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自严出了宫,没有返回户部,而是来到了赵府。
赵实的书房内,两人对坐,叙茶之后,毕自严脸色忧虑的道:“陛下不肯放我出京,今年又要十分难过了。”
赵实默默应了一声‘是’,大明国库的情况,他也深知。
近年天灾人祸并行,大旱不止,洪涝又来,由此引发的民变此起彼伏,朝廷需要大量的钱粮用来镇抚,这笔开支,已经接近辽东的兵饷了。
‘九边’兵饷一直是压在朝廷身上的大石,现在又来一块,朝廷再不想办法,以后怎么活?
赵实思索一阵,道:“辽东接连大败建虏,袁崇焕等上书,言称建虏不敢复来。辽东暂时无需忧虑太多,我担心的反而是陕西。”
毕自严轻轻点头,神情无奈,道:“杨鹤总督三边,民变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日渐炽盛,朝廷已经有声音要改变‘以赈为主’的方略,一旦成了‘以剿为主’,不知道又要多少钱粮。”
杨鹤是朝廷里的‘主赈派’,而且是目前的胜利一方,带着朝廷的大量钱粮,前往西北,结果并没有出现他们向朝廷,向崇祯信誓旦旦保证的结果。
自然,‘主剿派’迅速抬头,一再要求朝廷整顿兵马,以大军清剿。
赵实抬头,看着毕自严,道:“尚书,要不,我代你出京,总比我们都困在京城里的好?”
他们要是坐镇户部,天知道下面的人会干出什么事情来,尤其是,最终到国库的钱粮能剩下几成?
毕自严却道:“刚才在宫里,温总裁一再向陛下为令郎说情,陛下似有意动。”
赵实脸色骤变,猛的坐直。他知道毕自严来他这里,不会只是讨论公事,但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有温体仁的事!
“还请尚书详细说。”赵实抬起手,前所未有的郑重道。温体仁,这可不是寻常之人,他莫名其妙跑出来为他儿子说情,这里面必然不会简单!
毕自严来也是为了说这事,点点头,便将在乾清宫暖阁的事,一五一十的说给赵实听。
赵实听完,神情如铁,陷入沉思。
温体仁不会那么好心搭救他儿子,也不会只是为了恶心东林党,必然有其他图谋。
毕自严看着他的表情,道:“我察觉到,温总裁话里有话,好像一直在往袁都督身上引。”
赵实沉吟不语,温体仁的突然跳出来,不会这么直接,肯定藏有别的目的。
“多谢尚书!”不管怎么样,赵实抬着手,向毕自严表达谢意。在这种时候,毕自严还能冒险来与他通气,可见毕自严的一番情谊。
毕自严倒是无所谓,轻叹一声,道:“以我来看,明堂所为,并无太大过错,不宜问罪。不过,朝局你也清楚,不以是非对错为转移,由不得你我。”
赵实心头沉重,满心都是温体仁插手这件事,可还是强自控制心神,道:“尚书说的是。”
毕自严知道赵实救子心切,道:“你也无需多想,陛下不是是非不分之人,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赵实点点头,沉住气,道:“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夏收。如果国库空虚的问题不解决,将来肯定要出大事!”
毕自严何尝不知道,但他们所要清理的弊政,不是一个户部可以单独做到的,甚至于,内阁都有心无力。
“我再想想办法。”毕自严道。
赵实清楚的明白毕自严面临的困境,沉声道:“我来请旨,去查漕运!”
漕运是运送南直隶钱粮入京的关键,如果漕运能够有所进展,对于他们的计划,大有裨益,今年国库的收入,或许能增加一到三成!
毕自严道:“潞河驿发生的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都是亡命之徒,钦使都不放在眼里,还需谋定而后动。”
赵实看着毕自严脸色凝重愁烦,试探着问道:“李待问,真的不能再谈一谈?”
李待问,户部左侍郎,总督漕运。
毕自严摇头,道:“他去年将漕运提前完成,深得陛下信任。”
赵实却冷哼一声,道:“但他要求的钱粮反而增多!”
