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净带着一众人,出了宫,骑着马,招摇过市,来到了吏部大门前。
除了刑部作为三法司之一不在这里外,其他五部都在,赵净带着锦衣卫出现,着实抓人眼球。
“发生什么事情了?锦衣卫怎么来了!?”
户部大门前有人惊色失声。
在过去的两年,崇祯用锦衣卫抓了很多人,锦衣卫的出现,往往代表着某位大人物的陨落。
工部,兵部,礼部都人出来,议论纷纷中,便见着赵净带着人,直接冲开了吏部的阻拦,大步进门。
“诸葛義,你带人即刻查封考功司!”
“蒋遥,你带人守在这里,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
“其他人,随我去王尚书值房!”
赵净大步进门,接连下令。
“遵命!”一众人领命,迅速分头行动。
而吏部已经乱了起来,不知道多少人走出值房,望着赵净,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赵净穿过正堂,来到后院,便发现王永光站在正房廊下,冷眼相迎。
“赵明堂,你想干什么!?”左侍郎成基命沉着脸喝道。
赵常拿出崇祯手谕,直接怼到成基命以及王永光脸上,道:“奉旨监察吏部,任何人不得阻拦!”
成基命看着崇祯的手谕,神情惊疑,转头看向王永光。
王永光冷着脸,没看手谕,直视着赵净,道:“什么目的?”
赵净抬起手,道:“吏科接到三十道弹劾考功司郎中纪进才的奏疏,是以请旨履职,督察考功司。”
王永光眼里恍然一闪而过,旋即微微一动,转身往里走,道:“除了成侍郎,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让纪进才来见本官。”
一众人没想到王永光这么‘软弱’,只能应命,四散而开。
成基命则跟在王永光身后,心里也疑惑王永光怎么这么好说话了。
赵净随着进门,赵常带着四个锦衣卫,两个进门,两个守门。
小吏摆出两把椅子,摆放在王永光案桌前。
王永光坐在里面,成基命与赵净一左一右坐在对面。
等小吏上茶之后,王永光面露一丝好奇,道:“本官很好奇,你是怎么说服陛下放你出来的?”
赵净坐在他对面,一脸坦然的道:“下官其实也不清楚,只是突然被放出来。”
王永光若有所思,道:“你对袁崇焕欲诛毛文龙,是怎么看的?”
赵净道:“下官位卑,不明国之大事。”
一旁的成基命听着,神情冷淡,道:“那为何不见你上书,既无申辩亦无弹劾?”
赵净道:“当时事发突然,下官十分惊恐,是以错手杀了贾仁恩,事后想来,袁都督应该是早有谋划。下官虽冲动坏事,但以当时的情形,下官所为,并无过错。所以,既无申辩亦无弹劾。”
王永光目光微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任由东林党疯狂攻击,不打算反击,甚至不自保吗?
王永光的眼神在赵净脸上停留片刻,道:“朝廷即将再次会推阁臣,你吏科莫要再无事生非。”
上一次,赵净压着吏部的奏本,急的吏部三位大佬,一同找到赵净,当面施压。
成基命看了眼王永光,神情淡淡,仿佛没听到。
赵净面不改色,道:“王尚书放心,只要合乎规矩,吏科绝不是阻碍。”
王永光打量着赵净,心下意外。
这个年轻人,怎么与以往大不相同了?
似乎,老实了?
赵净自然感受得到王永光与成基命的目光,从容微笑,还带着下官应有的谦逊。
咚咚咚
这时,外面响起一阵密集脚步声,诸葛義带着吏科的小吏大步进来,抬手道:“都给事,考功司已经查封,目前核实到不少问题。”
“尚书,尚书!”
纪进才满脸惶恐,小跑着进门,急声道:“他们吏科,他们吏科要造反,考功司事关天下百官考核,岂能说查封就查封……”
王永光面色一沉,道:“本官在此,大呼小叫什么!?”
纪进才的喊叫声瞬间停住,不由得悄悄瞥向成基命。
成基命没有转头,与赵净并肩坐着。
“纪进才,”
诸葛義不给他机会,拿出手里的文书,打开后扫了眼,直接道:“你要回答本官几个问题,第一,有人弹劾你利用职权索贿。第二,有人举告,你利用职权排斥异己。第三,你利用职权培植私人。第四,你卖官鬻爵。第五……”
纪进才不等诸葛義说完,脸色大变,怒声道:“污蔑!你们这是污蔑!”
