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坤宁宫。
王承恩与高宇顺立在门外，两人都是抱着手，微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一样。
而寝宫的大门，从昨晚深夜到现在，一直没有打开过。
这时，一个五十出头的女官模样，带着一众內监、宫女走了过来，见两人还站在门前，连忙止住身后的人，上前低声道：“二位公公，陛下与娘娘还未醒吗？”
高宇顺躬身，道：“嬷嬷，皇爷难得来后宫，还请不要打扰。”
嬷嬷道：“公公说的是，那，我先去偏殿候着，陛下醒了，还请告诉我一声。”
还不等高宇顺应着，一身常服的崇祯拉开门，从里面走出来。
肉眼可见的神清气爽，精气神十足，与昨夜的疲倦愁烦完全不同。
“皇爷/陛下。”一众內监、女官、宫女纷纷行礼。
崇祯望着乾清宫方向，道：“今天外廷可有什么紧要事？”
王承恩接话，道：“回皇爷，暂且没有什么紧要事，并无朝廷大臣求见。”
高宇顺见崇祯一出门就问政事，悄悄瞥了眼里面，上前轻声道：“皇爷难得休息半日，便，不要操心其他，陪陪娘娘与小殿下。”
崇祯轻轻摇头，道：“走吧。”
王承恩，高宇顺也是无奈，只能跟在崇祯身后，返回乾清宫。
他们这位皇爷，十天半月不来一次后宫，来一次，也待不了多久，今天这半天时间，算是最长的了。
回到乾清宫暖阁，崇祯甫一坐下，內监们端着一盘盘奏本，排着队送到崇祯案桌上。
“去去去，没眼力的东西！”高宇顺站在侧门外，抬脚踹去，低声喝骂。
崇祯听到了也没说什么，案桌上这些奏本，足够他忙两个时辰了。
喝了口茶，崇祯便拿起奏本，开始批阅起来。
自他继位以来，将他老哥天启定下的规矩改了十之八九，一切都是为了他处理政务更快。
他案桌上的奏本，主要来自三个地方，一个是司礼监，这里的奏本一般都有司礼监太监的批红。
按理说，有内阁票拟、內监批红，当是最为轻松，可这也意味着都是大事，需要更认真的去批阅。
第二个，是六科廊，这里的奏本，来自于地方、六部九寺等等，因为没有票拟、批红，同样要认真对待。
第三个，则是通政使司，这些奏本主要反应的是民情民风，作为立志做圣君的崇祯来说，自是不敢怠慢。
总得来说，不论大小事，崇祯事无巨细，事必躬亲。
半个时辰过去后，崇祯神情越来越难看，眼神里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冷芒。
王承恩与高宇顺一左一右站着，低着头，目不斜视。
可暖阁逐渐降低的温度，两人还是感受的清清楚楚。
“将所有奏本拿进来！”
突然间，崇祯大声道。
高宇顺心里暗惊，小跑向侧门，脚踹几个一直在等着的內监，骂道：“你们耳聋了吗？还不快进去！”
几个內监，来来回回，端了几十道奏疏、公文进去。
崇祯沉着脸，一本又一本的翻开，到后面，更是打开就扔，打开就扔，道：“弹劾赵净，弹劾赵净，除了弹劾赵净，他们就没有别的事了吗！？”
王承恩，高宇顺大气不敢喘。
好一阵子，崇祯冷眼看向门外，道：“传旨，将赵净放出东厂，官复原职！”
高宇顺站着没动，躬身更多。
王承恩见高宇顺不接话，只得转过身，平静的道：“皇爷，这时放出赵净，怕是内阁与朝廷不会答应，而且，辽东袁都督……”
“高宇顺，你去！”
崇祯满脸怒容，打断了王承恩，道：“命他明天起，履职吏科都给事中！”
高宇顺见崇祯心意已决，连忙道：“是，奴婢这就去。”
王承恩等高宇顺走出暖阁，沉吟着道：“皇爷，是否通知一声内阁？”
崇祯双眼冷漠的指着一桌一地的奏本，气笑了，道：“你看看，你看看，全都是弹劾赵净的，没有一个人为赵净说话！发生了什么事，真以为朕一点都不知情吗？他们真的以为，能够这般肆无忌惮的欺瞒于朕吗！？”
王承恩见他的皇爷盛怒，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外廷的大臣们，着实是有些过分。
但对于这种情形，王承恩也帮不上什么忙。
朝臣们铁板一块，在处理朝廷事务上，往往先是自行商议好，而后逼迫他的皇爷同意，如果不同意，便会发起一轮又一轮的‘说教’。
祖制祖法，圣德圣言，大仁大义等等。
