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净自从入门后就一直在悄悄观察赵老爹，在他脸色上看不出什么。
赵净伸手拿起筷子，突然的道：“爹，我听说，毕尚书想要出京，陛下没准？其实也简单，京外每天发生那么多事情，让他们夸大一点，陛下就是不想放也得放。”
赵实撕扯着馒头，抬头看着赵净，欲言又止。
赵净连忙道：“爹是担心潞河驿的事？没事，我来扛，大义上咱不亏，大不了就将官司打到御前。”
赵实放下馒头，默默片刻，道：“这一次，我背后的人，帮不上忙。”
赵净一怔，迎着老爹的目光，嘴唇蠕动，发不出声音来。
赵实道：“去年，我用银子靠上了一位皇亲，他居中帮了不少忙。”
赵净知道赵老爹的性子，是一个内有傲骨的人，一辈子没低过头，不然也不会在工部苦熬二十年没有寸进。
他能放下身段去行贿，全是为了赵净。
赵净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一时间又无从开头。
赵实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再次拿起馒头，轻轻撕着，道：“有把握吗？”
赵净轻轻摇头，道：“没有。”
他说了实话。
这一次不同以往，在过去的几件事中，赵净并没有触及东林党的根本，那些自诩正义的东林党人，固然愤怒，还不至于扯下面皮，不顾体面。
但是，山海关发生的事，赵净触及到了袁崇焕！
辽东的战略地位非比寻常，袁崇焕作为蓟辽督师，在东林党中的重要性不容挑衅！
东林党一定会不竭余力的保护袁崇焕，那对付赵净，便不会再有面皮的事。
“说说你的想法。”赵实道。
赵净神情肃色，诚恳，道：“我最初的想法是，以拖待变。袁崇焕杀毛文龙，这件事定然会让陛下惊疑不定，动摇陛下对袁崇焕的信任。袁崇焕杀毛文龙，这是无可争议的事。以现在的朝局，肯定会扯皮，几个月都属正常。起初，我猜测我在牢里至少要几个月，没想到，陛下会这么快放我出来，事情，或许有了意料之外的变化。”
已经七月了，距离历史上建虏第一次入塞，只有三个月。
赵实思忖着，道：“陛下对内阁已有了厌恶之心，放你出来，估计是出于恼怒。”
赵净的推断，其实是一种‘逆反心理’，崇祯受够了东林党的说教，受够了东林党的颐指气使，受够了东林党总是对的而他总是错的。
赵净顿了片刻，道：“爹，我是这样想的，既然陛下放我出来，那就是表明态度，东林党的攻讦固然将更加凶猛，但三法司等的行事反而会慎重，不敢肆意乱来。这对我来说，是有利的。”
赵实吃着馒头，神情不变，道：“你不要把事情想的简单，朝廷要处置你，需要的不是确凿罪证，更不是理由，而是一个合适的机会。”
赵净思索着这句话，轻轻点头。
自古以来的官场就是这样，一切的争斗，最终看似是以多少多少条罪状结案，可根本原因，只是败了而已。
现在东林党之所以迟迟没能将赵净‘结案’，不过是在顾忌崇祯的态度，而不是缺少什么罪证。
他们在以所有能用的手段，逼迫崇祯改变态度。
崇祯改变态度的那一刻，就是赵净获罪的上一刻！
赵实慢条斯理的吃完手里的馒头，见赵净还在思考，道：“需要我做什么吗？”
赵净猛的清醒过来，连连摇头，道：“暂时没有。陛下没有召见我之前，我就是安全的。”
崇祯对‘圣人圣言’有着虔诚的信仰，笃信‘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在他改变态度之前，一定会有一场‘御前对质’。
赵实起身，道：“找时间去见见毕尚书，他之前说要为你上书申辩，这是破天荒的事。”
赵净愣了下，跟着起身，道：“毕尚书，要为我上书申辩？”
赵实道：“他认为你做的没错，秉公而言。”
