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七月初。
乾清宫暖阁之内,崇祯坐在椅子上,一本一本的批阅着奏本,头上细汗直流,眉宇间的烦躁在不断累积。
高宇顺在一旁见着,悄悄上前打开半扇窗户,又命人增加冰炭。
崇祯见着,抬头看了他一眼,道:“司礼监那边有新奏本吗?”
另一边的王承恩侧身,道:“回皇爷,有,奴婢这就去取。”
“取什么!?”崇祯突然恼恨的怒声道。
王承恩不动声色退回去,躬身不言。
高宇顺更不敢说话,赵净被关在东厂这么久,外廷连张抟击这么久,他也跟着心惊胆战了这么久。
崇祯拿起边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听着外面嘈杂声,神情更加烦躁,呼吸都不那么顺畅。
他有着一肚子火,偏偏发泄不得。
‘赵净杀贾仁恩’的事,崇祯在高起潜嘴里听到了与朝廷完全不一样的版本,可朝廷内外,对赵净弹劾没完没了,一副不置他于死不罢休的架势!
同时,崇祯还对于袁崇焕擅自杀毛文龙的事,心里大为震惊又愤怒,他要内阁,要兵部给出解释,结果内阁与兵部完全站在袁崇焕一边,誓言毛文龙该杀!
毛文龙是一镇总兵,边关大帅,手持尚方宝剑,不说袁崇焕了,就是你兵部,你内阁,说杀就能杀的?!
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但面对朝廷以及袁崇焕的众口一词,崇祯孤坐于上,没有半点办法,万般恼恨,只能压在心底。
“冯允升什么时候能回来?”好半晌,崇祯声音里充满怒气的道。
王承恩道:“皇爷,从路程上来算,或许还要半个月。”
熬了一夜的崇祯,双眼通红,看向他,道:“你说,他能查出真相吗?”
对于山海关发生的件事,崇祯的心里,其实对袁崇焕,对赵净都有怀疑,他谁都信,也谁都不信。
王承恩不答,反而提醒道:“皇爷,毛文龙的奏本还没到。”
崇祯目光微怔,算算时间,忽然道:“是没到,还是被人扣住了?”
王承恩瞥了眼高宇顺,道:“皇爷,六科廊的给事中们,近来频繁出入内阁。”
崇祯注意到了王承恩的眼神,不由得脸色一沉。
赵净还在京里的时候,六科廊发生的大小事,都会通过高宇顺传到他耳朵里,现在赵净被下狱,乾清宫忽然像是成了一个睁眼瞎。
崇祯思索片刻,看向高宇顺,道:“你去六科廊打探一下,看看他们到底藏下了多少奏本!尤其是,关于毛文龙的!”
看着崇祯眼神里闪现的一抹厉色,高宇顺立即道:“是,奴婢这就去。”
“启禀皇爷,”
高宇顺还没出门口,一个內监匆匆进来,道:“户部尚书毕自严,先帝实录总裁温体仁求见。”
崇祯闻言起身,道:“让他们进来吧,朕去洗把脸。”
不知道是天气渐热,还是熬了一夜,崇祯浑身燥热,后背已经湿透。
不多时,毕自严与温体仁进入暖阁,没有见到崇祯,都是目露疑惑。
王承恩道:“二位大人请稍候,皇爷马上便到。”
毕自严与温体仁,微笑以对。
对于这位宫内的大太监,表现出对朝臣的尊重,尤其‘大人’的称呼,无疑令人舒心。
崇祯来的非常快,脚步匆匆,显然不想让毕自严与温体仁久等。
“臣等参见陛下!”毕自严,温体仁见礼。
崇祯对于他们二人,还是相当满意的,微笑着道:“二位卿家免礼。”
两人谢恩之后,崇祯立即道:“毕卿家大热天的进宫,是有何要事吗?”
毕自严道:“启禀陛下,夏收在即,臣请出京,督查各省钱粮。”
崇祯轻轻点头,心里宽慰异常。
相比于其他人,在崇祯眼里,毕自严是一个贤臣、能臣,勠力用事,颇有成绩之外,还不给他添任何的麻烦。
这样一个股肱之臣,崇祯不想放他离京,眼下朝廷如烙铁入水,沸腾翻涌,他需要有人帮衬。
见崇祯不言语,毕自严再次道:“陛下,国库空虚,从县府省到京城,贪腐严重,层层盘剥。而九边欠饷近二百万两,不能拖延,臣请陛下速做决断。”
崇祯何尝不知,也能理解毕自严的苦心,思索再三,看向温体仁,道:“温卿家有何事?”