到最后，都是他的皇爷不得不退让。
崇祯发泄了几句，迅速又调整心态，平复了一阵，淡淡道：“将事关赵净的，无关国政的，都取出来，朕不要看。将政务拿过来。”
王承恩应着，指挥着內监收拾桌上地下的散乱奏本。
等內监送来新的奏本，崇祯面无表情，继续批阅起来。
“冯允升还没回来吗？”崇祯忽然又道。
这几天来，崇祯问了不知道多少次，王承恩知道他心急，道：“皇爷，奴婢已经派人去催了，即便人暂时回不来，也应当回奏。”
崇祯不冷不热的嗯了一声，埋头批阅奏本。
六科廊内，现在颇有些风雨飘摇。
五十多岁才得了一个补缺的蒋遥，愁苦不已的与诸葛義道：“诸葛右给事，我，我可能要被免官了。”
诸葛義神情同样不好，抄录着公文，头也不抬，道：“我知道，内阁也给我递信，让我主动辞官。”
蒋遥脸色微变，旋即站起来，看着诸葛義道：“下官听说，兵科，礼科那边不少人请求外调，正在四处找门路。”
随着弹劾赵净的声音逐渐加强，内阁的‘清理行动’在有条不紊的推进。
蒋遥见诸葛義没有接话，道：“那个，诸葛右给事，赵常，没有说什么吗？”
诸葛義皱眉，抬头看向他，道：“你想问什么？”
蒋遥清楚的看到了诸葛義脸上的不耐烦，心里忐忑，还是强撑着道：“以，以赵都给事的能力，以及他父亲的身份，给诸葛右给事安排一个好的出路，应该不难吧？”
诸葛義听懂了，淡淡道：“你，是想跟着都给事？没有想别的出路？”
蒋遥苦笑一声，道：“诸葛右给事，你，你这就是取笑我了。”
他年过半百才捞到这个吏科给事中，但凡有点人脉，何至于此？
诸葛義点点头，道：“你要是害怕，先告假吧。”
蒋遥神情犹豫，见诸葛義不给实话，只得悻悻坐回去。
诸葛義没有理会他，继续抄录，眼神里凝重色更深。
赵净被关进去十多天了，科道在疯狂弹劾，三法司在不断收集罪证，这两个加起来，足以令任何一个朝臣畏惧。
在以往，多少大人物为此惶恐辞官，迫不及待的逃离。
而现在，赵净还没有任何动作，被关在东厂内，无声无息。
诸葛義完全猜不到，赵净在想什么，这种危机之下，还能怎么脱罪？
“高公公，”
“高公公……”
突然间，门外传出一阵热切的招呼，密集的脚步声。
诸葛義与蒋遥都是微微变色，对视一眼，齐齐起身，来到门口。
高宇顺在一众六科廊的给事中簇拥下，走向吏科房。
对于这些谄媚讨好，高宇顺根本不理会，来到诸葛義身前，道：“你随咱家走一趟。”
诸葛義心里大惊，脸角绷紧，抬着手道：“是。”
一旁的蒋遥，身体忍不住的打颤。
这，这，诸葛義也要获罪了吗？
那些围绕着高宇顺，还想趁机拉一拉关系的给事中们，哪还敢说话，屏气凝神的目送着高宇顺将诸葛義带走，而后窃窃私语。
“这吏科是要被那赵净给连累了。”
“是啊，诸葛義一旦落罪，由他咬出赵净，那赵净便是百口莫辩，只能认罪！”
“这吏科也要换人当家了……”
“噤声，噤声。”
蒋遥在一旁听着，只觉脑子里嗡嗡响，对他的前途产生了巨大的不安。
出了六科廊，没走几步，诸葛義察觉到不对劲，追上一步，道：“高公公，这是，出宫吗？”
高宇顺与诸葛義没有什么交情，道：“莫要多问。”
诸葛義心里惴惴，只能应着，跟着高宇顺一路出宫。
高宇顺走在前面，一直微皱着眉头，双眼里是心事重重。
他的皇爷突然决定放出赵净，看似是一个好消息，可这是他的独断专行，并未征得内阁的同意。
内阁以及朝廷得知消息后，必然炸锅，针对赵净的攻击，可以清楚的预见，将更加凶猛凌厉！
以高宇顺对他皇爷的了解，一旦朝廷展现出强大的攻击性，多半是要退让，那赵净面临的处置，将更为严重！
或许，会被处死！
高宇顺沉着一口气，出了东长安门，径直向着东厂走去。
到这里，诸葛義隐约猜到了什么，呼吸急促的低声道：“高公公，是，是要去见赵都给事吗？”
高宇顺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诸葛義顿时双眼大睁想说什么，又连忙紧闭嘴巴，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高宇顺来到东厂，王之心迎出来，点头哈腰，满脸笑容道：“高公公，您老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您吩咐一声，小的一定为您办的妥妥当当……”
