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龙锡值房。
钱龙锡宽厚的脸上,没有以往的长者风度,冷淡中明显带着厌烦。
赵净有些意外,抬着手,道:“阁老,心情不好?”
钱龙锡气乐了,道:“见到你,我心情能好?”
赵净一笑,道:“阁老说笑,下官对阁老一向敬重。”
钱龙锡坐在椅子上,道:“敬重?你对我?你就差脚踹我脸了!”
赵净收敛笑容,正色道:“虽然在某些问题上下官与阁老态度相左,那也只是政见上的分歧,并不影响下官对阁老的敬重之心。”
钱龙锡有些异色,打量赵净一会儿,道:“虽然看不出这话的真假,但难得能从你嘴里听到,坐吧。”
“谢阁老。”赵净抬手,坐下后,追着道:“下官之言,句句肺腑。”
钱龙锡一摆手,不耐烦的道:“行了,我知道你是来找麻烦的,先礼后兵这套收收。”
赵净陪着笑,心里斟酌着措辞。
而这时,钱龙锡值房门外,悄悄围了不少人。
有内阁的中书舍人,也有些小吏,他们有的带着担心,有的带着好奇,不少人是想看好戏。
毕竟,前两次赵净来内阁,都弄的钱龙锡下不来台,吵的十分激烈。
“阁老,”
赵净顿了顿,道:“下官先向阁老解释几件事,第一件事,是潞河驿的事。下官事先并不知锦衣卫的行动,是锦衣卫千户谭承被追杀到潞河驿,下官身为钦使,不能怯逃,对峙半晌,高公公及时赶到,这才有了后面锦衣卫杀三四百漕运凶徒之事。如果阁老有什么疑问,下官愿当面解释清楚。”
钱龙锡倚靠在椅子上,神态威严,道:“漕运总督,是兵部左侍郎,李待问,他是你父上官,为何户部要让锦衣卫去查漕运,是否是户部尚书与侍郎在相互倾轧,恶意内讧?”
赵净有那么一瞬愣住了,接不上钱龙锡的话。
这个角度,是他从未设想过的。
不过旋即,他就道:“阁老,下官说的是实话,事先并不知情,至于户部之事,家父在府中从未与下官说过。”
“最好如此。”钱龙锡语带不善,显然不信。
赵净也不是真的要解释,继续道:“第二件事,是钱谦益之死,下官只能说,与我无关,若是有什么欲加之罪,下官百口莫辩。”
钱龙锡思索着,道:“温长卿在陛下面前说,弹劾你的奏本,只要将名字替换成他的,一样能成立。你怎么看?”
赵净道:“下官与温总裁素无来往,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般说辞。”
钱龙锡看着赵净,道:“我问的是,你觉得,刺杀钱谦益的幕后主使,会不会是他?”
赵净眉头动了动,今天的对话,怎么都出乎他的预料,钱龙锡不应该问责他吗?
“下官不知。”赵净道。
钱龙锡冷哼一声,道:“一问三不知,我看你是知道的很清楚!我再问你,贾仁恩的死,经过我都知道了。我只问你,袁崇焕要诛毛文龙,你是从何人处得知?”
赵净躬身,道:“没有这个人。”
钱龙锡注视着赵净,目光凌厉,道:“你不说,袁崇焕就查不出来!?”
赵净面不改色,道:“下官说的是实话,没有这个人。”
钱龙锡愠怒写到脸上,道:“我可以相信钱谦益的死,潞河驿的事与你无关,但山海关的事情,你说不清楚,内阁不会轻饶你!”
赵净稍稍沉吟,道:“阁老,下官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袁都督要擅自谋诛毛文龙。毛文龙是先帝命封的东江镇总兵,手持尚方宝剑,袁崇焕没有资格诛杀他,便是内阁都没有这个权力。”
钱龙锡似料到赵净会这么问,沉声道:“你还告诉高起潜,说内阁可能事先知情,我可以明白的告诉你,内阁事先不知情!袁崇焕在给陛下的奏本上说的明白,毛文龙私通建虏,十恶不赦,诛杀他,是为国除贼,他愿意承担一切罪责!”
赵净眉头微动,心里暗自佩服,袁崇焕这一招以退为进真是高明!
