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府,赵实书房。
赵常跪在地上,老老实实的将赵净出京到山海关这一路上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讲给赵实听。
赵实坐在椅子上,面容严肃,双眸凌厉。
直到赵常说完,赵实道:“潞河驿……是真的?”
赵常低着头,道:“是。公子一个人站在门前,与漕运凶徒对峙,毫无惧色。”
赵实微不可察的点头,虽然有些不理解赵净为什么这么做,但,是赵净能做出来的事情。
“钱谦益的死,是否与他有关?”赵实语气寡淡的问道。
赵常连连摇头,道:“钱谦益被刺的时候,公子还在路上,钱谦益是后来毒发,与公子没有任何关系。”
“哼!”
赵实冷哼一声,道:“你别忘了,你是我养大的!”
赵常缩着头,不敢接话。
要说谁最了解他,绝对不是他家公子,而是这位将他当半个儿子养的主翁。
赵实眼神冷漠几分,道:“告诉我,他去辽东,到底是为了什么?”
赵常慢慢抬头,看着赵实,小心翼翼的道:“主翁,这个我真没说谎,公子从满桂嘴里知道辽东有建虏细作,是想去查这件事,恰好撞上了袁崇焕要杀毛文龙,不得不相救……”
赵实神情如铁,道:“你觉得能糊弄得了我?”
赵常一头磕在地上,急声道:“主翁,事到如今,我绝不敢欺瞒!”
赵实见状,哪里还不明白,他那好儿子,连赵常都瞒着。
只是,现在赵净去辽东到底是什么目的已经不重要,他破坏了袁崇焕杀毛文龙的计划,更是杀了宁远守备贾仁恩,袁崇焕以及东林党绝不会善罢甘休!
在这件事上,如果袁崇焕、东林党轻拿轻放,那就是坐实了袁崇焕与东林党合谋欲杀朝廷命官、边疆大帅的不赦大罪!
因此,所有的罪责,必须要推给赵净,只有将赵净定罪,才能证明他们的清白!
赵净与袁崇焕,已然是不死不休之局!
好一阵子,赵实表情慢慢恢复,道:“查到人关在哪里了吗?”
赵常坐起来,道:“我当时被拦在城门外,那高起潜还故意用障眼法,没有送入刑部,我还在查。”
赵实转头望向漆黑的窗外,道:“关人的地方无非就那几个,我会让赵九哥去查,你待在府里,不要出去。”
赵常应着,而后小声道:“主翁,公子的事,是不是特别麻烦?”
赵实看着他,突然道:“他有交代你什么吗?”
赵常认认真真的回忆了一阵,摇头道:“没有,公子也说会很麻烦,会拉扯几个月也说不定。”
“拉扯几个月?”
赵实神情若有所动,眼神微微闪光,道:“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赵常还想再说话,看着赵实冷漠严肃的表情,咽了回去,起身后,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
赵实坐在椅子上,目光看着漆黑的窗外,自言自语的道:“拉扯几个月?明堂是想要怎么拉扯?”
在他看来,以袁崇焕与东林党的实力,赵净根本抵挡不住,一面倒的碾压,没有任何机会。
……
京城里的夜里,是安静的,但有无数颗不安的心在动。
此时的刑部,灯火通明。
大牢,刑房内,乔允升拄着拐的坐在椅子上,看着刑架上已经血肉模糊的三个人。
一个是三河县的驿丞,一个是大夫,一个是厨子。
他边上还站着谢三宾,正冷眼注视着三人。
刑官在挨个狠狠抽着,道:“说不说!说不说!”
驿丞嘴里吐着血,道:“我,我真不知道,饶了我吧……”
厨子已经昏了过去,身体还在一抽一抽。
倒是大夫,艰难的喘着气,道:“他,他是毒发,不是我害的……”
谢三宾抬手阻止了刑官,寒声道:“老师明明已经好转了,为何会突然毒发?在那纱布上验出的毒,敢说不是你下的!说,谁指使你的!?”
大夫垂着头,道:“那是他体内本来就有的毒血,你们,你们就是打死我,我也没有下毒害人……”
谢三宾见他们这么嘴硬,喝道:“继续用刑!”
