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净看着高宇顺的神情,心里一动,道:“到了?”
高宇顺停下脚步,郑重的警告的道:“这件事,你莫要再掺和!”
赵净面色不动,若有所思的道:“我能知道,他在奏本里写了什么吗?”
毛文龙差点被袁崇焕杀了,肯定会报复,而且这个报复绝不会轻飘飘,只是赵净一直想不到,毛文龙会用什么方式。
高宇顺瞥了眼左右,犹豫再三,低声道:“袁崇焕,涉嫌附逆。”
赵净眉头狠狠一挑,道:“他,怎么会知道?”
高宇顺失神片刻,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毛文龙不应该知道吗?”
赵净连忙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说,毛文龙怎么会在这种时候,知道这个事情?”
高宇顺瞬间会意,更加低声道:“你是说,有人在指点他?”
赵净双眉微微拧起,道:“毛文龙的奏本,比正常来说,来的有点晚,可不可以这样推断,有人刻意拖延,在给毛文龙递送这个消息,以至于慢了。”
高宇顺神情变了又变,旋即沉色道:“如果真如你所猜测,那你便更不能参与其中!我再告诉你一个消息,皇爷震怒!”
赵净心中暗惊,道:“陛下,有何表现?”
如果崇祯这种时候对袁崇焕严惩,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辽东大乱不说,朝廷必然再掀党争!
高宇顺似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道:“你最好出去避一避。”
赵净心里一沉,低着头,目光急急闪烁,又抬头,道:“那个,高公公,能不能,劝说陛下,辽东事关重大,不可轻动。”
高宇顺神色一叹,道:“你以为皇爷为何隐忍不发?你啊,终究还是年轻了一些。”
如果赵净年岁长一些,资历厚实一点,入阁也不是没可能。
赵净不知道高宇顺所想,只当高宇顺说他不懂朝局,顾不得这些,左思右想,道:“高公公,袁崇焕不能动!朝局不能乱!现在最重要的,是修理内政,增加国库,只有足够的钱粮,才能应对内忧外患……”
现在不能乱,一切都要稳,而且要多筹集钱粮,整修军备,以抗击建虏的第一次入塞!
高宇顺见着赵净神情紧张不安,语气急躁,默默点头,而后道:“你记得我话。我不送你了,与你父亲也说,万事谨慎。”
现在的朝局太过诡谲,危机重重,哪怕是高宇顺都深感不安。
赵净情知高宇顺在这种事上也帮不了什么忙,只能心头沉重的抬手,道:“多谢高公公,晚辈告退。”
高宇顺抱着手,目送着赵净,再次轻声道:“还是年轻了一些……”
高宇顺返回司礼监,收回一番,来到乾清宫。
暖阁内,冰炭十足,气温低的吓人,高宇顺刚迈进脚便浑身一哆嗦。
忍着寒意走进去,便看到崇祯低着头,正在批阅奏本,但从露出的脸色可以清晰看出——阴沉,冷漠,忍怒。
高宇顺忍着心惊胆战,悄步走过来,瞥了眼低着头的王承恩,立到另一边。
崇祯批阅一本,道:“那赵净说了什么?”
高宇顺连忙躬身,道:“回皇爷,那赵净好像很担心,说什么辽东事关重大,袁崇焕不能轻动,朝局更不能乱,要勤修内政,增加国库收入之类……”
崇祯打开另一道奏本,恼怒的冷笑道:“他还真懂事!真懂事,就不会搞出这么多事情来!”
高宇顺浑身发冷,不敢接话。
崇祯瞥了他一眼,道:“韩阁老生金孙了?”
高宇顺道:“是。”
崇祯心里的怒气上涌,无处发泄,抬头望向门外,道:“还真都是我大明的忠臣,忠心耿耿!”
高宇顺不自觉的躬身更多,呼吸都不敢。
王承恩观察着崇祯的表情,伸手倒茶,轻声道:“皇爷,是否召袁崇焕与毛文龙进京,当面对质?”
崇祯怒气更甚,寒声道:“召回京?你没看到毛文龙的奏本吗?一副要自立一国的姿态,朕的诏书,还有用吗!?袁崇焕,袁崇焕,除了向朕要钱要粮,还会干什么?对了,还会杀人,杀一镇总兵,连事先请旨都省了!内阁不知情吗?内阁要是半点不知情,袁崇焕一个人敢吗!?”
听着崇祯压抑的咆哮,王承恩默默退回去。
崇祯发泄了几句,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阴沉。
高宇顺悄悄退回去,心里叹气。
他的皇爷,着实不容易,偏偏朝局如此,无可奈何。
赵净从司礼监出来,从御道返回六科廊,一边走一边思考。
毛文龙在奏本里拉扯出了袁崇焕附逆的事,显然不是他的手段,是有人在暗中教他。
‘是谁呢?’