毕自严振奋了一点精神,道:“他那边暂且不用想,我们先做我们的。你今天将条陈列出来,晚上我看一看,明天一早,我再进宫。”
赵实知道他还是想出京,便道:“好,我连夜理出来。不过,暂停辽饷加派,陛下未必同意。”
毕自严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茶杯喝茶。
朝廷没钱,所以要增派辽饷,增派辽饷导致民生困顿,激发民变,平乱赈民,又需要大量钱粮。
这仿佛是一个死循环。
两人心知肚明,没有多说,反而在赵实的书房办起公来。
天色渐黑,两人也没有休息的意思。
而另一边的东厂,灯火通明,赌博声遍布大大小小的房间。
东厂在崇祯继位后不久,便陷入了‘废置’的状态,但人手几乎没有减少,反而不断增加。
吃着皇粮又无事可做,黄赌几乎成了他们唯一在做的事。
地牢之内,赵净坐在草床上,脏乱不堪的环境,心有洁癖的他,忍受着巨大的磨难。
他歪头望着窗口,心里揣度着外面的情况。
这几天,他总算缓了过来,但对于外面的情况,只能通过一些小纸条,碎片化的了解。
‘崇祯没有将我送入天牢,更没有召见我,这说明他心里有着巨大的疑惑。’
‘他派人去辽东,未必能查到什么。’
‘高起潜应该不会站队,毕竟这件事亲历者太多。’
‘东林党太过强大,崇祯无力应对,如果东林党众口一词,如海水的压力的之下,妥协是必然的……’
‘想要自救,必须想办法,让崇祯有勇气对抗东林党……’
咔嚓
突然间,牢门的锁被打开。
赵净收敛心思,回头看去,只见一身紫服的番子推门而入。
赵净着实吃不下东厂的饭菜,跟他府里比,猪食都不如,刚要转头,猛的又回去,盯着进来的人打量。
来人低着头,径直走到赵净跟前,抬起头,道:“公子。”
赵净一惊,道:“你,你怎么进来了?”
说着,他连忙歪头,向门外看去,甚至急的要起身。
赵常立即道:“公子放心,我用了五十两银子,半个时辰没人管。”
赵净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坐回去,摇头道:“固定思维害死人。”
在他下意识里,东厂大牢是龙潭虎穴,他又是崇祯的钦犯,外人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进来的。
可想想八面漏风的司礼监,东厂又算得了什么?
赵常习惯性的将饭菜端出来,看着赵净苍白,瘦削的脸,头发散乱,蓬头垢面,不由得双眼发红,道:“公子,你受苦了。”
赵净的双手在后屁股上擦了擦,拿起筷子,道:“这点算什么。跟我说说外面的事,捡重要的说就行。”
赵常嗯了一声,抑制情绪,道:“三法司那边为公子定了七条罪状,已经上呈陛下,宫里还没有反应。内阁罢黜了三个给事中,六科廊没人敢为公子说话了。袁崇焕接连上了四道奏本,皆是称述辽东利害,弹劾毛文龙,并未提及到公子……”
赵净吃着,听着,突然打断他,道:“袁崇焕弹劾毛文龙?有没有其他什么动作?”
赵常看着赵净的表情,顿了顿,道:“什么动作?”
赵净道:“就是,有没有用兵讨伐,你就说,朝廷有什么反应吧?”
朝廷真的要昏头,命袁崇焕发兵讨伐毛文龙,那赵净可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赵常摇头,道:“没有。听说,廷议上几次都被驳回,还要宽言抚慰。”
赵净松口气,道:“还好。”
还好,大明朝廷没有昏聩到那种地步。
赵常等了等,继续道:“刑部那边,好像在查钱谦益之死案,有人说,那谢三宾一直想栽赃给公子,在严刑逼供。”
赵净给自己倒了杯小酒,道:“不用理会,我之前给乔允升去了信,没有十足把握,他不会允许谢三宾或者其他什么人乱来。”
赵常想起了赵净在山海关时让他抄录的几封信,还有几封他并不知道内容。
“公子,”
赵常突然道:“诸葛给事给我捎话,说是他发现了一个疑点,就是毛文龙一直没有上书,不知道是他没有,还是没能送入宫。”
赵净闻言,双眼微眯,慢慢停止了筷头。
地方上官员的上书,正常程序是绕不过六科廊的,除非,有人在这些公文奏疏进宫之前给拦截住。
一般情况下,没人敢这样做!