刑官刚要上前,乔允升淡淡道:“行了。”
谢三宾猛的转身,看着乔允升道:“乔尚书,老师的死,与那赵净脱不开关系,我就不信撬不开他们的嘴!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乔允升拄着拐,苍老的脸上都是疲惫,没有什么表情,道:“如果真的是赵净所为,这几个人是知情者,是不会给你留活口的。”
谢三宾道:“我不信那赵净做的天衣无缝,一定有破绽!”
乔允升缓缓起身,道:“我带你来,已经是坏了规矩,打死他们,不好交代。”
谢三宾当即道:“那将他们送到都察院,我亲自来料理!”
乔允升浑浊双眼里没有半点情绪,道:“你想要他们,拿你们台长的公文来。”
说罢,乔允升拄着拐转身,准备离开。
谢三宾见如此,心里大恨,却又无可奈何。
顿了片刻,谢三宾大步跟上乔允升,道:“乔尚书,那赵净到底到底被关哪里去了?”
原本他以为,赵净会被下刑部大牢,不曾想,等了半天,根本没来!
乔允升脚步很慢,道:“东厂。”
谢三宾顿时皱眉,道:“东厂?这是,宫里的意思吗?”
乔允升道:“不要将所有人都当傻子,陛下对这件事有所起疑实属正常。你能拿到实证最好,牵强附会的事,不要拿出来。”
谢三宾躬身,作恭谨状,道:“乔尚书教训的是。”
紧接着,他又道:“潞河驿的事,倒是可以做些文章。”
乔允升拄着拐,走在前面,看着漆黑的通道,道:“旁枝末节罢了,主要还是山海关的事。切记,要谋定后动,不可鲁莽。那个年轻人背后,还藏着一尊神秘大佛。”
谢三宾脸色微变,道:“神秘大佛?是谁?”
乔允升道:“我查了很久,没有查到,但能将他护到现在,不是常人。”
谢三宾再次躬身,道:“多谢乔尚书提醒。”
乔允升没有再说话,径直出了刑部大牢。
谢三宾没有多留,离开刑部。
出了刑部后,他望着东长安街方向,神情冷漠,道:“我总觉得是你害了老师,别让我找到证据!”
……
第三天中午,东厂。
冯允升正在值房里优哉游哉的与下属们赌钱,这时,门外响起一声咳嗽。
他抬头看去,大笑着道:“王公公,来几手?”
王之心背着手走进来,微笑着道:“不来了。你们都出去吧,我与冯公公聊几句。”
其他人本想起哄,一见王之心的表情,顿时知道有正事,连忙将赌具收拾起来,快步退出去。
冯允升面露疑惑,道:“王公公这是?”
王之心回头看了一眼,上前道:“宫里传出话来,命你即刻去司礼监。”
冯允升吓了一跳,一把碎银塞过去,低声道:“还请老兄指点一二。”
王之心笑眯眯的看着手里的银子,道:“没什么大事。应该是皇爷要派你去山海关查清楚那赵净杀贾仁恩的事,算不得辛苦。”
冯允升走近一点,道:“可是,可是有什么要害事……”
王之心会意的摇头,道:“这个我不知道,你进宫之后,想来王公公肯定会指点你该做什么,什么不该做。”
冯允升当即道:“我这便进宫,回来后,定请老兄大吃一顿!”
王之心笑眯眯的抬手,道:“你我同僚,何须客气。”
等冯允升走了,王之心出了值房,带着两个手下,直奔地牢。
来到牢门前,负责守卫的番子道:“王公公,冯公公交代,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王之心完全不在意,道:“这里交给我了,冯公公有别的差事。”
三个番子一怔,对视一眼,前面的一个退后,不再阻拦。
王之心来到牢门前,看向里面。
只见赵净还躺在草床上,一动不动。
王之心观察了一会儿,皱眉道:“他不会死了吧?”
