起潜脸色微变,道:“赵都给事放心,有我在,绝对保你安然无恙回京!”

赵净要是莫名其妙死在半路,那第一个被问罪的,绝对是高起潜!

更何况,高起潜也知道赵净与高宇顺关系不一般,以高起潜在司礼监的地位,还惹不起高宇顺。

赵净笑了笑,抽出筷子,道:“高公公有没有想过,我要是遭重遣,你也不会被轻饶?”

高起潜立时面无表情,道:“赵都给事还是莫要多想,咱家不想被卷进去。”

赵净吃了口饭菜,道:“我在山海关的话是真的,高公公只管将一切往我身上推,万般罪责,我一人担。”

高起潜注视着赵净平静的可怕的脸,眼神一阵闪动。

他陪着赵净从京城到山海关,又从山海关回到这里,深知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他这个话,到底是有什么目的?’高起潜心里异常警惕。

不过片刻,高起潜便暗自做了决定:回到宫里,谨言慎行,决不能将一切都推给赵净!

赵净吃着饭菜,抬头望向西方,道:“按照我们的速度,最迟明天中午便能回京了。”

高起潜不敢与赵净多说,担心掉进他的陷阱里,转身离去。

赵净余光瞥着他的背影,脸上出现丝丝凝色。

这个高起潜的关系网同样复杂。

原本高宇顺答应赵净,派司礼监的人跟随他去辽东,但这个高起潜,明显不是他的人,而是王承恩的。

那么,这个高起潜回京之后,他会在王承恩面前,在崇祯面前,怎么描述这一路上的事情?

高起潜的话,其实比任何人都重要!

超过他,超过内阁,甚至超过袁崇焕!

崇祯与东林党的关系已经极其紧张,对于东林党,远没有继位之初那般全盘信任,现在更多的是恼恨与疑心。

两年来,经历了这么多事,崇祯逐渐回到了他父兄的路子上——信任內监而厌恶朝臣。

是以,高起潜的话,不止会让崇祯先入为主,甚至有可能深信不疑!

慢慢吃着饭,赵净心里不断的思索。

山海关发生的事,无疑他处于绝对的劣势,想要翻盘,不是三言两语能够做到。

以他现在的力量,完全不足以与袁崇焕以及背后的东林党抗衡。

倒也不是没有能够借助的力量,比如那‘四凶’,王永光,申用懋,温体仁,周延儒。

如果赵净主动找上门,他们应该会很乐意趁机踩一脚东林党的。

不过,对于他们,赵净比东林党还要小心!

相比于东林党的龌龊,这四位更是没有下限,尤其是温体仁与周延儒这两位,阴险狡诈无耻到极点。

与他们合作,赵净不止心里排斥,更担心与虎谋皮,被顺手解决!

“还得另辟蹊径。”赵净双眼炯炯,轻声自语。

想要自救,寻常时候的办法不够用,尤其是不能正面对抗,得避开锋锐,打一场不对称战争。

半个时辰后,高起潜骑着马,再次押着赵净赶赴京城。

而此时的京城,六月的天气正好,大道之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喧闹鼎沸。

御街旁的户部官衙。

赵实坐在尚书值房内,一贯的面色严肃,看着对面的户部尚书毕自严。

宽大的官服如同架在毕自严身躯上,五官皮包骨头,双眼凸起,形容疲惫,神情冷漠又愁烦。

他沉着眉头,道:“朝里的风声你应该听到了。”

赵实道:“听到了,有人施压尚书?”

毕自严双眼里闪过一丝疑惑,道:“你那个儿子……”

赵实知道他要说什么,摇了摇头,道:“辽东藏着建虏细作,他与我说过,他应该是奔着这件事去的。但没想到袁崇焕要杀毛文龙,可能是突如其来的遭遇,不得已而为之。”

毕自严道:“这个理由,你觉得能说服朝廷,说服内阁,说服陛下吗?”