随着他日渐看清东林党,对东林党厌恶的同时,逐渐消除了对温体仁的怀疑,将他当做了不畏当权的铮臣,心有倚重。
温体仁抬起手,道:“回陛下,是关于明年秋闱,臣特来请陛下示下。”
崇祯不由坐直身体,睁大双眼,道:“察举大典,国之重事!着礼部会同吏部,翰林院共议上奏。”
“臣领旨。”温体仁道。
温体仁现在的官位,还是边缘的‘熹宗实录’总裁,但实际上,在崇祯的授意下,已经插手六部,尤其是礼部一些重要事宜。
毕自严见崇祯这么痛快的答应了温体仁,紧跟着抬手,刚要张嘴,侧门突然走出一个內监。
“皇爷,”
他端着一盘子奏本,小碎步进来,道:“这是司礼监刚刚批红的奏本,其中有三法司的联名奏本,王公公嘱咐,要第一时间送到皇爷御桌上。”
崇祯连忙伸手接过来,打开看去。
毕自严哪里看不出崇祯是故意躲着他,神情默然的放下手,心里叹气。
崇祯自然是有意的,可看着看着,脸上渐渐爬满了怒火。
片刻后,他压着怒气,看向毕自严,道:“三法司上奏,认为赵净在瞿式耜案,在潞河驿,钱谦益的死,贾仁恩之死案中,有诸多疑点,请求将赵净下天牢,由三司会审,毕卿家,你怎么看?”
毕自严神色不动,道:“陛下,朝廷自有法度,依礼法而行,功过是非自有定论。”
见毕自严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肯掺和,崇祯对此也是认可的,转向温体仁,道:“温卿家,你怎么看?”
温体仁孤僻的脸上若有思忖,道:“回陛下,瞿式耜是死于刑部,当问罪刑部,而不是赵净。潞河驿的事,人证物证众多,应该做不得假。至于钱谦益的死,臣之前举告过他,有所利害,不能妄言。至于赵净杀贾仁恩一事,臣……有不同看法。”
“什么看法?”崇祯语气不自觉的带了一丝急切。这么长时间了,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有不同看法’。
温体仁故作犹豫的道:“陛下,赵净作为天使,代陛下巡视辽东,突发袁崇焕要杀毛文龙,情急之下,他不顾一切阻挡,失手杀死贾仁恩,不止是情有可原,更是理所当然。”
崇祯闻言,马上追问道:“那你说,赵净为什么要拼命的救毛文龙?他与毛文龙无亲无故,用得着不惜性命吗?”
这是崇祯怀疑的重点,在他,以及所有人看来,赵净不顾一切、不要命的去救毛文龙,太不合常理,定有阴谋!
温体仁神情迟疑,似有为难之处。
崇祯猛的坐直身体,沉声道:“这里没有外人,卿家有话,大可畅所欲言,无需忌惮!”
温体仁还是故作挣扎,而后慢吞吞的道:“陛下,臣与赵净素无来往,不知其人品性。但从潞河驿一事来看,他面对千余凶徒包围驿站,孤身而出,临危不惧,手持圣旨,大义凛然,无半点屈从凶徒,不辱陛下之使命,同时大振皇威,有汉使遗风!臣闻之大是钦佩,自愧不如。以潞河驿之事来观之,赵净此人,忠勇无畏,一往无前,不足双十,少年热血,并非是什么奸险之人。”
崇祯听完,神情动了又动,而后与毕自严对视。
毕自严躬身,似默认了什么。
崇祯额头上渗出丝丝细汗,整个人都莫名激动。
山海关的事,崇祯心里有一百个疑问,可潞河驿的事,他心知肚明,这是毕自严的安排,从头到尾,并没有什么疑点,赵净的表现,足以堪称‘忠勇’二字。
由此推算,山海关的事,莫不是有什么隐情?
崇祯下意识的伸手去拿茶杯,心里急急转念。
他对袁崇焕要杀毛文龙的事本就震惊又怀疑,再听着温体仁的话,不自觉的倾向于相信赵净,更加怀疑袁崇焕的动机!
这时,高宇顺从外面进来,来到近前行礼,悄悄摇了摇头。
崇祯双眼通红,沉吟片刻,道:“二位卿家,对于钱谦益的死,有何看法?”
毕自严道:“臣听说,刑部已将三河县一干人等,全数缉拿回刑部,定罪当确证。”
这又是不沾边的大空话。
崇祯不以为忤,与温体仁道:“温卿家怎么看?”
温体仁这次没有犹豫,十分坦率的道:“陛下,臣看过一些弹劾奏本,如果抛开赵净当时在三河县外,其余内容,将臣的名字换上去,更为妥当。”
崇祯一时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深觉温体仁的话,还真是有道理!
因为朝野众所周知,温体仁是将钱谦益拉下马的‘罪魁祸首’,钱谦益最恨的无疑是温体仁,而最不想钱谦益回京城的,当仁不让的也是温体仁!
崇祯再次低头看向三法司的奏本,心里升起了阵阵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