高宇顺大步往里走，道：“我奉皇爷旨意而来，带我去见赵净。”
“是是，高公公请。”王之心没有二话，侧着半个身，在前面领路。
高宇顺进了地牢，来到赵净牢房门前，看着里面披头散发，浑身污垢，侧身蜷缩着睡觉的赵净，顿时脸色一沉，喝道：“你们就是这么对他的？”
王之心见着高宇顺的态度，急忙道：“高公公误会，之前是没有干净的牢房，今天刚刚收拾出来，正准备将他移送过去……”
高宇顺冷哼一声，道：“开门。”
王之心心里忐忑，一把抢过上前的番子的钥匙，亲自开门。
“你们都到外面等着。”高宇顺道。
王之心推开牢门，道：“是是是。”
赵净这会儿已经醒了，看着高宇顺进牢门，神情不动，心已经提了起来。
等其他人走了，高宇顺上前，打量他一眼，见没有被用刑，稍微放心，道：“没什么事情吧？”
赵净脸上清楚的写着疑惑，道：“高公公，这是奉旨前来？”
高宇顺道：“皇爷命我来放你出去。”
赵净神色骤变，道：“放我出去？现在？”
高宇顺点头，道：“你怎么想？”
赵净缓慢的向后退去，坐在草床上，自语般的道：“早了一些。”
以他的推算，崇祯即便要放他出来，也要等冯允升回来，至少收到冯允升的回奏，还要五六天时间才对。
高宇顺见赵净还没有被吓到失去常智，道：“是皇爷突然决定，没有知会内阁。”
赵净抬头看着他，忍不住笑了起来，道：“我怎么感觉，我出去用不了多久，还得被关回来，还未必是东厂，或许是刑部大牢。”
高宇顺顿时色变，道：“你快想办法！决不能进天牢！”
在东厂里，高宇顺还有办法庇护，要是赵净被关到刑部，以刑部那些手段，细皮嫩肉的赵净，根本撑不住！
那真的是，某些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这突然之间，赵净哪里能想到什么好办法，沉思片刻，道：“既然陛下放我出去，也不能赖在这里。先出去，见招拆招。”
高宇顺道：“你还有什么计划？”
赵净站起来，道：“是有些想法，但还要看他们出招。”
高宇顺心头沉重，提醒道：“这次不同以往，你切记要小心谨慎，万不可大意。”
赵净嗯了一声，道：“劳烦高公公，帮我盯一盯司礼监，尤其是关于毛文龙的奏本。”
高宇顺转身往外走，道：“我觉得关键不在他，而是在袁崇焕。他的奏本里极少提及到你，但一再强调辽东所面临的艰难处境。”
赵净道：“我知道他的目的。”
高宇顺一怔，走出牢门，等他出来，道：“什么目的？”
赵净走出来，看着出地牢的甬道，冷笑道：“五年平辽就是一个笑话，两年快过去了，没有半点进展，他现在是想甩锅了！”
高宇顺也是聪明人，瞬间会意，凝色道：“皇爷对辽东极其重视，你要当心了。”
崇祯对辽东的重视，从对袁崇焕的态度上就能清晰看到。
谁敢破坏‘五年平辽’的大计，罪在不赦！
赵净轻吐一口气，目光凛然的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在辽东我不惧他，京城，是我的主场！”
高宇顺往前走，还是忍不住的再次道：“袁崇焕，你不要轻动。以皇爷对袁崇焕的信任，暂时没人动摇得了。”
赵净应了一声，心里暗道：信任至极的反面是失望至极。
出了东厂，赵净坐上马车，一路返回赵府。
诸葛義坐在他边上，闻着他身上刺鼻的臭味，面不改色的将近来发生的事，事无巨细的说给赵净听。
赵净仔细听完，对现在的局势有了大致的了解，道：“薛国观现在是什么态度？”
诸葛義想了想，道：“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几乎天天去吏科打探都给事的情况，看样子十分担心。”
赵净微微点头，道：“他是一个聪明人。”
换做是蠢货，这种时候，应该已经开始切割，反叛，落井下石了。
诸葛義神情沉着，目光里都是担心，道：“都给事，我现在忧虑的，反而是三法司。他们一直在收集都给事的罪证，一旦被坐实，便是陛下也无可奈何。”
赵净神色如常，道：“我在山海关便给刑部乔尚书去了信，以他谨慎的性格，除非拿到我确凿罪证，否则不会搞无中生有的构陷那一套。”
诸葛義道：“都给事别忘了曹台长，近来他的动作极多，似乎是奔着入阁去的。”
