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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变化

作者:官笙 当前章节:48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40

崇祯看着一桌子的奏本,越看越是心烦,又无可发泄,只能坐在那,神色难看的独自生气。

他是一个对自身有着极其严格要求的人,不好色,不贪财,也没有什么其他不符合身份的奇怪嗜好,一心想要做一个中兴大明的圣君。

可以说,这是他唯一的‘兴趣’,勠力坚持,夙兴夜寐,甚至是奋不顾身在做的事情。

越是倾尽心血,崇祯越是清楚的发现,这件事的难度,犹如登天。

内忧外患不断,朝臣们自私自利,党争恶斗,大案要案,从不间断……继位两年来,就没有几件让他舒心的事!

“赵净现在在哪里?”

好半晌,崇祯伸手收拾着散乱的桌子,声音无悲无喜的问道。

高宇顺躬身,道:“回皇爷,还在告假。听说,他有意辞官归乡。”

大明朝廷,从来没有少过辞官躲难的!

崇祯冷哼一声,道:“他也知道怕了!懦弱!”

高宇顺抬头看着崇祯,欲言又止。

崇祯即便不转头也将高宇顺的表情猜了七七八八,拿起笔道:“说!”

高宇顺神情犹豫,道:“皇爷,近来,弹劾赵净的奏本有些多。奴婢派人私下去问过,他说,朝廷,可能在酝酿什么大事。”

崇祯神情立变,抬头看向他,道:“大事?什么大事?”

高宇顺道:“他说,可能与蓟镇有关,也说不准。”

崇祯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蓟镇就在京城北方,这两年来,时不时兵变,令崇祯心惊肉跳,寝不安枕,朝廷在酝酿蓟镇的事,为什么他不知道?

想到这里,他心里越发恼怒,一股郁结之气堵在心口。

在乾清宫待的时间长了,崇祯渐渐发现,有种孤独感从心底生出来,笼罩全身,而且日积月累,日益加重。

‘孤家寡人……’

崇祯抬头四顾,除了王承恩,高宇顺外,别无他人。

这两人向来谨言慎行,从不掺和国事,而崇祯想要找人商议才发现,偌大的朝廷,找不出一个称心如意,令他放心的人。

王承恩在一旁看的清楚,开口道:“皇爷,是否选周侍郎进宫?”

周延儒?

崇祯淡淡道:“不用了。”

相比于何如宠,成基命等内阁推举的人,无疑周延儒更合崇祯心意,但崇祯要保护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对他有过多瞩目,否则容易引起朝野的攻击。

‘周延儒算一个,温体仁算半个,只有一个半……’

崇祯望着门外,心里踌躇。

他想这两个人入阁,可内阁以及朝廷肯定不同意,在他们前面,还有众多拦路虎。

王承恩道:“皇爷,是否派人去蓟镇探查?”

崇祯默默片刻,道:“不必。让赵净复职,我要知道朝廷在谋划什么。”

高宇顺道:“皇爷,奴婢听说,三法司还在收集赵净的罪证,怕是,未必能久持。”

崇祯闻言胸中怒气上涌,铁青着脸,道:“一个区区七品官,整个朝廷都在弹劾,没完没了,欲杀之而后快,满朝诸公……他们就不觉得荒唐吗!?”

王承恩与高宇顺都是默不作声,头低的更多。

这时,一个內监小碎步进来,道:“启禀皇爷,礼部右侍郎徐光启求见。”

崇祯压住怒气,道:“什么事情?”

內监道:“说是,关于新黄历的。”

崇祯瞬间恍然,道:“传。”

內监应着,退后出去。

崇祯又收拾了一下桌面,看着弹劾赵净的奏本,烦躁的道:“今后弹劾赵净的,不要拿给朕看!”

高宇顺应着,上前端过奏本,从侧门离开。

与此同时,刑部。

谢三宾兴奋的拿着两份供状,来到乔允升值房,道:“乔尚书,他们都招了!”

乔允升佝偻着腰,伏案写着什么,头也没抬,仿佛没有听见。

谢三宾来到他跟前,将两份供状放到他手边,道:“乔尚书,那大夫招了,说是有人抓了他家人,逼迫他在纱布上用毒,我怀疑,就是赵净干的!”