说罢，赵实转身出了偏房。
赵净慢慢坐下，双眼酸涩。
想来，不是毕自严觉得他做的没错，而是赵老爹以某种形式，向毕自严发出了恳求，才让向来不沾朝廷是非的毕自严，破天荒的要为他上书申辩。
“我还真是个不省心的儿子……”赵净长吐一口气，摇头苦笑。
赵净转头看向门外，没有了赵老爹的影子，轻声道：“爹，这次事了，我便外放出京。”
……
第二天一早，赵净带着赵常，卡着点，进了六科廊。
“赵明堂？”
“你打我一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是，是他，他不是被关在东厂吗？怎么，怎么出来了？”
“他穿着官服，他，这是正常当值了？”
六科廊里的给事中们，小吏们，见着赵净都是吃惊不已，不可置信。
以赵净现在的处境，根本不应该放出来才对，更不可能回六科廊入值！
可他，就这么明晃晃的出现在六科廊，缓步而行，从容自若。
六科廊内走出了更多的人，不远不近的观望，窃窃私语，语气里都在震惊。
赵净面露微笑，抬起右手，与多日不见的同僚打着招呼：“诸位，近来可安好？”
这一声落下，吓的六科廊的给事中，大小官吏纷纷缩头关窗，转身走人，半点不敢停留。
赵净现在是戴罪之身，谁敢沾染他？
赵净见状只是笑呵呵的继续往前走，没到门前，诸葛義迎了出来，递过几道奏本，道：“都给事，这些下官无权处理，之前是由户科薛都给事代劳，现在都给事回来，还请尽快处理。”
跟在身后的蒋遥刚要迈出门槛，顿时愣愣的看着诸葛義：你，你早知道都给事今天回来？
赵净接过来，翻开一眼扫去，道：“好。一切照旧吧。”
诸葛義神色平静的应着，陪着赵净进门，道：“昨日司礼监派了不少人来，清查了六科奏疏公文等的副本，像是在找什么。”
赵净无所谓的点点头，道：“内阁有什么动静？”
诸葛義道：“内阁在讨论六部的补缺，其中兵部右侍郎，推举了永平兵备使梁廷栋。”
赵净眉头一挑，心里不由得佩服，袁崇焕杀毛文龙的事还没有结束，作为当事人之一的梁廷栋，居然要被推举为兵部右侍郎。
诸葛義跟在赵净边上，随着他进入值房，道：“还有就是，内阁在酝酿会推阁臣，曹于汴，何如宠，成基命，周延儒在名单之上。”
赵净坐下后，神情异色，诸葛義说的四个人，三个人是东林党，周延儒是‘四凶’之一。
这是某种交易吗？
赵净略略一想，道：“不关咱们的事……”
“都给事，”
赵净话音未落，诸葛義神色一正，道：“这关乎吏科，关乎都给事！”
赵净眨了眨眼，伸手接过赵常递过来的茶杯，好奇的道：“与我们有关？”
诸葛義一脸认真的分析道：“是。内阁在讨论，那事后定然是吏部举荐，奏本会到吏科，届时，都给事作何处理？吏部不会想不到这一点。而且，我听说，吏部在准备推举吏科都给事中了。”
赵净恍然，慢慢放下茶杯，双眼微眯。
在过去一段时间，赵净时常扣押、拖延吏部的推举奏疏，甚至还引来了吏部尚书王永光的当面警告。
‘看来，东林党真的在准备‘众正盈朝’了。’赵净心里暗道。
六科廊大换血，六部补缺，这一步一步，走的是相当稳健，没有以往那么躁进。
思索片刻，赵净看着诸葛義，道：“内阁今天谁当值？”
诸葛義道：“是钱阁老。”
哦？
赵净顿时一笑，道：“我知道了，我待会儿去见钱阁老。”
诸葛義连忙道：“都给事，那个，不会再起争执吧？”
赵净拿起茶杯，道：“不会，就是向钱阁老汇报一些事情，我在山海关时，收到过钱阁老的信，须当面回禀。”
诸葛義的紧张悄悄放下，这种时候，可不适合再刚钱龙锡了。
等诸葛義出去，赵净喝了口茶，抬头望向窗外，眼神带笑。
现在，宫里已经热闹起来，想必消息很快会传到宫外吧？
有不少人会很生气，很愤怒吧？
也确实如赵净所料，他出现在六科廊的消息，已经传遍宫外的大小官衙，尤其是都察院，刑部，大理寺的三法司。