赵净嗤笑一声，道：“三法司本就被陛下厌恶，这种时候还敢蹦跶那么高，蠢！我可以断定，他没有入阁的机会！”
诸葛義愣住了，没想到曹于汴在赵净眼里，居然是这样的。
顿了顿，诸葛義继续道：“还有就是六科廊，内阁在进行清洗，一些不听话的人，被赶了出去。六科廊很是有些人人自危。”
‘科道言官’看似威风，在朝廷大小事上，搬云弄雨，左右是非，可说到底，也只是末流小官，实权大人物想要摆弄他们，有的是办法。
赵净双眼微微眯起，道：“是我们的机会。”
人心恐惧的时候，最容易收拢。
诸葛義听懂了赵净的意思，凑近低声道：“都给事，我还担心内阁。”
现在大明朝廷的真正权力，其实是操纵在内阁，即便是崇祯，绝大部分时候，也只能听从内阁的‘意见’。
毕竟，他只继位不足两年，且不说闭目塞听，孤坐于上，单说处理政务的能力经验手段等等，还差得很远。
赵净稍稍沉吟，道：“我来应付。”
东林党在趁机布局，推动他们的‘众正盈朝’。
两人正说着，马车停了下来。
下车之后，诸葛義道：“都给事，下官就不进去了，还得回六科廊。”
赵净嗯了一声，嘱咐道：“万事不要急，现在还不是大事之际。”
现在还不是大事之际？
诸葛義怔了怔，不等发问，赵净已经抬脚上了台阶。
门房正在瞌睡，突然阳光不见，猛的睁开眼，仔细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是他们家公子。
“公子？”
门房跳了起来，大声道：“公子！你，你回来了？”
赵净没好气的，道：“开门，你家公子这样很好看吗？”
“是是。”
门房大喜的推开门，道：“是老爷命令闭门谢客的。”
赵净没理会，直奔后院。
而他回府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赵府。
赵府上下被惊动，还不等赵净到后院，赵常已经带着一群人迎了出来。
赵净低头看了眼身上的‘囚服’，见着赵常就骂道：“带这么多人，是嫌你家公子不够丢人是吧？”
赵常一脸的激动僵住，猛的转过身，向着一群下人喝道：“看什么看！都没事做吗？”
下人们看着平日里干干净净的公子居然是这副模样，加上赵常的喝叫，吓的做鸟兽散。
赵净看着一动不动，啜啜欲泣模样的柳隐，更没好气的道：“还不去烧水！”
柳隐双眸大睁，连声道：“是是。”
一众人走了，赵常这才跟到赵净边上，道：“公子，主翁已经知道了，正在偏房，厨子在烧菜……”
赵净浑身不舒服，道：“我洗个澡，换身衣服。”
赵常应着，道：“公子……”
赵净摆手，道：“路上诸葛義已经说了。其他的，按正常走，我明天回六科廊，你随我一起。”
赵常大喜过望，兴奋的声音颤抖，道：“公子，是没事了吗？”
没事了？
大麻烦在后头！
赵净回到房间，等了一会儿，便半躺在浴桶里，舒服的长舒一口气。
这么多天，他忍的着实辛苦。
柳隐拿着毛巾，用力的给赵净擦着肩膀，小脸被热气熏的通红。
舒服了好一阵子，赵净睁开眼，看着她道：“程家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动？”
柳隐还以为赵净会关心她，没想到张嘴问的是程家，抿了抿嘴，小声道：“没有什么异动，就是很担心公子，那程家小姐，一天要问好几遍。”
赵净收回目光，便没有多想，继续舒服的泡澡。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净出了浴桶，换了身干净衣服，站在门口，有种整个人升华了的错觉，浑身舒泰，头脑清明。
“还是回家好。”
赵净感慨一句，笑意盎然的向着偏房走去。
来到门前，赵实万年不变的坐在那，慢条斯理的撕扯着馒头，一口一口的吃着。
赵净迈过门槛，笑着道：“爹，我回来了。”
赵实回头，打量他一眼，见他白白净净，只是瘦削了一点，眉宇微不可察的松开，淡淡道：“看来，东厂没为难你。”
赵净坐到他对面，道：“陛下高瞻远瞩，将我放在东厂，就是为了避免某些事情。”
赵实没有什么表情，道：“先吃饭吧。”
赵净坐到他对面，观察着赵老爹的表情，道：“爹，陛下旨意，我官复原职，明天回吏科。”
赵实置若罔闻，伸手端起汤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