“还有贾仁恩的父母也说了,”

谢三宾脸色红润,双眼冒着光,道:“那赵净与贾仁恩曾经在青楼为了一个妓女互殴过,都察院的巡城御史有过记录,罪证确凿!”

乔允升这才缓缓放下笔,抬起头,双眼浑浊,苍老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道:“你觉得够了吗?”

谢三宾沉着脸,颇有些咬牙切齿的道:“够了!赵净现在就在火堆上,只要将火烧到他身上,神仙难救!”

乔允升看着谢三宾,伸手拿起茶杯,慢悠悠的喝着。

谢三宾见状,绕过桌子,来到他跟前,压低声音道:“乔尚书,现在不止是朝野在弹劾赵净,坊间也是议论纷纷,是时候给他致命一击了!”

乔允升喝了口浓茶,提振精神,淡淡道:“赵净入仕时间太短,没有什么把柄可抓。你弄出的这两样,确定在御前不会被他推翻?”

谢三宾顿时信誓旦旦的道:“乔尚书放心!我已经去信,让老师的儿子钱孙爱入京,由他告御状,定然十拿九稳!”

乔允升微微摇头,道:“去年有几次,瞿式耜都认为会将赵净打入死牢,可最终结果你也知道,死在狱中的是瞿式耜。”

谢三宾冷笑一声,道:“瞿式耜也不过如此!乔尚书放心,人证物证确凿,到了御前也不惧!”

乔允升看着信心满满的谢三宾,心里暗自摇头。

作为钱谦益的门生,这谢三宾相比于瞿式耜,性情急躁,缺乏稳重。

“你怎么做,与我刑部无关。”乔允升道。

谢三宾早知道乔允升这老狐狸不会下场,也毫不在意,道:“乔尚书放心,我已经联络了诸多至交好友,一同联名上书,而今证据详实,陛下哪怕有心相护也不成!”

当今陛下有个特别的缺点——好名!

他把名声看的比什么都重要,只要站在道义上,哪怕是皇帝也得认!

乔允升没有理会,静静的喝茶。

谢三宾只是来告诉乔允升一声,当即拿起乔允升看都没看的供状,一抬手大步离去。

乔允升眼皮都没抬,缓了一会儿,振奋精神,再次处理公文。

这时,门房小吏悄悄进来,给他添水倒茶,道:“尚书,这谢御史,是不是太鲁莽了一些?”

乔允升道:“他不是鲁莽,他是看到了机会。”

小吏顿时恍然,道:“他是想要踩着赵净,邀名求直,趁机上位!”

现在大明朝内讧汹涌,到处都有空缺的官位,想要抢到好位置,没有足够硬的关系,名声就变得很重要!

小吏将茶杯放到乔允升手边,瞥了眼门外,低声道:“尚书,天牢又满了,有些人罪名不大,希望刑部能够宽宥。”

乔允升老脸不动,道:“多少银子?”

小吏连忙躬身,拘谨的道:“老爷,有几个,出三千两,其他的,五百到八百不等,总数有七十多人。”

乔允升默默算了算,道:“去办吧。”

小吏心中大喜,脸上不露的道:“是,小的这就去。”

“对了,”

乔允升笔头不停,道:“空缺的位置,要补上。”

小吏立即就道:“小的明白。”

刑部大牢必须人满为患,放出去多少,就要抓回来多少填补!

乔允升只处理了几本,便又感觉精神不济,十分疲惫,转头看向开了一丝的窗户,苍老的脸上露出期盼之色,轻声道:“八月,应该有个结果了吧……”

……

八月来的很快,似乎是已经习惯了今年异常炎热的天气,朝廷里莫名的涌动着一股迫切气氛。

东林党的清洗行动在加快,六部九寺走的人越来越多,而补缺的种种事宜,在内阁,吏部来来回回,不断的角力,暗中的交易更是跃然纸面。

但由于赵净这个吏科都给事中一直在‘告假’,很多重要的公文、奏疏被积压在吏科,使得补缺事宜比以往显得更加拖沓,缓慢,无形中给了各方更多的时间来相互试探,争斗,妥协。