作为调查赵净的主力，他们已经笃定赵净出不来了，谁能料到，他居然大摇大摆的又出现在六科廊，正常当值了！
这不是打他们的脸吗？
御史们忙着写弹劾奏本，刑部则大张旗鼓的整理证据，磨刀霍霍。
而六部相对平静之下，也在酝酿着风暴。
吏部。
文选郎耿志炜，考功司郎纪进才站在尚书王永光的值房内，正在汇报。
耿志炜道：“尚书，目前六部尚缺侍郎六，郎中五，员外郎二十二，各地布政使三，三司副使十二，六品以上，高达一百余人……”
王永光面色俨然，一直在认真听着，不时翻开身前的公文。
吏部尚书，有诸多外号，比如‘天官’，比如‘隐相’，作为吏部尚书，王永光的实际权力，甚至是超过阁臣的。
他手里掌握着天下绝大部分人的官帽子，哪怕是阁臣，也是由吏部推举，吏部不认可的人，别说内阁，哪怕是崇祯，都能顶回去。
耿志炜说完，纪进才接话，道：“尚书，吏部的半年考核已经结束，列举了名单一百二十七，宜贬谪，宜迁任，宜罢黜。”
贬谪就是发配，罢黜就是免官，而所谓的‘迁任’，便是打发去坐冷板凳，一直坐到死，再无晋升的机会。
王永光伸手，随意翻看了一下名单，忽的眉头一动，抬头看向纪进才，道：“赵净？”
纪进才躬身，目光微冷，道：“是。赵净此人面善心狠，祸乱朝纲，更是胆大妄为，杀害朝廷命官，不宜留任，宜当罢黜。”
王永光道：“他是吏科都给事中，吏部没有罢黜他的权力。”
纪进才道：“按照规矩，当上书陛下，请陛下圣裁。”
王永光心里明白，纪进才已经准备好，不由审视的看着他。
纪进才抬头挺胸，神情凛然，坦然。
王永光收回目光，沉吟着道：“刑部正在查贾仁恩之死，目前众说纷纭，多说是情急之下救人，失手所杀，以大明律，当是无罪。”
纪进才沉声道：“尚书，据下官所知，赵净与贾仁恩有旧怨，并非是失手杀人。”
王永光脸色微变，道：“你说什么？”
耿志炜同样一惊，转头看向纪进才。
如果赵净与贾仁恩有旧怨，那便不能定义为‘情急救人’，而是有了‘蓄意谋杀’的嫌疑！
纪进才一脸俨然，言辞凿凿道：“下官已经得到举告，且贾仁恩家眷证实，他们确实有仇怨，且有多名人证。”
王永光已经恢复表情，平静淡漠，道：“这些，你应该举告去刑部、都察院，如果属实，当有他们查证，上禀陛下决断。”
纪进才抬起手，道：“是。下官正在协助贾仁恩家眷撰写状纸，尽快送入刑部与都察院。”
王永光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道：“无关的事，不用多说了。你们一同去翰林院，见温总裁，关于明年大考，商议一个稳妥的章程来。”
“是。”耿志炜，纪进才抬手应命，退后出了王永光的值房。
王永光坐在椅子上，神色淡漠，双眼里晦涩难明。
耿志炜与纪进才并肩而行，直到临近他的值房时，这才道：“纪兄方才所言，可是属实？”
纪进才沉色点头，道：“绝无虚假，不知耿兄，可否与我等同僚一道，同参那赵净？”
耿志炜心里冷哼，淡淡道：“我对这件事一无所知，怎能随意上书。纪兄这般大仁大勇，耿某佩服。”
纪进才知道，耿志炜人如其名，耿直如牛，也不生气，微笑着道：“那我便不叨扰耿兄了。”
耿志炜看着纪进才的背影，眼神里的怒火再也遏制不住，蹭蹭跳动火苗。
奸邪之辈！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所谓的赵净与贾仁恩有旧怨，是这纪进才凭空捏造而出！
许久，他只能轻叹一声，心里无奈。
即便知道又如何？
只能暗暗希望那赵净，能够躲过这个小人。
赵净对此一无所知，临近中午的时候，他出了六科廊，来到了内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