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于汴看着钱龙锡沉思的表情，道：“阁老，我还有一个担心。”
钱龙锡抬头，道：“什么担心？”
曹于汴神情思忖，道：“袁都督坐镇辽东，事关重大，不能不小心。但一直以来，不少人对袁都督不满，尤其是六科廊，厄须整肃。”
钱龙锡道：“我与韩阁老商议过，必要时候，杀两个，以做震慑。”
曹于汴看着钱龙锡的平淡脸色，心里暗惊，显然，袁崇焕的事，深深触动了这位钱阁老，以至于罕见的动了杀机！
钱龙锡伸手拿过茶杯，淡淡道：“还想说什么？”
曹于汴坐直身体，道：“我所担心的，是那四凶。”
钱龙锡静静喝茶，道：“说完。”
曹于汴道：“是。值此机会，他们断然不会放过。尤其是，陛下属意何如宠，成基命二人入阁，我恐，再掀事端。”
钱龙锡放下茶杯，宽厚的脸上没有什么情绪，道：“你想入阁？”
曹于汴脸色微变，连忙道：“大事之际，我绝无想法，只是袁都督对朝廷，对我东林太过重要，万不可有失！”
钱龙锡心如明镜，道：“韩阁老会安排，你无需担心。将各项证据夯实，即便陛下有心庇护，内阁也有权直接审断此案。”
曹于汴一脸大松口气的表情，笑道：“有阁老这句话，我便放心了。都察院与刑部正在收集证据，待等那赵净到京，便呈送到御前。”
钱龙锡略略沉吟，道：“太急了，再等等。”
曹于汴道：“阁老，夜长梦多，早日定案，以绝小人妄念。”
钱龙锡摇头，道：“你没有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吗？”
曹于汴一怔，道：“哪里不对？还请阁老指教。”
钱龙锡看着他，心里叹气，这曹于汴到底还是心急了一些，远比不上乔允升沉得住气。
他又拿过茶杯，道：“事发到现在，有十天时间。那赵净没有请罪、申辩的奏本，他身边的人，更是没有。那个年轻人初出茅庐，胆大妄为，是能捅破天的主，他现在不声不响，你认为他是怕了？”
曹于汴顿时想起了一些事情，不由得冷声道：“越是如此，越要速做决断，一棍子打死，不给他翻身的机会！”
钱龙锡道：“听我的，暂且等一等。另外，关于入阁的事，陛下一定会征求韩阁老与我的意见。”
曹于汴神情动了又动，似有不甘，抬手道：“下官遵命。”
钱龙锡喝了口茶，道：“明日那赵明堂便会到京，你们要确保他的安全，瞿式耜的事，不能再发生，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曹于汴道：“我明白。”
赵净要是突然死在刑部天牢里，那舆论风向定然会发生剧变。尤其是宫里那位陛下，本就有疑心，一旦赵净莫名其妙死了，那便等于是坐实了他的怀疑！
钱龙锡嗯了一声，道：“陛下如果召你们入宫，切记要秉公呈述，切莫带有情绪。”
曹于汴道：“阁老放心，这一点，我等还是明白的。”
不论什么时候，在皇帝面前，都要表现的‘一心为公’。
咚咚咚
突然间，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仿佛有十几二十人突然闯进了内阁。
钱龙锡与曹于汴对视一眼，两人起身，来到门口。
只见一群內监在制诰房进进出出，搬运着一些东西。
王承恩走过来，恭恭敬敬的行礼，道：“钱阁老，皇爷旨意，将制诰房的一些公文、诏书，放到司礼监。”
钱龙锡神色如常，宽厚的脸上还有一丝笑意，道：“有劳王公公。”
王承恩再次行礼，而后带着一群內监，急匆匆离去。
曹于汴看着王承恩等一众人出了会转门，低声道：“阁老，宫里这是什么意思？”
钱龙锡心里暗沉，淡淡道：“应该是要审核过往的公文诏书。”