赵实神情严肃,断然道:“我儿身为天使,撞到这件事,理当阻止,是大忠大勇之举!”

毕自严看着赵实的表情,轻叹一声,道:“我虽然不知道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刚才在宫里,陛下同样疑惑丛丛。言官们在疯狂攻讦不说,但凡有人再趁机煽风点火,你那个儿子是保不住的。”

赵实默默片刻,道:“我儿之罪,最多也就是情急之下,杀了一个贾仁恩,他作为钦使,完全说得过去。”

毕自严见他这个态度,无奈的道:“你说得过去不重要,关键是朝廷,是陛下。”

赵净抬头看着毕自严,道:“下官知道尚书这段时间受了不小压力,下官今日上书请辞。”

赵净在山海关惹出那么大祸事,作为老爹,赵实同样遭到了诸多弹劾,连带着上司毕自严也被牵累。

毕自严坐起身,伸手给他倒茶,道:“你现在要是辞官,等于认罪,于事无补不说,形同是火上浇油。”

赵实躬身,接过茶杯,沉色不语。

毕自严见状,神情无奈,道:“罢了,我知道你就这一个儿子。晚上,你随我去拜访钱阁老。”

赵实抬起头,道:“能有用?”

朝野众所周知,袁崇焕是钱龙锡举荐,袁崇焕与钱龙锡关系极其密切。

毕自严道:“钱阁老是识大局之人,应该会公正而为。”

赵实却摇头,道:“明堂给我的信里说,袁崇焕要杀毛文龙,绝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不可能朝廷,内阁一无所知。”

毕自严拿起茶杯,道:“这些事我不想去管,也没什么用。钱阁老那,你去还是不去?”

赵实闻言,起身握拳拜下道:“多谢尚书!”

毕自严伸出如枯枝的手,按下他拳头,道:“你现在莫要做其他的事情,等等看朝廷的风向。明天之后,我让人将事务送去你府里。”

赵实知道,这是要给他放假了。

这也是不得已之举。

“是。”赵实应着道。

毕自严看他的表情还是凝色如铁,沉吟片刻,道:“找个时机,我上一道奏本。”

赵实神情微动,他是知道,毕自严向来不掺和党争,对于朝廷里的争斗秉持着敬而远之。

赵实再次抬手,道:“尚书之恩,下官没齿不忘!”

毕自严摇了摇头,坐起身,拿起笔,继续忙他的堆积如山的公务。

赵实缓步退出。

还没回到值房,一个小吏急匆匆而来,低声道:“侍郎,出事了,都察院将谭承叫去了。”

谭承是奉毕自严与赵实的命令,探查漕运虚实的,不曾想,一夜之间杀了数百人。

纵然是堂堂正正,可在混沌的朝局之中,可以操作的空间太大了!

赵实神情肃重,瞬间就明白,这不是冲着他或者毕自严来的,根本还是因为赵净!

“知道了。”赵实道。

小吏却没走,跟着他进入值房,关上门又上前道:“小人还得到消息,说是,说是,有人将钱谦益的死,牵扯到公子身上。”

赵实眉头拧起,道:“知道了。”

小吏见他只是‘知道了’,小心翼翼的问道:“侍郎,不,不想想办法吗?”

“没有什么办法。”赵实语气带着清晰的烦躁。

小吏一惊,连忙道:“是,小人告退。”

赵实等他走后,神情动了又动,还是起身,直接出了户部。

还没走出几步,便看到温体仁出现在御街上,温体仁下了马车,看模样是要去吏部。

赵实与他对视一眼,转身去往礼部,还没进去,便听到身后又是一阵脚步声,回头望去,远远的,刑部尚书乔允升拄着拐,一步一步的也是去往吏部。

赵实神情如铁,目光闪动片刻,突然返回户部。

吏部左侍郎成基命近来颇得圣心,一度传言,吏部尚书王永光要调任都察院左都御史,而成基命将成为吏部尚书,更是有声音,宫里要点名成基命入阁。

这种时候,温体仁,乔允升齐齐来到吏部,是为了什么事?

