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龙锡对于赵净的问话不置可否,反而道:“你只不过是七品的都给事中,虽然依仗圣宠,一时风光,可你终归是朝臣,须知轻重,晓进退,明利害,懂大局。”
赵净品味着钱龙锡的这句话,道:“阁老说轻重,进退,利害,大局,这些……袁都督有吗?”
钱龙锡双眸骤然一睁,沉声道:“毛文龙私通建虏,叛国从贼,罪在不赦,袁都督诛杀他没有任何问题!反倒是你,为何一早便谋划前往辽东,是否与毛文龙早有勾结?!”
赵净脸色微变,心中凝重,眼神灼灼的盯着钱龙锡,语气缓慢的道:“这就是阁老改变态度的原因吗?”
钱龙锡道:“你回答我的问题!”
赵净已然明白,东林党没有‘谈和’的可能,这是要将他与毛文龙挂钩,彻底打死!
他面无表情,心里飞速转念。
钱龙锡之前的态度还不是这样,突然改变,是因为那杨镐吗?
他们又有什么阴谋?
‘不论如何,都要稳住局势!’
赵净心里深吸一口气,身体坐直,神情诚恳而恭敬,道:“阁老,国政繁重,百废待兴,我等当勠力同心,辅助陛下中兴大明,而不是没完没了的党争恶斗。关于辽东的事,下官可以向陛下认罪,自请戍边。只请朝廷能够平息物议,消除内讧,专心国事。”
钱龙锡沉着脸,眼神狐疑的看着赵净,道:“你愿认罪?”
赵净躬身,道:“只要阁老答应下官,从此后,物议消退,用心国事。下官可以在阁老这里,亲笔写下奏本,即刻送入宫内,五日之内,必然离京。”
钱龙锡眉头紧拧,神色微微变化。
‘袁崇焕欲诛毛文龙’的事,根本上,是赵净与袁崇焕的生死决斗,唯有一方落败,才能洗清另一方。
赵净一旦伏法,无疑自认奸邪,证明了袁崇焕是‘忠臣’,欲杀毛文龙的事是正确的。
“我不知道你在算计什么,”
不过片刻,钱龙锡道:“但你不用枉费心机,国政大事,非是你乳臭小儿所能明白。你若想有活路,上书请罪吧。”
赵净见钱龙锡半点不信,心里越发沉重,更加诚恳认真的道:“阁老,要下官怎么做,才肯罢手?”
他有清晰的预感,杨镐的出现,预示着某种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嘭
钱龙锡忽然一拍桌子,站起来低喝道:“孺子!你若上书认罪,我尚可保你一命!否则,自作孽,不可活!”
赵净看着钱龙锡的表情,默默点头。
东林党已经有了共识,做出了决定,谁也改变不了了。
“下官告辞。”
赵净起身,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开。
多说无益。
钱龙锡铁青着脸,看着赵净走出他的值房。
“好自为之。”在赵净转身的时候,钱龙锡道。
赵净身形一顿,继而毫不犹豫迈步离开。
赵常在御道边上等着,眼见赵净出来,见他脸色不太对,连忙上前道:“公子?怎么了?”
赵净轻吐一口气,伸手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道:“谈不成。”
赵常看了眼内阁方向,冷哼道:“公子,何必跟他们谈,你又没错,咱们光脚不怕他们穿鞋的!”
赵净有些意外的看向他,道:“你不怕?这次可是会死的人?”
赵常毫无惧色,道:“公子不是说过,大事临头,怕是最没用的。”
赵净不由得双眼微眯的注视着赵常,片刻笑了起来,道:“你最近还真是长进不少。”
赵常有些不好意思的扯了扯衣袖,道:“这不是跟公子见识的多了吗?”
赵净点点头,抬脚往宫外走,心里在慢慢推敲。
东林党做出了决定,接下来,必然会有更猛烈的攻击在等着他。
他并不害怕东林党的攻击,而是担心,由此引发新一轮的党争。
东林党磨刀霍霍的在准备‘众正盈朝’,要扫除一切障碍,赵净在其中,温体仁,周延儒,王永光,申用懋‘四凶’同样在,这四人没有一个简单。
一个温体仁差点掀翻东林党,更何况是四个?