摘出了内阁不说,还自立了‘为国除贼’的大无畏人设。
换做他是崇祯,被蒙在鼓里的情况下,也会将信将疑,犹豫不决。
“不管是什么理由,擅杀朝廷大臣,形同谋逆,”
赵净看着钱龙锡,道:“而且五年平辽近半,毫无寸功,靡费钱粮不说,更涉欺君!下官认为,当立即召开廷议,在京五品以上的官员都参与,严肃的,公开的讨论这件事。”
钱龙锡宽厚的脸角迅速绷直,双眸冷锐如剑的盯着赵净,道:“你说,要开廷议?”
赵净点头,道:“是。这么多大的事情,理应在廷议上公断!”
钱龙锡的呼吸急促了几分,旋即沉着脸,道:“这是你的想法,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一直怀疑,这个年轻人与宫里同样年轻的陛下关系匪测,如果是宫里陛下的授意,将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是下官的浅见。”赵净躬身,表现的十分礼貌。
钱龙锡面沉如水,双眸灼灼,陷入思索中。
‘袁崇焕诛毛文龙’这件事,他自然是知情的,只是在明面上决不能承认,否则那便是滔天大罪!
而‘袁崇焕诛毛文龙’这件事,更不能公开讨论,是经不起推敲的,再怎么样一个边关总督也不能擅自去杀另一个手持尚方宝剑的一镇大帅!
可以做,做完也就完了,但不能公开去讨论!
只是,赵净作为当事人之一,这件事的焦点,他要是执意请旨召开廷议,舆论定然会跟随,而宫里的陛下,多半会同意!
赵净是一个尊敬阁老,明礼守矩的好下属,恭恭敬敬的坐着,一脸的等候阁老决断模样。
好一阵子,钱龙锡面无表情的道:“辽东关乎社稷安危,一旦廷议,必然震动朝野,人心混乱,将坏国之大事,我不同意。”
“下官明白。”赵净道。
钱龙锡一愣,准备好的反驳措辞,到了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不反对?”钱龙锡道。
赵净神情坦率,道:“辽东关乎社稷,不可轻动,下官十分认可阁老的话。”
钱龙锡目光狐疑,旋即心里警惕,道:“你不打算趁机扳倒袁崇焕,自证清白?”
赵净面露讶异之色,道:“下官是清白的,何须自证?至于袁都督,自有朝廷追究是非对错,下官与袁都督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为何要扳倒他?”
钱龙锡看着赵净的表情,莫名的浑身不自在,坐直了一些,想说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找不到话头。
按理说,赵净与袁崇焕的关系,现在就是‘是非对错’的两面,如果袁崇焕‘是对’,那赵净就是‘非错’,反之亦然。
不扳倒袁崇焕,赵净怎么证明他的清白?
赵净坦荡的令钱龙锡心里很不自在,索性一摆手,道:“这里没有外人,你与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有什么阴谋?”
赵净站起来,抬着手,认认真真的道:“阁老,下官说的是实话,下官绝无扳倒袁都督之念!”
他说的是实话,现在的他不但不会企图扳倒袁崇焕,还得护着他!
离建虏入塞没有多少时间,袁崇焕如果在这个时候垮台,朝廷会陷入大乱,辽东更是如此,这一片大乱,岂不是便宜了建虏?
他谋划了这么久,不惜拿命去拼是为了什么?
是以,赵净现在只求一个字——稳!
大家都和和气气的,你们忙你们的,我忙我的,最好是互不打扰。
钱龙锡双眼如鹰,观察着赵净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没有发现什么破绽,这个年轻人双眼清澈,脸色从容,半点不像说假话!
“当真?”钱龙锡满心疑窦。
赵净诚恳的点头,道:“当真!”
钱龙锡有些坐不住了,甚至想站起来,这小滑头到底在耍什么把戏?
钱龙锡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镇定着思绪,还是道:“你说你的想法。”
赵净坐回去,道:“是。阁老,下官是这样想的,下官杀贾仁恩,完全是情急之下的错杀,以下官钦使的身份,完全说得过去,并无罪责。至于袁都督要诛毛文龙,那是他或者是朝廷的事,与下官无涉。下官巡视辽东的任务已经结束,应当回吏科履职。”
就这样?
钱龙锡将赵净的话听明白了,沉着脸,心里是疑虑丛丛。
这赵净在山海关捅下那么大的篓子,现在一推二六五,什么事都与他无关了?
