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八月十七日,晚。
诸葛義站在吏房屋檐下,抬头望着天空依然残留的太阳,擦着脑门的汗,皱着眉道:“这鬼天气到底要到什么时候?”
赵常在他边上,喝两口凉茶水,道:“这两年比以往热的太多了。”
如果赵净在这里,或许能够大概估算出,地面温度接近五十度。
诸葛義看着不远处其他科房都在准备散值了,问道:“都给事还要继续告假吗?”
赵净这个告假,快要接近一个月。
赵常道:“公子说快了。”
“快了?”诸葛義心里一动,转头看向他,道:“这是什么意思?”
赵常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公子说,从时间来推算,他们准备的该是差不多。”
诸葛義也瞥了眼前后,歪头问道:“都给事有什么应对办法吗?”
赵常神情略有怪异,道:“不知道,这次公子……有些奇怪,几乎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诸葛義面露疑惑,道:“这不是都给事的性格。”
以赵净以往的性格,一定会正面硬刚,哪怕闹到御前,也不虚任何人。
赵常认真回想赵净这段时间的动作,最多的接触是与程家,而程家是盐商,能提供的只有‘银子’。
“确实不是公子的个性。”赵常也猜不透,道:“我总感觉,公子像是在等什么,对其他事懒得上心,跟他之前去辽东之前挺像的。”
诸葛義听着若有所思,刚要说话,突然一个小吏急匆匆跑来,道:“诸葛右给事,从兵部来的奏本。”
诸葛義没有接,道:“为什么不送去兵科?”
小吏道:“是前任兵部右侍郎杨镐的奏疏。”
赵常神色立变,伸手接过来,递给诸葛義。
诸葛義一怔,看了眼赵常,接过来打开看去,只是匆匆一瞥,便歪着奏疏,与赵常一起看。
赵常伸头看完,呼吸猛的一顿,道:“我这就去回去告诉公子!”
诸葛義点头,目送着他急匆匆的背影,沉着脸,思索片刻,转身回到吏房,将这道奏本封存好,与对面的蒋遥道:“明日起,你告假。”
蒋遥看着他的表情,几乎是下意识的起身抬手道:“是是,下官家中有事,明日告假,请诸葛右给事批准。”
诸葛義点点头,与其他三个小吏冷着脸道:“即刻封存吏房所有公文奏疏,没有我或者都给事的允准,任何人不得启封!”
“是。”一众小吏纷纷抬手应命,脸上清晰的写着慌张。
诸葛義交代一番,想着杨镐奏本里的内容,心中惶惶不安,紧跟着出门,大步出宫。
赵常迎着傍晚的燥热难耐,顾不得头上大汗淋漓,几乎一路跑着出宫。
正值下值的时间,内阁,六科廊官吏不少,御道两旁的人看着他飞快超越的背影,一个个议论纷纷。
“这是那赵净的书童吧?这是怎么了?”
“我记得叫赵常,赵家从小养大的。”
“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谁知道,关我们什么事情。”
“肯定是出大事了,你看他的背影,四肢都不协调了……”
赵常听到了,充耳不闻的埋头小跑,口干舌燥,满脸汗水,双眼里都是急切。
出了宫,赵常直接往西,直奔赵府。
依照他家公子的作息,这种时候,应该在府里看书,等着吃晚饭。
“赵常!”离开皇宫范围不多远,突然间,有一群卒役出现,拦住了赵常,更是迅速将他包围。
赵常一眼认了出来,神情微变,道:“都察院的人?你们拦我做什么?”
领头的人站在包围圈外,道:“奉命带你去都察院问话,跟我们走吧。”
赵常心慌意乱,绷着脸道:“我是吏科的吏员,你们无权抓我!”
“哼,”
领头的人冷笑一声,道:“这句话,换你家主子来说还差不多,你只是一个末等小吏,充什么大头蒜!带走!”
都察院的卒役上前,按住赵常就要拖走。
赵常剧烈挣扎,道:“按照规矩,你得通知我府里,你们不能这样带走我,先送我回府……”
话音未落,嘴巴被捂上,硬生生的快速拖走。
这里是皇宫附近,不能拖延。
赵常在马车上呜呜叫,不断挣扎。
砰砰砰
都察院的卒役凶狠,一阵拳打脚踢。
赵常疼的蜷缩在一起,只能闷哼,只是双眼里更加急切慌乱。
都察院这种手段都出来了,显然要置他家公子于死地!