赵常陪在赵净边上,见他久久不言,道:“公子,在想什么?”
赵净望着一道又一道宫门,眼神冷冽,道:“战争也好,谈判也罢,都是达成目的的手段。他们改变了态度,不代表不能谈……”
赵常细思着赵净的话,疑惑的道:“公子的意思是?”
“打!”
赵净又揉了揉脸,目光坚定,道:“打到能谈为止!”
赵常神色一振,道:“公子,怎么打?”
赵净步伐放慢一点,道:“这件事,我们的劣势在于位卑势单,这又恰恰是我们的优势。同样的,他们位高权重,势力庞大,也不是战无不胜!这一点,可以好好利用……”
这样说着,赵净回头,望向乾清宫方向。
官场之上,很多事情是不分是非对错,或者也分不清楚。真正决定是非对错的,是上位者!
崇祯!
赵常跟着回头,有所会意的低声道:“公子,你之前不是说过,陛下对袁崇焕也起了疑心吗?”
“疑心?”
赵净心中一动,旋即眯了眯眼,道:“确实是。”
崇祯何止疑心,还有冲动!
“走吧。”
赵净回过头,道:“明天开始,告假!通知程红妆,我要在钱铺见她。”
除了稳固朝廷,赵净还要想方设法增强军备。
五万两对满桂来说是一笔巨款,但远远不够!
赵常应着,道:“好。”
在他看来,告假是一个好手段,最好是上书辞官,以退为进。只是有些冒险,是以没敢说出口。
回到府邸,赵净习惯性的进入偏房餐厅,见赵老爹没在,看向门外的下人,道:“老爷去哪里了?”
下人连忙道:“回公子,老爷去户部了。”
赵净一怔,是老爹主动去的,还是有人暗示,他可以复职了?
以前都是赵老爹等他,赵净索性坐下,等赵老爹回来。
结果一直等了一个多时辰,赵老爹始终没有回来。
赵净简单吃了一点,出了餐厅,与赵常道:“你让陈镇给爹送点吃的。”
赵常疑惑,道:“让陈镇去吗?”
赵净点点头,道:“对,多给他找点事情做。”
赵常似懂非懂的应着。
回到房间后,赵净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书,半点是看不进去。
钱龙锡今天的态度突变,令赵净心里起了不好预感。
这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而且身份特殊、敏感,他的出现,必然是东林党在酝酿着什么大事!
“会是什么?”赵净望着窗外的稀疏余光,轻声自语。
“公子。”
柳隐突然端着盆进来,脆声道:“洗脚水来了。”
赵净瞥了她一眼,再次将目光落在书上,道:“你几时见过我晚上洗脚?”
柳隐将盆放在床边,而后站起来,俏脸一本正经的道:“公子,洗脚是身份,一定要洗的!”
赵净皱了皱眉,只好起身,将脚放进水盆里。
柳隐立时蹲下来,给赵净洗脚,边洗边道:“公子,水温合适吗?”
赵净坐在那,慢慢翻着书页,道:“有话说,没话出去。”
柳隐知道她家公子有时候颇有些玩世不恭,笑嘻嘻的抬头,道:“公子,我有些故人,从南京过来,想要投靠过我。”
赵净挪开书,看着她,道:“你有什么故人?而且还来投靠你,是得罪什么人,跑京城来避难的吧?”
柳隐丝毫没有谎言被戳破的尴尬,低着头,卖力的洗着的道:“公子英明。是我姨娘,将我养大的人。她说在南京得罪了什么郎中,不得已才逃离秦淮河的。”
“秦淮河?”
赵净神色微动,转头看向窗外,遥远的南方。
南京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承担着大明朝廷六成以上的赋税,完全可以说得上是关乎国运!