与此同时,六科廊,同样是一片喧闹。

赵净在山海关的事,无疑是言官们最为关注的事,涉及了边镇总督、大帅,钦使加吏科都给事中,哪一个都会掀起朝廷风波,更何况是三个一起!

蒋遥从外面急匆匆进房,擦着头上冷汗,与诸葛義道:“右给事,兵科,工科那边,又有三本,都是弹劾都给事中的。”

诸葛義正在抄录一份奏本,头也不抬,满脸冷色的道:“嗯。”

蒋遥坐到他对面,瞥了眼外面,低声道:“下官还听说,司礼监派人去了刑部与都察院。”

诸葛義笔头一顿,抬起头道:“因为什么?”

蒋遥道:“说是因为潞河驿以及漕运的事,有人举告,都给事越权,故意屠杀漕运工民。”

诸葛義冷哼,道:“可笑!”

他是亲眼看了所有经过的人,这种举告,显然是居心叵测,故意落井下石!

蒋遥刚要说话,便听到门外响起脚步声,转头看去,只见户科都给事中薛国观缓步而来。

他连忙起身,与诸葛義一起行礼道:“见过薛都给事中。”

薛国观神情淡漠,进门直奔诸葛義。

蒋遥左右一看,瞬间会意,道:“下官去为薛都给事倒茶。”

薛国观等他一走,顿时有些急切的道:“赵都给事可有信来?”

诸葛義道:“没有。都给事被高公公押入囚车,任何人不得靠近,只能到京再说。”

薛国观眼神里很是焦虑,道:“就,没有什么办法吗?任由这般发展下去?”

现在朝野是一面倒,风波如浪滔天,不止是弹劾赵净在潞河驿,三河县,山海关的事,还有诸多其他大大小小的事,堆积在一起,赵净的处境犹如孤舟入海,随时可能倾没。

诸葛義沉色道:“都给事给我的信里,要我不得妄动,等他回京,观看风向再说。算算时间,明天应该会到京。薛都给事切莫急躁,以免波及自身。”

薛国观脸色如冰的点点头,道:“只能如此。”

现在浪头太大,贸然涉入,极有可能引火烧身。

诸葛義看着薛国观离去的背影,脸上的防备悄悄散去。

这个薛国观,还算不上自己人。

他坐下后,看着手边曹勋的信,犹豫片刻,还是没打开。

这曹勋,到底是内阁那边的人。

而这会儿的内阁,还是只有韩爌与钱龙锡两人。

李标回京折腾一番后,受不住朝野的攻击,前些日子辞官,灰溜溜的又走了。

曹于汴这会儿坐在钱龙锡的值房,神情思忖,道:“阁老,袁都督要诛杀毛文龙,以他所列罪状,加上尚方宝剑,在礼法上,完全站得住,不需要担心。”

钱龙锡面无表情,道:“毛文龙手里也有尚方宝剑,更是一镇总兵官。”

曹于汴连忙道:“阁老,不能这样说,袁都督才是蓟辽总督,毛文龙归于袁都督节制。而且,毛文龙通敌卖国,是不赦大罪,袁都督临机决断,非但无罪更当有功!”

钱龙锡神情缓和不少,道:“那些弹劾的言官,能不能压一压?”

曹于汴当即道:“阁老放心,科道那边都已经安排妥当,绝对不会让袁都督与阁老为难。”

袁崇焕擅自图谋诛杀毛文龙,是一件极其可怕的大事,不啻于谋反,是以朝野也有零星的弹劾声。

自然,这种声音相比于弹劾赵净,微乎其微,钱龙锡真正担心的,还是宫里的少年皇帝。

如果那位陛下对袁崇焕起疑,才是真正危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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