当然了,钱龙锡是希望赵净本本分分,别再惹事的。
不过,眼下的局势,已然由不得任何人。
钱龙锡猜不透赵净到底想干什么,只好道:“你的态度,我明白了。你写一道奏疏来,我看看。”
赵净起身,道:“是。下官告退。”
走出钱龙锡的值房,赵净脚步从容,春风满面,与所过之处的官吏微笑点头。
一众人看着他,都悄悄躲着,心里颇为诧异。
以前这赵净与钱阁老都是争锋相对,吵的不可开交,这种时候了,怎么反而和气起来了?
“陈隶!”
突然间,值房内传出钱龙锡的声音。
名叫陈隶的小吏连忙躬身,小跑进门,道:“阁老。”
钱龙锡道:“韩阁老在哪里?”
陈隶看着钱龙锡的表情,谨慎的道:“韩阁老好像喜得金孙,正在府里庆贺。”
钱龙锡皱了皱眉,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管儿媳妇生孩子!
他压着惊疑不定的烦躁,道:“传我的话给三法司,让他们消停点。”
陈隶神情疑惑,小心的道:“阁老的意思是?”
钱龙锡不耐烦的道:“让你去就去!”
陈隶暗惊,急忙道:“是,小人这就去。”
等陈隶走了,钱龙锡倚靠在椅子上,眉头紧锁,自言自语的道:“赵净的话是真是假?”
以钱龙锡的性格,自然希望朝廷和气,不要斗来斗去,没完没了。
如果赵净的话是真的,那么袁崇焕诛毛文龙的事,或许可以无声无息的化解掉。
“希望如此吧。”钱龙锡觉得,赵净刚才的话,应该有五成是真的,神情略微放松。
“阁老!”
还不等钱龙锡完全放松下来,陈隶去而复返,道:“阁老,贾仁恩的父母,将赵净告上了刑部,说他们有旧怨,并非是救人失手,而是蓄意谋杀!”
“什么!”
钱龙锡一拍椅子,惊色而起。
陈隶被钱龙锡的反应吓了一跳,急忙道:“宫外都传遍了,说是人证物证俱在,今天便会请旨拿那赵净!”
钱龙锡瞪大双眼,气急的来回走动,猛的喝道:“去,告诉乔允升,不,让他现在马上来见我,关于赵净的所有事情,立即给我停下!”
陈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钱龙锡极少发怒,哪敢耽搁,应声调头就往外跑。
而这会儿,赵净还没回到六科廊,诸葛義,赵常便匆匆迎了上来。
诸葛義简单说完,赵常便接话道:“公子,我查问过了,是吏部考功司郎中纪进才在幕后搞鬼。”
赵净神色不动,道:“纪进才?”
诸葛義目色紧张,道:“都给事,必须尽快应对,一旦刑部坐实你与贾仁恩有旧怨,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赵常更是道:“刑部那边的动作很快,已经将人带进去,不出半个时辰,便会派人来询问公子了。”
刑部是无权抓捕,审问赵净,但‘询问’是可以的。
这一旦‘询问’,标志着事情发展到了不可控且极其危险的地步!
赵净双眼微眯,道:“赵常,你去其他五科,将事关纪进才的奏本、文书全数借调到吏科,让吏科所有人,将其中的问题整理出来。基画,你即刻写奏本,将问题写的严重一点,我要监察吏部!”
诸葛義双眼一亮,道:“都给事高明!”
吏科恰恰有权督察吏部!
不过旋即,他又担心的道:“都给事,陛下会同意吗?”
赵净道:“考功司比文选司还要重要,只要你写的好,陛下没有不同意的道理。赵常,你直接送去司礼监。”
赵常顿时会意,大声道:“公子放心!”
诸葛義知道赵净在司礼监有些特别的关系,当即没有二话。
三人大步赶回六科廊,紧锣密鼓的操办起来。
不足半个时辰,赵常便带着奏本去了司礼监。
而不到半个时辰,崇祯同意的旨意下发到了吏科。
赵净站在门口,余光瞥着四周观望的同僚,嘿笑一声,道:“走!”
他走在最前面,边上是赵常,身后左右是诸葛義与蒋遥,身后还跟着十二个锦衣卫。
一群人杀气腾腾,如龙似虎的出了六科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