“对,”
柳隐小手在温水里,给赵净用力的搓洗,道:“姨娘喜欢了什么人,有当官的争风吃醋,要抓她们,姨娘只能带着他们来京城避难……”
赵净瞥了她一眼,道:“我确实有一家青楼没人打理。我让赵常去查一查,没问题的,将那家青楼交给她。”
柳隐大喜过望,而后小脸绯红的站起来,娇媚羞怯的道:“公子,奴婢,奴婢今夜给你暖床吧?“
赵净这才注意到,柳隐一身紫衣,穿着清凉,胸口露出一小片,明显是打算来勾引他了。
右脚猛的抬起,甩了柳隐一脸洗脚水,道:“擦脚。”
柳隐被吓了一跳,而后看着赵净的脸色,轻轻咬着嘴唇,似怕似诱的慢慢蹲下身。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赵净心里默念几句,强行将目光落在书上。
……
第二天一早,赵净洗漱一番,来到偏房,还是没有见到赵老爹。
“爹一夜没回来吗?”
赵净坐下吃着早饭,与蹲在门外,抱着晚猛吃的陈镇道。
陈镇抬起胳膊,用袖子用力擦了把嘴,道:“老爷说这几天可能都不回来,好像还说,是他们尚书要出京了。”
赵净眉头一挑,毕自严可以出京了?崇祯舍得放人了?
陈镇说完,又猛扒几口,道:“公子,老爷还问,你要不要随着一起去?”
赵净学着赵老爹,慢慢撕着馒头,一口一口的吃着,想了想,道:“不了。中午的时候,你再去送一次饭,就说杨镐昨天出现在宫里。”
陈镇停下筷子,认真记下,又复念几遍,道:“公子,我记下了。”
赵净闻言,打量他一眼,笑着道:“好。”
陈镇见赵净没有再问话,蹲在那,低头扒拉着大碗,迅速吃完,摸了摸嘴,站起来道:“公子,我去打扫院子了。”
赵净点点头,吃一个馒头,喝了碗稀饭,便也起身离开府邸,带着赵常,来到东长安街。
没多久,赵净便来到了上次他遇刺的地方,楼上楼下的扫过一眼,莫名心惊肉跳。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赵净按压着心悸,下意识的抚摸伤口。
赵常立即上前,低声道:“公子,那沈潼已经安排进东厂了,这么长时间没有半点消息,是不是该给点压力?”
赵净想了想,摇头道:“他没有消息才是好消息,现在真要查出什么来,还挺麻烦的。你让人盯着他们的家人就行。”
沈潼这等人,只要有根绳拴着就行,不用逼的太急。
没用多久,他们来到了钱铺的后门,一身红衣的程红妆,已经在等着了。
程红妆悄悄观察着赵净,屈身行礼道:“红妆见过公子。”
赵净也看了看她,道:“辛苦了。”
程红妆心里一喜,旋即又觉得不对劲,连忙道:“公子请进。”
赵净迈步,径直来到账房外坐下。
钱铺里没有什么人,程红妆显然早就准备好,从柜台拿过账簿,递给赵净,道:“公子,这是近半年来的账簿,还请过目。”
赵净嗯了一声,接过来,打开看去。
这本账簿相当简单,几乎没有什么散客,大头始终是程家的诚意。
赵净注意到,程红妆将从大同买来的‘山货’也放在这里,账本上还有几家米粮铺子。
“我说过,这些都是你们的。”
赵净头也不抬,慢慢翻着,道:“无需给我留什么干股。”
程红妆站在赵净身侧,双眸盯着赵净的侧脸,轻声道:“公子,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公子与我们程家有大恩,不知如何回报,还请公子莫要嫌弃。”
赵净见她这么说,情知是程家拉拢他的手段,不动声色的道:“路子打通了?”
程红妆道:“是,各方面都打点好了。”
赵净心里算了算时间,道:“账面上还有三万两,你打发人再走一趟大同,再买一批山货。”
程红妆眨了眨眼,俯身凑近赵净,若有所指的低声道:“公子,还有其他的吩咐吗?”