曹于汴附和的点点头。
实则两人心里都清楚，因为‘私改敕书案’，以及与东林党的紧张关系，宫里那位陛下，正在试图将内阁的一些关键性权力迁移到司礼监。
从‘祖制’以及法理上来说，内阁只是皇帝的近臣，往往需要兼任各部尚书，才能掌握实权。
张居正之后，内阁以及首辅的权力才得到了某种程度上的确认以及扩张，但依旧改变不了，内阁的权力，需要皇帝授权的本质。
而宫里那位陛下现在的作为，明显是对内阁不信任，在逐步加强对内阁的监察。
曹于汴等了一会儿，低声道：“阁老，我觉得，不能等，还是要速战速决，以免后患。”
钱龙锡背起手，神情威严冷漠，道：“没有我与韩阁老的话，任何人不得乱动！”
曹于汴见钱龙锡半点不松口，心里很是不满意，脸上一片恭敬的抬手道：“是。”
都到这种时候了，你还犹豫不决！
曹于汴心里暗藏着怒意。
……
天色渐晚，京城街坊处处依旧热闹不止。
山海关的事，逐渐被传了出来，街头巷尾都是议论声。
“你们听说了，那赵明堂，在山海关，杀了宁远守备贾仁恩！”
“我儿子在兵部，据说兵部大震，兵部申尚书已经赶赴辽东，去查明真相了。”
“真相？什么真相？”
“有传言，说是那赵明堂勾结建虏，与毛文龙沆瀣一气，辽东的袁都督要诛杀毛文龙，赵明堂就杀了负责执法的守备贾仁恩！”
“这，这，这简直是谋逆啊！”
“可不是，据说朝廷已经下令，要求袁督师整兵，讨伐东江毛文龙！”
“还有还有，那赵净已经在押送京城的路上，都察院已经对六科，尤其是吏科展开调查……”
“该杀！”
“此等卖国逆贼，恨不得食其肉，挫其骨！”
“出事了出事了！”
“怎么了？外面又有什么事情发生？”
“太学生，太学生群情激奋，要去御街向朝廷请愿，立即诛杀那赵净……”
程朝聘这时正在御街边上，看着汹涌的人潮，吓了一大跳，急忙回府。
“爹，姐，出事了，出事了！”
程朝聘疾跑进门，便看到程本直与程红妆正坐着，全都神情凝重，沉默不语。
程朝聘脚步一顿，道：“爹，姐，你们都知道了？”
程必忠仿佛没听见，看着程红妆道：“红妆，你怎么看？”
程红妆俏脸肃容，道：“爹，公子与我们程家有大恩，应当想方设法的营救。”
程必忠点头，道：“有办法吗？”
程红妆轻轻咬着嘴唇，道：“我想，联络与我们程家有关的官员，为公子上书申辩。”
程必忠摇头，道：“公子给我的信，要我不可轻举妄动。”
程朝聘已经坐下，闻言急忙道：“可公子未必料到现在的情势这般危急！我担心，公子还未入京，便已经被定罪，再难翻案！”
程必忠眉头拧成川字，神情苦思，道：“公子应该明天到京，你有办法联络上吗？”
程朝聘道：“那高公公突然羁押公子，而且不容其他人靠近。”
程必忠沉声道：“那就先行打点天牢，我们必须要与公子联络上！”
程红妆立即道：“好，我来想办法。”
程朝聘看着父亲与姐姐，道：“那个，赵老爷那边，要不要联络？”
程必忠顿时皱眉，而后看向程红妆。
程红妆俏脸犹豫，道：“还是不要，我隐隐感觉到，赵老爷未必知道公子的所有事情。”
程必忠轻轻点头，道：“我也有感觉。这样吧，暂且都不要动，但要做好准备，人，银子备足了，只要公子需要，第一时间营救出来！”
程红妆与程朝聘都是重重点头，神情肃然。
他们程家与赵净绑的已经很深，决不能作壁上观！
而他们嘴里的赵老爷，这会儿正从一个府邸的后门出来。
上了马车，甫一坐下，顿时面沉如水，双眼凝重无比。
赵金拥驾着马车，走出很远，这才回头低声道：“主翁，能救公子吗？”
赵实脸上一片烦躁，头上渗出丝丝细汗，道：“赵常应该明天回来，让他第一时间来见我。”
赵金拥顿时知道事情麻烦，连忙道：“是。”
赵实坐在马车里，眉宇间如铁，心里焦躁不安。