说着,他转向王永光,道:“王尚书,成侍郎,下官在考功司向来兢兢业业,绝无偏私,吏科,吏科这是挟公报私,请王尚书与成侍郎为下官做主!”
王永光伸手拿起茶杯,轻轻吹着。
成基命哪里不知道他的意思,心里冷哼,转过头,看着赵净道:“可有实证?”
赵净也伸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起来。
成基命神色微沉,诸葛義接话道:“回成侍郎的话,目下已经核实到几条线索。下官的意思,是将纪进才押送刑部,由刑部查处。”
纪进才立即来到成基命身后,急声道:“成侍郎,不可!下官是无罪的,刑部,刑部,他们,他们是诬陷,是诬陷……”
成基命见他慌乱成这样,心里已然明白,看着好整以暇的赵净,又看向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王永光,压着怒气,淡淡道:“只是线索的话,还不能将我吏部考功司郎中押入大牢。”
诸葛義道:“这是成侍郎的意见吗?还是吏部的,还请成侍郎明言,下官将记录在案,呈送陛下。”
成基命眼角一抽,道:“本官只是据实说话,具体的,还得王尚书决断。”
要抓吏部的考功司郎中,没有王永光的点头,即便赵净手拿圣旨也不行。
赵净抬头,微笑着的看着王永光,一脸请示。
王永光故作思索,道:“本官记得,纪进才是成侍郎举荐的,便由成侍郎决定吧。”
纪进才一听,急不可耐的道:“成侍郎,考功司事关重大,难免有错漏,这赵净,这赵净分明是打击报复,决不能让他得逞!下官,下官要上书弹劾他,还请成侍郎给下官几天时间,下官不能去刑部大牢啊……”
成基命沉着脸,心里怒火更多。
就你这样,能没事吗?我现在保下你,事后科道还不知道怎么参我!
成基命不吭声。
王永光自顾喝茶。
赵净将二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漫不经心的抬了抬手。
身后的锦衣卫迅速扑上来,按住纪进才就往外拖。
“成侍郎,成侍郎……王尚书,王尚书,我,我考功司责任重大啊……”
纪进才疾呼,脸色苍白,声音发抖。
王永光放下茶杯,摇了摇头,与成基命语重心长的道:“成侍郎,日后举荐人才,还是要慎重。”
这句话,基本上是为纪进才盖棺定论,不论他最终有罪没罪,王永光在吏部尚书任上一天,纪进才就不可能再有机会做官。
成基命对于王永光当众的指摘,心生恼怒,又没有什么办法,只能暗中恼恨的用余光瞥着赵净。
王永光心里大感爽快,脸上浮现微笑,转而看着赵净。
这个年轻人想干什么?
纪进才中午才对他下的手,两个时辰就迎来了反击。
反击纪进才,用得着这么大阵仗吗?连圣旨都搬来了。
是做给东林党看的?
王永光再次伸手拿起茶杯,借着喝茶,心里转着念头。
东林党因为袁崇焕欲诛毛文龙而引起宫里的怀疑,处境变得更加不好,但依旧改不了东林党一家独大,掌控朝堂的事实。
成基命已经得到宫里的默许,是要入阁的人,这赵净冲过来打他的脸,胆子未免太大了一些……
“你怎么还不走?”王永光抬起头,见赵净还坐在那不挪屁股,开口问道。
赵净立即坐直了一些,道:“下官还有些疑问,想请问王尚书。”
王永光不由得也坐直了一些,从容看戏的内心迅速警惕起来。
赵净道:“王尚书,下官发现,这么长时间了,朝廷还是没有收到毛文龙的奏本,深感奇怪。”
王永光还以为什么事,脸色又慢慢缓和,故作沉吟的道:“告诉你也无妨,冯允升已任辽东镇守太监,毛文龙的奏本,应该在他手里。”
赵净眉头一挑,面露意外又迅速恢复平静。
‘太监’是大明是一个特殊的群体,完全不在文官体系之中,是皇帝的家奴,分派出宫,监守各地,不经吏部、六科,内阁过问。
冯允升任辽东太监,算是一个意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袁崇焕无旨意欲擅杀毛文龙,崇祯肯定震惊万分,派镇守太监去监督,实属正常。
但冯允升手里有毛文龙的奏本,会不会已经秘密送到了崇祯手里?