“没有。”
赵净不假思索,道:“与你上次一样。”
程红妆还是觉得,赵净这么做是有意在给什么人送银子,不敢追问,道:“公子放心,我今天就安排好。”
赵净点点头,合上这份极其简单的账本,略微沉吟着道:“驿站的事,有什么进展?”
程红妆眉头轻蹙,道:“公子,有些不好办。京城一带还好说,在我们眼皮底下,去往南京方向,也可筹谋,只是时间的问题。但西北现在民变四起,匪盗无数,我们的人根本过不去,无法接手,即便接手,也不能久持……”
赵净默默思索,心里摇头。
对于这一点,他也无可奈何。
那李自成在银川驿,他鞭长莫及,哪怕是他隔空买下驿站,给足钱粮,也维持不下去,西北处处是民变、匪盗,朝廷都控制不了,何况是他。
‘李自成……’赵净抬头,望向西北方向。
这个人,着实很难评。
程红妆见赵净沉思不语,又俯身靠近一点,轻轻咬着嘴唇,道:“公子,我们再想办法,或者从襄阳绕道过……”
赵净闻着她身上的清香,余光瞥着他红润的嘴唇,立时想起昨夜被柳隐勾引的事,连连深吸一口气,控制住心神,摆了摆手,道:“太远,算了。”
别说绕过去不知道是什么年月,真的到了银川驿,又怎么长久?
程红妆直起身,没有在这件事多说。
以她的角度来,买下驿站,是吃力不讨好的亏本买卖,买下富饶之地还好说,总归有价值,西北那等偏远之地,有什么油水可捞?
赵净的思绪,这会儿已经飘到遵化。
赵率教已经驻扎在遵化,是否有办法,给他一些帮助?
左思右想,也没有合适的办法。
卢象生呢?
赵净眉头微动,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说到底,他只是一个小小七品官。
蓦然间,赵净转头,看向程红妆,道:“你们程家在长城一代,有没有生意?”
程红妆正盯着赵净的侧脸,见他猛的回头,心里一突,瞬间回想起上次赵净在这里调戏的事情,俏脸红润,根本没有听到赵净问了什么。
赵净看着她突然脸红,疑惑的道:“怎么了?”
程红妆迅速回过神,镇定精神,道:“公子说什么?”
赵净道:“你们程家在长城内外有没有生意?”
程红妆压抑着急促的呼吸,道:“我们程家的生意以盐业为主,极少涉足其他,在塞外没有关系。”
赵净回过头,看着对门,目光灼灼,心里飞速运转着一个念头。
如果说,在建虏还没有抵达长城的时候,在足够长的距离内,有一个商人,恰好发现了建虏的踪迹,并以最快的速度报告了朝廷,是不是大明就有了足够长的时间准备了?
腾的一声,赵净长身而起,大步往外走,道:“你们多备一些米粮在京城,我有预感,一定会大赚一笔,有多少屯多少。”
“公子,红妆一直在做这件事,已经屯……”
程红妆被赵净的动作吓了一跳,急忙跟上,可话还没说完便发现,赵净脚步飞快,已经拉开一大段距离。
等她追到门口,赵净已经出门,转弯消失在视野里。
“这是怎么了?”程红妆捂着胸口,俏脸满是疑惑不解。
赵常紧跟在赵净身旁,见他脚步匆匆,忍不住的问道:“公子,除什么事情了?”
赵净道:“这件事我来办,你不用管。”
要虚构一个‘建虏入塞的吹哨人’,无疑充满风险,一旦被发现,后果将极其严重,尤其是赵净在很多地方解释不了,得用一些陌生的人来操作这件事。
赵常不知道赵净要做什么,道:“那,沈潼那些人,可用吗?”
赵净想了想,摇头道:“不能用。先回府,我要好好计划一下。”
赵常不知道赵净要做什么,道:“公子,那我做什么?”