边上的番子连忙道:“没有没有,小人等时不时进去查看,还会喂他米粥,只是过度劳累加上心悸,这才昏睡不醒。”
王之心面露放心,道:“打开,我进去看一眼。”
一个番子掏出钥匙,打开牢门。
王之心带着手下走进去,伸着头,俯视着赵净的脸。
苍白,虚弱,枯槁,还有一股怪味。
“王公公来了,醒醒!”一个手下上前,用力推了推赵净。
赵净头痛欲裂,艰难睁开眼,感觉着手里被塞入了一个纸团,艰难的要坐起来。
王之心见他这模样,摇了摇头,道:“行了,你躺着吧,没死就行。”
他边上的手下却道:“王公公,不让他交代几句吗?”
王之心一脸嫌弃的捂住口鼻,道:“看他这副模样,能交代什么?走吧。”
两个手下应着,跟着转身。
“不要动……”赵净干燥的嘴唇蠕动,发出不太清楚的声音。
王之心头也不回,道:“没人动你,安心睡去吧。”
边上的手下悄悄的认真的听着,记着。
不久后,东长安街上的钱铺内,柳隐收到了一个红色封好的小信封。
她小脸突变,带上面纱,急匆匆跑了出去。
店内的伙计见着,神情疑惑。
柳隐跑回赵府,将信封交给了赵常。
赵常拿着小刀,小心翼翼的拆开,道:“你去吧。”
柳隐轻轻咬着嘴唇,道:“赵常,公子,他没事吧?”
赵常一脸凝色,不耐烦的道:“让你走你就走!”
柳隐双眼翻红,啜啜欲泣,一步三回头的退了出去。
赵常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小纸条,只有三个字:不要动。
他仔细看完,轻吐一口气,自语道:“公子早就在东厂藏了人手,还真是有先见之明。”
东厂也是大筛子,赵净关进去没多久,但凡有点关系的,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赵家,也属于是有点关系的。
赵常想了想,将信封连带纸条烧掉,前往赵实的书房。
赵实被放假了,这几天一直居家办公,等赵常说完,目露一丝异色,道:“看来,你们瞒着我的事还真不少。”
赵常脸色僵硬的赔着笑,道:“主翁,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赵实神情肃色,道:“明堂既然说不要动,那就不要动。他判断的是对的,陛下对山海关发生的事情心生犹疑,而且毛文龙的奏本到了,更会加重陛下的疑心,应该会派人去山海关查探,这一来一回,拉扯几个月确实正常。”
赵常道:“那,我传话出去?”
赵实注视着赵常,道:“他在外面,有多少人?”
赵常脸色更加僵硬,有些笑不出来,支支吾吾。
赵实见他不肯说,哼了声道:“出去!”
赵常如蒙大赦,调头就跑。
……
另一边,冯允升正在急急入宫,一路上脚步不停,目不斜视。
薛国观正从内阁出来,迎面看到他,并不认识,交错而过。
薛国观没有回户科,而是来到了吏科。
他与诸葛義对坐,沉着脸,道:“赵都给事有找到吗?可有什么话交代?”
诸葛義摇头,神情凝重,道:“没有。”
薛国观烦躁不安,道:“六科廊弹劾赵都给事的奏本,今天一天就有十多本,不止是言官、京官,九边都有了。”
诸葛義眼神骤变,心惊胆战。
‘九边重镇’四个字,就足以说明这些地方的重要性,如果这些地方的官员加入到弹劾赵净的行列,那无疑是一股可怕的力量!
别说内阁了,便是陛下都要重视,不能大意一丝!
诸葛義道:“我得到消息,陛下要派人去山海关。”
薛国观倒是没有什么意外,道:“这一来一回,少说一个月,我担心有人等不及,会用尽办法提前给赵都给事定罪!”
诸葛義心里也有这样的担忧,但又无可奈何。
他只是末流小官,三法司的大衙门,他是没有一点办法。
“薛都给事,有什么良策?”诸葛義看着薛国观问道。
薛国观摇头,道:“这件事的关键,在内阁,在陛下。我们都不是赵都给事,不能在御前申辩。现在最紧要的,还是要找到赵都给事,他应该有应对之策的。”
诸葛義轻轻点头。
从山海关事发一路上回京,他们的都给事肯定会想办法,不会全无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