入夜,赵府屋檐下,赵净躺在摇椅上,享受着晚上难得的一丝清凉。

柳隐坐在边上,给赵净洗着冰镇水果,不时给赵净嘴里塞一块,双眸清亮,道:“公子,徐姨娘想感谢你。”

赵净正在看着书,道:“她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她,你要想她,我把你卖给她,银子好商量。”

柳隐嘻嘻一笑,道:“公子,徐姨娘知道我在赵府,很多人都知道的。”

柳隐是赵净从周道登手里‘抢’来的,有心人根本瞒不住,不算什么秘密。

但赵净还不想沾惹一些莫名其妙的人,舔了舔手指,翻着书页,淡淡道:“你现在学会擅自做主了?”

柳隐俏脸一变,连忙道:“我没答应她,她,她也只是一说。”

赵净道:“再敢胡来,我卖了你。”

柳隐抿了抿嘴,悄悄抬头,观察着她家公子的脸色,见没有真正生气,这才暗暗松口气,眼珠一转,凑近道:“公子,近来那程小姐经常去钱铺,好像很忙,却又没有什么事。”

赵净一怔,想了想,道:“不管她。”

程家最重要的功能,是给赵净提供银子,输送给满桂,其他事情,赵净并不想多理会。

“公子,”

赵常从外面进来,一边擦汗一边道:“我听说,毛羽健回京了。”

赵净坐好一点,笑着道:“这是老朋友了,得找机会宴请他。”

毛羽健与赵净有着好几次的‘交易’,是官场上常见的‘利益朋友’,实则上没有什么私交。这个人消息灵通,寻常人打听不到的事情,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赵常刚要张嘴,忽的低头看向柳隐。

柳隐眨了下眼,清醒过来,起身道:“公子,我去给拿些冰炭来。”

等她走远,赵常在另一边坐下,低声道:“公子,那谢三宾像疯狗一样,又联络几人,连着上了三道弹劾公子的奏本,被忽诸葛右给事拦了下来。”

赵净放下手里的书,伸手拿过两个苹果,扔一个给赵常,道:“不是他疯了,是他在拿我做投名状。”

赵常啃了一口,冷哼道:“小人!公子,我看别跟他客气,像拿那纪进才一样,直接拿了他!”

赵净摇头,道:“同样的招数,不能重复使用。对了,我与那贾仁恩,真的有旧怨吗?我怎么半点想不起来。”

赵常斩钉截铁的道:“没有!公子就没去那家青楼!我打听过了,是谢三宾在刑部搞出来的。”

赵净点点头,吃着苹果,慢慢躺回去,目光中是漫天星辰。

赵常却停下来,凑近赵净,道:“公子,我担心的是钱谦益的死。”

赵净浑不在意,道:“担心他做什么,他的死与我们没关系,任由谢三宾去操弄,我倒是想看看,他有没有勇气,将官司打到御前。”

作为吏科都给事中,赵净有个特权,那就是,三法司无权拿他,想要拿他先得请旨。以崇祯的个性,势必会招他去对质,打御前官司。

赵常见他这么说,立时放下心来,啃着苹果道:“公子,那剩下的,就是那杨镐的事了。”

赵净歪头看向他,道:‘有什么动静?’

赵常道:“不好说。他这些人,时常出入兵部,内阁,像是在筹谋着很多事,大都与蓟辽有关。”

赵净稍微一想就道:“不会,肯定还有别的事!”

按理说,山海关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朝廷的反应必然极其强烈,凶猛。

偏偏袁崇焕没能诛杀毛文龙,使得事情变得异常复杂。

问罪袁崇焕,内阁以及东林党不答应,崇祯自己也难以决断。

而将责任全数推给赵净,看似简单,礼法上又完全站不住脚,甚至不敢开廷议,公开去讨论。

尤其是,毛文龙没死,处置了赵净,毛文龙回怎么想?会不会直接反了,甚至投降建虏?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崇祯以及朝廷想看到或者能接受的。

两头堵之下,朝廷与崇祯罕见的态度一直的选择了沉默,似乎在等着某种变化。

而这一等,便是一个多月。

以东林党近来的种种迹象,赵净隐隐的猜到,或许,距离‘变化’已经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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