“他娘的,再不老实,打死你!”都察院的卒役见赵常没了抵抗,呸了一口骂道。
赵常嘴角挂着血丝,浑身剧痛,双眼不停的眨,呼吸都不顺。
没有多久,马车停了下来,赵常被拖下来,如同死狗一样。
都察院,司狱司。
刑房内,赵常赤裸半身被挂在刑架上。
谢三宾站在不远处,背着手,脸色冷漠。
刑官挥动鞭子,一下又一下的抽打在赵常身上。
赵常身上是一条又一条的血痕,疼的他惨叫不断。
好一阵子,谢三宾抬手,叫停刑官,走上前,看着披头散发,进气多出气少的赵常,淡淡道:“那大夫已经招了,你即便不招,你的主人也会将所有的事推给你。谋害朝廷命官,是诛九族的大罪。”
赵常缓缓抬起头,睁开眼,看着谢三宾,猛的张嘴,一口血吐沫喷在谢三宾脸上,而后嘿嘿笑了起来。
谢三宾擦了把脸,眼角狠狠一抽,道:“继续用刑!”
刑官却犹豫了,上前低声道:“谢御史,你,不会真的要打死他吧?要是传出去,我们兄弟可不好交代。”
这是‘私刑’,偶尔为之,赚点银子还行,真要弄死人,一旦事发,后果他可承担不起。
“你们把握分寸就行。”谢三宾道。他也没想弄死这种家仆,真正的目的,还在于赵净。
刑官继续用刑,赵常痛苦的大叫,始终咬着牙不吭声。
而这时的赵净,正在宴请毛羽健。
赵净看着脸角圆润,泛着油光的毛羽健,笑着道:“毛兄这段时间,看来过得不错。”
毛羽健却愁眉苦脸,道:“你是吏科都给事中,我过的好不好,你能不知道吗?”
赵净一怔,道:“这话怎么说?”
毛羽健抬头看了赵净一眼,道:“你没看到弹劾我的奏本吗?”
赵净稍稍回忆,道:“没有几本。”
毛羽健道:“那是在户科了。”
赵净想着关于弹劾毛羽健奏本的内容,有所会意,道:“关于裁撤驿站?”
毛羽健叹了口气,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道:“刘懋要辞官了。”
赵净顿时恍然的点头。
东林党的清洗行动,对于凡是有‘劣迹’的官员,基本上都是本着‘不放过’的原则,尤其是六科廊,近来压力巨大。
刘懋作为裁撤驿站的主官,遭到的攻击尤其猛烈。
而实则是,刘懋不是第一个上书裁撤驿站的人,第一个是毛羽健!
而毛羽健在崇祯正式批复以前,已经外调离京,所以这个事,落在了户科给事中刘懋身上,刘懋自然遭到集火。
驿站是块大肥肉,这一裁撤,不止京官遭了霉,地方官员同样失去了捞油水的好地方,群情激愤之下,刘懋的处境可想而知,连带着毛羽健这个罪魁祸首也被翻出来,接连遭到弹劾攻讦。
赵净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摇头道:“没那么严重,都察院回不去,你可以继续平调,我能帮上一点忙。”
毛羽健没有多少开心之色,欲言又止,许久之后,慢吞吞的道:“我,打算辞官。”
赵净眉头一挑,道:“不止是裁撤驿站的事情吧?”