毛文龙在奏本里会怎么写?
赵净起身,抬手道:“多谢王尚书,下官告退。”
王永光目送着赵净的背影,神情略微古怪。
以往锋芒毕露的初生牛犊,怎么突然间懂规矩了?
是被山海关的事情吓到了?
成基命站起来,默默抬手,跟着转身离去。
王永光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森然如冰。
钱谦益想跳过温体仁入阁,而这成基命也想跳过他入阁!
赵净出了吏部,翻身上马,径直离开。
这会儿,正是散值的时间,赵净这高调的一幕,落在所有人的眼里。
“看见了吗?考功司的纪进才被抓走了。”
“我看到了,这赵净胆子还真大,居然单枪匹马的来吏部抓人!”
“还真抓走了!我听说,吏部的二位堂官根本没敢拦,证据确凿。”
“这算什么啊,你也不看看这赵净现在的处境,还敢这么干,真是不想活了……”
……
赵净隐约听到了,骑着高头大马,踏上御道,返回宫里。
诸葛義跟在边上,也有心有余悸的低声道:“都给事,我们是不是太过高调了?”
赵净目不斜视,道:“想要谈和,不能一味挨打,战场上得不到的,谈判也得不到。”
“谈和?”诸葛義怔了又怔,道:“都给事,你说谈和?”
赵净点头,道:“不然,以我这个小身板,去跟朝廷诸公硬抗,我真不想活了?”
诸葛義张了张嘴,愕然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好好的,突然要谈和?
再者说了,你搞出这么大的事情,简直捅破天,想谈和就谈和的?
你以为这是小孩子打架?
从辽东的袁崇焕,到京里的三法司,再到内阁,谁会放过你?
放过了你,他们的面子往哪搁?岂不是颜面无存,威信扫地?
一响亮的巴掌猛扇过去,然后你要跟人家谈和了?
诸葛義怎么想都觉得离谱!
赵净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在默默推敲。
他也不是想要所谓的‘谈和’,而且是在求稳。
在这个特殊的时期,不能乱,绝不能乱!
不管是辽东,还是朝廷,一定要稳!
‘毛文龙的信,差不多到京了吧?’
赵净抬头看向皇宫,双眼幽幽冷芒跳动。
这段时间的崇祯,似乎安静的有些过分,他在想什么,图谋什么?
赵净没有小看过崇祯,崇祯能够轻松铲灭阉党,绝不是大明体制特别一个原因。
崇祯除了一些固有的性格缺点外,还有诸多优点,比如秉持正道,比如愿意倾听,比如礼贤下士,也比如,隐忍!
‘他不会现在在想清理东林党吧?’
突然间,赵净心里冒出了这个念头,着实吓了他一跳。
这不是没有可能,崇祯继位以来,短短两年,阁臣来来去去已经有二十多人,如果他执意‘换相’,韩爌无法赖着不走。
可韩爌一去,势必引发新一轮的党争!
‘得找机会问一问高宇顺。’
赵净心里暗道。
他发现,他现在是一根筋两头堵。
回到宫里,赵净写好奏本,亲自来到司礼监。
高宇顺只是将奏本交给干儿子,便送赵净出门。
高宇顺心情似乎很好,微笑着道:“皇爷对你主动请旨监察吏部,还是很开心的。”
赵净一脸好奇,道:“为什么?”
高宇顺瞥了眼四周,低声道:“皇爷对辽东起疑。”
赵净会意的点头,这要是不起疑才是怪事。
故作思考犹豫再三,赵净问道:“高公公,陛下,是否有意更换首辅?”
高宇顺愣了下,道:“怎么问这个?外面有什么风声吗?”
赵净道:“是有些传言。”
高宇顺直接摇头,道:“皇爷暂时没有这个想法,国事千头万绪,错综复杂,再说,暂时也没有人能代替韩阁老。”
赵净心里顿松,不动声色的问道:“我还听说,冯允升任辽东镇守太监,算算时间,毛文龙的奏本应该到京了才是。”
高宇顺闻言,下意识的皱眉,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