赵净回头看了他一眼,道:“待会儿,你去六科廊,盯一盯,近期或许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好。”赵常应着道。
两人急匆匆返回府邸,赵常在府里交代一番又出府,前往皇宫。
赵净的房间,紧闭着门,拿着笔,写写画画。
九边地形草图在眼前,标注了一个个名字,大致兵力以及总兵,巡抚,总督等的名字。
赵净握着笔,在喜峰口画了一个圈,目光闪动的自语道:“这个位置,再出两百里……得编一个蒙古人出来吗?”
得预留足够的时间,让大明朝廷反应过来,调动兵马,筹备粮草,兵甲器械等等。
“至少要三天时间……”
赵净心里估算着,而后目光落在大同镇,而后是遵化。
这个两个地方至关重要,如果,如果他们能够得到的时间更早,不用京城下命令,自是再好不过。
赵净将一条一条重要的事记下来,而后牢记在心里。
一直到晚上,赵净都没有完全研究透彻,只是计划越来越清晰。
“公子,”
赵常端着一盘饭菜,在门外敲门,道:“该吃饭了。”
赵净闻言又仔细看了一遍,将写好的稿纸卷起来,拉过火盆,点然后,扔进去,这才起身打开门。
赵常站在门外都能闻到刺鼻的烟味,连忙进屋,放下盘子,打开窗户,看也不看火盆,道:“公子,六科廊没有什么事情,只是比前几日消停了一点。”
赵净坐回椅子上,看着火盆里的草纸烧完,拿起筷子,道:“消停了?怎么说?”
赵常给赵净收拾着桌子,道:“诸葛右给事说,弹劾公子的奏本,比昨天少了,而且六科廊的弹劾奏本,明显减少,至少一半。”
赵净吃着鸡腿,神情微动,含混的道:“少了一半?”
赵常道:“是。我还去点了,是少了一半。有弹劾蓟镇的,有宣大的,有大同的,朝廷里的没有几本,最多的就是公子的,只有六本。”
“你说蓟镇,宣大,大同?”赵净猛的转头,看向赵常。
赵常已经收拾好了,点头道:“是,诸葛右给事说,可能朝廷要有新的九镇方略了。”
但赵净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杨镐!
这个的资历,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辽东,而辽东现在是九边第一,偏偏弹劾奏本,有蓟镇,宣大,大同,就是没有辽东!
赵净双眼眯起,心里不禁紧张起来。
朝廷要在这个时候整顿九边吗?
现在已经七月,距离建虏入塞,满打满算不足三个月,根本来不及,反而会坏事!
赵净望着窗外,心里转悠良久,自语道:“得阻止他们……”
东林党显然是有一套完整、全面的计划,不止是朝廷上的‘众正盈朝’,也在企图掌控京畿四周军镇的兵力。
赵常道:“公子,我听诸葛右给事与蒋给事讨论,说是最多一个月,朝廷就可能颁布命令,向各镇派遣巡抚。”
赵净摇头。
大明自立国以来,最为讲究的便是‘制衡’,在地方上的三司尤其如此,看似权责分明,实则相互角力,大小事无人决断,效率极其低下,往往需要朝廷居中协调。
强盛时期还看不出严重性,可到了中期,弊病逐渐显现,是以诞生出了‘巡抚’,而后是总督,总理等等。
而在辽东这个特殊之地,更是被迫诞生出了更多的官职,除巡抚外,还有经略,督师等等。
向各镇派遣巡抚,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往往会促使各镇强烈反弹,引发种种混乱,比如近年屡见不鲜的士兵哗变!
“以现在朝廷的效率,一个月未必够……”
赵净轻声道。
混乱的朝廷,横亘的朋党,无处不在的争斗,自然导致行政效率低下,一个决断,拖延十天半月是常事。加上‘巡抚’这样的高位,肯定各方势力争夺,以东林党现在的局势,尚且做不到一言堂。
尤其兵部尚书,是他们认定的‘四凶’之一的申用懋!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一点小幸。
赵净转头看向赵常,道:“你明天告诉基画,涉及九边的奏本,尽量压个三五天,涉及到杨镐以及兵部的奏本,直接压下来,由我亲自处理。”
赵常应着,道:“对了,薛都给事据说要随毕尚书一同出京。”
“薛国观吗?”