现在,不是一般情况。
有人拦截了毛文龙的奏疏吗?
毛文龙差点为袁崇焕所杀,心中憋了一股恶气,肯定会上书弹劾的!
赵净想不透,局势着实复杂了一些。
赵常给赵净倒了杯酒,见他又拿起筷子,瞥了眼外面,俯身凑近,低声道:“今天毕尚书进宫,恰好温体仁也在,温体仁……”
赵净没吃两口,筷子缓缓放下,面无表情。
赵常一五一十的说完,便站在赵净边上,一言不发,不敢打扰他家公子的思绪。
“温体仁以身入局……”
赵净神情思忖,琢磨着温体仁这么做的目的。
他料到那‘四凶’会在这件事插上一脚,只是无法推断他们以何种方式。
温体仁‘以身入局’,自然不是要为赵净在崇祯面前说情什么,而是有他的目的。
赵净从来不敢小看温体仁,这个人的心思,城府,手段都极其可怕,尤其是没有下限!
赵净想了好一阵子,道:“不管他们有什么目的,我们还得按照我们的计划行事。”
赵常顿时一喜,道:“公子,有办法了?”
赵净沉思着道:“说不上办法,走一步看一步。这件事最关键的,还是陛下的态度。咱们陛下的态度……”
咱们陛下的态度,是善变的。
赵常见状,凑近低声道:“公子,主翁说,陛下派人去山海关,最迟月底会回来,现在唯一担心的,是他们等不及,在此之前为公子定罪。”
现在赵净唯一能够定下的罪名,是‘杀害朝廷命官’,尤其还是边镇一个正五品的守备!
这种罪责可大可小,取决于胜利者。
胜利的如果是赵净,作为钦使,情急之下救人,最多就是一个‘误杀’,以钦使的身份,非但无罪,还得有功。
如果赵净失败了,那自然罪大恶极,杀无赦!
赵净抬头望向窗外,道:“老爹担心是对的,所以,得用点手段了。”
赵常在边上,做认真期待状。
当当当
突然间,外面响起敲击金属的声音,更有不耐烦的喊声:“时间差不多了。”
赵常神色一紧,不安的看着赵净。
赵净伸手拉过他,在他耳边嘀嘀咕咕了几句。
赵常嘴角下意识一抽,道:“公子,这,这是不是太危险了……”
赵净拿起筷子,道:“照办。对了,你花点银子,让他们给我换个干净点的地方,每天的饭菜弄的好一点,你家公子不是什么好人,不要给我好人才有的待遇。”
赵常犹豫着道:“好。”
他也顾不得收拾饭盒,走出了赵净的牢房,锁好门,又看了眼赵净,急匆匆离开。
赵净神色不变的吃着饭菜,心里暗自凝重。
东林党不会只有这一点手段,‘四凶’也只是初露寒芒,真正的危险,或许还没有开始。
‘咱们这位陛下……’
赵净现在最为担心的,还是崇祯。
以崇祯多疑冲动的性格,突然做出任何决定赵净都不会意外。
赵常在东厂悄悄打点一番,花出了足足三百两银子,这才离开东厂。
他一离开,王之心掂量着手里的钱袋子,满脸得意的笑着,道:“还真是大方。去,将这里的事,转告给周侍郎。”
“是。”边上一个番子应着,揣着碎银,喜笑颜开的离开。
王之心将钱袋子放入抽屉,环顾着凄凄凉凉的东厂,自语道:“我也要找机会出去,这清水破地方,有什么可待的……”
外派出京的太监,哪一个不是轻轻松松,一年捞个十万八万,这东厂,一年到头就那点死俸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