毛羽健默默一阵,颓丧的道:“挡了别人升官发财的路了。”
赵净这下明白了,这毛羽健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不得不跑路。
“什么人?”赵净问道。
毛羽健又喝了口闷酒,刚要说话,突然一个仆从模样的人进来,在毛羽健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净正要拿酒杯,隐隐听到了‘赵常’两个字,神色微动,抬头看向毛羽健。
正好迎上了毛羽健的目光,等家仆退走,毛羽健道:“说是谢三宾抓了你那书童赵常,正在酷刑逼供。”
赵净表情慢慢僵硬,而后变得面无表情,手里的酒杯一点点的放下。
毛羽健一惊,急忙道:“你别冲动,现在朝廷的情况你比我清楚,你的处境本来就艰难,要是乱来,没人能救你……”
嘭
赵净一拍桌子,猛的站起来,大步离去。
毛羽健跟着站起来,追上他,低声劝道:“我再告诉你一件事,辽东或有大事发生,极有可能牵扯到你,现在这种时候,你一定要小心谨慎,切莫出错,一旦被抓住,万劫不复……”
赵净充耳不闻,大步出了酒楼。
毛羽健追不上,只能喊道:“你谨慎一点,想好对策……”
赵净面沉如水,心里怒火熊熊。
他知道有些人会用龌龊手段,只是没想到谢三宾居然光天化日的搞出强行抓人,严刑逼供这套!
这等卑鄙手段,还真的对得起他监察御史的身份!
暗中跟着赵净的便衣锦衣卫悄悄上前来,不动声色的道:“公子,出什么事情了?”
赵净心如电专,只想尽快将赵常救出来,多耽搁一分,赵常就要遭一份罪。
他压着怒气,道:“没事。”
便衣卫士四周打量一眼,悄悄退走。
赵净脚步慢了下来,脸角如铁,双眼闪动着恨意。
谢三宾敢抓人,一定是有了某些把握。他现在闯进都察院,根本救不了人。
‘必须另想其他办法!’
赵净心急如焚,他与曹于汴接触并不多,更没有什么交情,不能指望曹于汴干预。
忽然间,赵净猛的抬头,将退走的暗卫招呼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一阵。
暗卫应声,转身离去。
赵净眼角抽了抽,神情冷冽决然,疾步如流星,直奔三法司官衙。
刚刚踏入三法司不远处,谢三宾恰好走出都察院,见到了孤身一人急匆匆而来的赵净。
他停住脚,站在台阶之前,神情冷漠,嘴角挂着一丝嗤笑。
赵净也饿看到了他,远远对视,双眼寒意森然。
谢三宾背着手,居高临下,喊道:“赵都给事,是来都察院吗?”
赵净没理会他,从都察院前穿过,走向刑部。
谢三宾眉头微皱,这赵净要救人,不来都察院,跑去刑部做什么?
赵净是刑部的老客户了,大明六部九寺,就属刑部来的最多。
乔允升是一个劳模,一天大半时间都在值房,勤奋程度,仅次于崇祯皇帝陛下。
乔允升看着坐在对面的赵净,浑浊的双眼淡漠如常,道:“你是为了杨京甫的奏本来的?”
京甫,杨镐的字。
赵净还不知道杨镐奏本的事,心里只记挂着要将赵常尽快救出来,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神情平静,慢慢吹着茶水。
乔允升苍老的脸上似有所动,双眼睁开一点,认真的打量着赵净。
在以往,这个年轻人颇有些飞扬跋扈,自信溢在脸上,见谁都是一种‘平等’姿态,今天的他,沉稳的有些出奇。
‘出奇’的事,必有缘故。
他没开口,闭着眼假寐,恢复精神。
赵净轻轻喝了口茶,道:“谢三宾的事,我知道,无非是恶意构陷,无凭无据,我一直在等他出手。”
谢三宾抓走了三河县的驿丞,大夫等多人,根本瞒不过赵净。
乔允升知道这一点,恍若未闻,继续假寐。
赵净拨弄着茶水,道:“前不久,他将赵常抓走,正在都察院严刑逼供。”
乔允升缓缓睁开眼,目露一丝思索。
赵净又喝了一口茶水,道:“近来,刑部天牢人满为患,放出不来不少人,也抓了不少人。”
乔允升看着赵净,道:“你收到弹劾奏本还是举告文书了?”
赵净头也不抬,道:“乔尚书的值房小吏,听说刚刚买了一套大院子,是万历时一位侍郎的,半个月,纳了六房,花费不少。”
乔允升佝偻的要不自觉的挺直了一些,眼神中闪过一丝厉芒,沙哑的道:“你以为是我指使的谢三宾?”