赵净双眼里光芒一闪,拉过赵常,在他耳边低语起来。
赵常弯腰,下巴几乎在赵净肩膀上,听着赵净的话,不时点头,嗯一声。
许久之后,赵常脸色惊疑,不安的道:“公子,真的要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了?”
赵净拿起筷子,笑着道:“不会。这样,你再让薛国强去找几个阉党余孽,就是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阉党,偏偏没有被问罪的那些人,给他们一些空口许诺或者银子。”
赵常还是迟疑,道:“薛都给事万一被发现,会不会连累公子……”
赵净道:“不要小看他,一定会做的滴水不漏,绝不沾染他自身的。”
薛国观在历史上可是十年后的首辅,能在崇祯朝后期站稳朝堂,还能跻身首辅的人,岂是简单?
赵常神色勉强的点头,道:“好,我待会儿去见他。”
赵净又咬了一口鸡腿,道:“再找一些人,在京城里四处散播,动静不要太大。”
赵常见赵净越玩越大,道:“公子,为什么,不直接弹劾袁崇焕?”
赵净道:“他不能碰,陛下对他的信任还在。”
崇祯对袁崇焕,现在处于将信将疑的状态,念及他以往在辽东的战功,崇祯不会轻易动他。
自然,这是原因之一。
更重要的是,辽东现在不能乱,抵御建虏,辽东始终是主力!
赵常若有会意,忽然又道:“对了公子,近来六科廊少了不少人,有的被罢,有的告假,有的外调,诸葛右给事让我问公子,他们吏科是否要举荐?”
自崇祯继位以来,朝廷发生了剧烈的动荡,而且不是一次两次。
除了阉党被扫除外,新上任的内阁阁老,也是分批次的辞官,加上大案要案频发,使得六科廊减员严重,似乎从来没有满员过。
哪怕是赵净的吏科,心中还空缺一个左给事中,三个给事中,其他科房也是差不多。
加上这次东林党的清洗,六科廊缺额至少七成,将近三十人!
赵净想着建虏入塞的事,以及事后的大清算,直接道:“让他们争去,咱们不掺和。”
赵常道:“好,我明天转告给他。”
说完这些,赵净神态轻松不少,道:“就这些事,没别的。对了,那个陈镇,你给他找个私塾,看看能不能培养培养。”
赵常神色一喜,道:“公子,要不,咱们在府里弄个私塾吧,一定有很多人愿意来。”
达官贵人,大户宅邸,都会在府里搞私塾,除了培养自家子嗣外,还会要求关系户的子弟进来,这是拉拢各种关系的好手段。
赵净想了想,道:“问问老爹吧。”
对于这等事,赵净兴致缺缺,他没有多少关系网。
赵常对这个想法很兴奋,道:“公子,那我去了。”
赵净埋头吃饭,吃完之后,放空自己,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看起书来。
没多久,赵净忽然觉得少了些什么,抬起眼皮看着屋梁,忽然转头向门外,大喊道:“柳隐,洗脚!”
“来啦!”柳隐不知道在哪里应了一声,没多久,端着洗脚盆,额头都是虚汗的快步进屋。
……
七月底的天气,已经格外的热,在京城的地面上,如同置身火炉。
以往热闹非凡的大街上,人流明显减少,即便有人,无不在店铺之内,阴凉之下。
或许是天气过于炎热,朝廷里紧张的气氛有所缓解,但凡有点身份的人,都能弄到冰炭,藏身在湿气燥热的房间内,满头是汗,浑身胶黏。
乾清宫的暖阁内,相对没有潮湿,内侍们用尽办法过滤湿气,尽可能的让崇祯干燥凉爽。
但崇祯凉爽不起来。
他坐在椅子上,一本一本的批阅奏本,脸色始终没有好看过。
“弹劾赵净?”
“又是弹劾赵净?”
“还是弹劾赵净?”
崇祯猛的一拍桌子,怒声道:“他们除了弹劾赵净,就没有一点别的正事吗?”
王承恩,高宇顺分列两旁,无人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