从这几天的种种情形来看，赵净的处境极其堪忧，不止是山海关的事，有些人试图在与赵净算总账！
他能用的关系，几乎用上了，除了毕自严，所有人都在避之不及，不肯出一点力。
这种情况继续发展下去，他儿子是神仙难救。
京城里是沸反盈天，各方势力激烈动作，而这时的赵净，还在路上。
高起潜担心夜长梦多，休息很少，昼夜不停的赶路。
马车里的赵净，胃里很是不舒服，在囚车里是摇来晃去，整个都要散架。
高起潜也不管，用最快的速度疾驰回京。
他骑着马，跟在赵净囚车边上，时不时警惕四周。
瞿式耜，王在晋去年在城外遭遇的事情，人尽皆知，高起潜在担心，有人会趁机救走赵净，有人趁机杀害赵净，不论哪一种，都得他来背锅。
他现在的目的只有一个——平平安安将赵净押到京城！
清晨的时候，他们终于赶到了城门下。
高起潜看着近在咫尺的城门，心里的大石轰然落地，整个都轻松下来。
他跳下马，来到赵净囚车旁，笑着道：“赵都给事，终于到了。”
赵净脸色雪白，身前都是呕吐物，倚靠着囚车，生无可恋的道：“再有半个时辰，我得死在这囚车里。”
高起潜笑容更多，道：“只是颠簸一些罢了。来人，打开囚车。”
几个锦衣卫上前，打开囚车，将赵净给架了出来。
赵净只觉得四肢都是颤抖，大脑根本指挥不动，酸酸麻麻，如同散架了一样。
高起潜命人架着赵净，大步进了城门。
虽然身体不属于自己，脑子里也混沌，赵净还是在极力保持思考能力，艰难抬着头，四处观望。
高起潜走在他边上，低声道：“应该比其他人预计早来半天，赵都给事，有什么想法？”
赵净瞥了他一眼，道：“这话，应该我问高公公吧？”
高起潜见赵净不肯说，也不多问，带着他，突然转向。
赵净望着皇宫方向，深吸一口气，道：“这不是去刑部……唔……”
高起潜大步走在前面，道：“不是。”
赵净吐了一小口，呸呸几口，道：“那是去哪里？”
“东安门。”高起潜道。
赵净混沌的大脑，突然清醒了几分，凝色看着高起潜的背影，道：“东厂？”
高起潜道：“不错。”
赵净得到了的答案，低着头，艰难的转动大脑。
崇祯没有将他下天牢，反而关进东厂，这是什么原因？
赵净没有多少思考能力，一时间想不清楚，只能任由锦衣卫架着，快速走向东厂。
没有多久，高起潜便带着赵净进入东厂，直接送入了东厂地牢内。
一股浓郁的发霉气味袭来，赵净的胃里剧烈抽动，连连干呕。
高起潜没有理会，将赵净扔进最里面一个牢房，与太监冯允升道：“人我交给你了，皇爷交代，必须要看护好，不得有任何闪失！”
冯允升躬着身，谄媚讨好的道：“高公公放心，小人一定看护好。”
高起潜看着爬起来，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的赵净，道：“赵都给事，可还有话说？”
赵净强忍着浑身的难受，不停的眨着眼，知道高起潜话里的意思——有什么话要带他转告给崇祯。
赵净擦了擦嘴，道：“事情的经过，高公公都在场，我忠君为国，问心无愧。我相信陛下，我相信朝廷，一定会给我一个公道。”
高起潜见赵净没有什么别的话，又与冯允升交代几句，转身离去。
冯允升站在牢门前，打量赵净几眼，然后点了几个番子，沉声道：“你们几个，轮班看守，外面的人不准进出，一应饭菜，皆须试毒，他要出什么事情，你们都得陪葬！”
“领命！”
六个番子大声应道，旋即三个人站到牢门前，一副凛然以对模样。
冯允升点点头，见着赵净爬上草床，倒头就睡，转身离开。
赵净躺在那，浑身难受，尤其是脑子一片混沌，胸口不停起伏，痛苦的只想大睡一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