赵净目光闪动,有人在趁机当搅屎棍,企图浑水摸鱼。
“不能让他们得逞!”
赵净双眼微微眯起,抬头看向内阁放心,自语道:“还得谈!”
现在最好的情形,就是大家都别闹,和和气气,积蓄力量,准备迎击建虏。
说着,赵净转向,直奔内阁。
过桥进门,从内阁出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佝偻着腰,目光锐利的与赵净遥遥相迎。
赵净与他相向而来,好奇打量几眼,见他一直盯着,着实忍不住,抬起手道:“下官赵净,见过大老爷。”
“你阻袁都督杀毛文龙,坏了国之大计,可知罪!”老者站在赵净面前,沉声质问。
赵净一愣,道:“敢问大老爷是?”
老者脸角如刀,目光似剑,冷声道:“哼,孺子误国!”
说罢,背着手,径直离去。
赵净看着他的背影,神情古怪,怎么莫名其妙的挨了一顿骂?
这人谁啊?
白发苍苍,极其苍老,年纪怕是比乔允升还大。
赵净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向内阁,几步之后一抬头,钱龙锡背着手,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的俯视着他。
钱龙锡与赵净对视,片刻后,转身进门。
赵净看着他的背影,什么情况?
这场谈和,还没有开始便宣告失败了?
赵净想了想,还是继续往前走。
刚到门口,陈隶站在台阶上,道:“赵明堂,阁老说了,下值时间,你该出宫了。”
赵净哪里会理会他,直接上台阶,直接扒拉他,道:“国事重要,下什么值。”
陈隶双眼大睁,急忙又拦在赵净身前,大声道:“赵明堂,你要强闯内阁吗?”
声音一出,内阁涌出了几个军卒,手握刀兵,颇有些虎视眈眈模样。
赵净也算是经历了一些风浪的,几个军卒完全不放在眼里,道:“事关辽东大事,你也敢阻拦?你有几颗脑袋!?”
陈隶挡在赵净面前,道:“阁老说了,现在是散值时间,请赵都给事出宫。”
赵净看着他,没好气的道:“你要是再拦我,我可要喊了啊?”
陈隶一惊,这可是内阁,赵净要是大喊大闹,着实不体面,但以这位的性格,还真能做得出来。
“让他进来吧。”
不等陈隶纠结,里面传来钱龙锡的声音。
赵净一笑,将陈隶扒拉开,大步往里面走。
陈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不安,急忙跟了过去。
赵净熟门熟路的进了钱龙锡值房,见礼道:“下官吏科都给事中赵净,见过阁老。”
钱龙锡没有什么表情,道:“说吧,有什么事,非要见我?”
赵净观察着钱龙锡的表情,在他对面坐下,自来熟的道:“阁老,方才在桥头遇到一个大老爷,无缘无故挨了一顿骂,谁啊?”
“杨镐。”钱龙锡倒是没有隐瞒,直接道。
赵净立时双眉一跳,面露恍然之色,而后感慨道:“原来是他啊……”
钱龙锡对于赵净这个表情不奇怪,伸手拿起茶杯,脸色默然。
赵净坐在那,一时间还沉浸在感慨的情绪中。
由不得他不感慨。
赵净在吏科闲暇之间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翻阅以往的公文,奏疏之类,这位杨镐,出镜率是相当的高。
除了最近七年外,还要追溯到几十年前,辽东的大小事,几乎都与此人有关,甚至要从源头说起——萨尔浒之变!
杨镐,万历八年的进士,二十五年,奉命率兵入朝鲜抵御倭寇,四十七年,率兵讨伐努尔哈赤,在萨尔浒大败,辽东局势由此急转直下。
随后,杨镐被杨鹤连章弹劾,因此下狱论罪。
但事情,反而迎来了反复。
天启元年二月,被判处死刑,秋后问斩。当年五月被‘从宽’,随后一些东林党人接连弹劾,却在天启一朝没有结论。
崇祯继位之前,乔允升等人,以杨镐年余八十,符合八议中“议老”,请求赦免,天启没有完全同意,但人给放了出来。
这个人资历极厚,历经辽东几乎所有大事,是一个化石级别的人物。
他这种时候出现在内阁,是为了什么?
赵净感慨之后,开始思索。
钱龙锡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淡淡道:“纪进才的事我听说了,你未免太过儿戏。”
赵净回过神,目光异色的看着钱龙锡,道:“阁老……似乎做了什么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