赵净抬头,与乔允升对视,面无表情的道:“谢三宾是从刑部将那大夫、驿丞转去都察院的,没有乔尚书的允许根本不可能。我要去都察院见赵常,否则,你的值房小吏,就是赵常。”
乔允升本就身心疲惫,这会儿更是涌出一股头疼厌烦,昏昏欲睡的情绪。
他强打精神,拄着拐,慢慢站起来,道:“跟我来吧。”
赵净放下茶杯,跟在乔允升身后。
都察院就在刑部边上,两人没用多久便出现在司狱司。
赵净沉着脸,抢这里乔允升之前,直奔刑房。
谢三宾坐在椅子上,正在欣赏着被用刑的赵常,笑容满面的道:“你主子来了,不过没敢来都察院,去了刑部,我猜,他是去自首了,你要是不招,想活命的机会都没有了。”
赵常垂着头,发丝上滴着血,除了被抽打后抽搐一下,没有半点反应。
刑官放下鞭子,拿起了碳桶里通红的烙铁。
嘭
赵净一脚踹半关着的门,看着在被用刑的赵常,大喝道:“给我住手!”
谢三宾猛的站起转身,看着站在门口的赵净,大怒的喝道:“这里是都察院司狱司,赵净,你怎么敢擅闯的!来人,将他抓起来!”
话音一落,便看到了拄着拐出现在赵净身后的乔允升。
谢三宾神情微变,旋即快步走到一旁的案桌上,拿着一叠供状,来到乔允升跟前,道:“乔尚书,这赵常招供了,谋害家师的,就是这赵净!还请乔尚书即刻拿下他!”
乔允升苍老的脸上不见一丝情绪,接过供状,递给赵净。
赵净看着垂着头,这么大动静都没有反应的赵常,心里的恨意前所未有,阴沉着脸,接过这叠纸,打开看去,冷笑道:“只有一个手印就是证据了?”
赵净走入刑房,将这些供状全数扔进了碳桶内。
飞快的燃烧,眨眼睛被烧透,不消片刻就会被烧的一干二净。
谢三宾惊怒不已,道:“赵净,你大胆!乔尚书,赵净私自烧毁供状,罪同首恶,请乔尚书即刻拿人!”
乔允升仿佛没有听见,拄着拐纹丝不动。
赵净走到赵常身前,双手颤抖的拨开被血丝缠绕的头发,看向他的脸。
赵常鼻青脸肿,双眼睁开一丝缝隙,见是赵净,艰难的露出一丝笑意,满嘴是血,声音微弱的道:“我就知道公子会来救我……”
赵净双眼通红,这么长,赵常不知道遭受了多少折磨!
他牙齿都被咬碎,,脖子僵硬的转过头,看着乔允升道:“放人!”
乔允升点头。
几个刑官当即上前,打开链锁,将赵常给抬了下来。
只是稍稍一碰,赵常就惨叫,浑身抽搐。
“乔尚书,不能放!”谢三宾铁青着脸,道:“乔尚书,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任由赵净巧舌如簧也洗脱不了!还请乔尚书即刻羁押他,我这便上书弹劾,陛下定然震怒,明天便会下旨彻查……”
赵净看着赵常揪心无比,心里的怒火直冲头顶,上前扶着,急声道:“小心一点,找床被子来,快找大夫,他要是有事,我要你们被他惨十倍!”
刑官们不在意赵净,只是看向乔允升。
乔允升道:“照他说的做。”
一个刑官应着,快步跑了出去。
谢三宾这会儿已经察觉出了什么,神情难看,道:“乔尚书,这赵净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居然唯命是从!别忘了,你可是刑部尚书!”
乔允升看着他,浑浊双眼闪过一道寒芒。
谢三宾瞬间意识到他失态,监察御史确实可以对很多人当面怒喷,哪怕是皇帝都可以。唯独不能对实权大人物,尤其是关乎他们仕途,甚至身家性命的人!
谢三宾深吸一口气,眼睁睁看着赵净扶着赵常坐到椅子上,脸上怒恨交替,道:“乔尚书,证据确凿,这赵净已是强弩之末,大可不必为他涉险,还请乔尚书三思!”
乔允升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赵净道:“你还想干什么?”
赵净小心的照顾着赵常,脱下衣服,擦着他脸上血,充耳不闻。
赵常耷拉着头,气息虚弱。
乔允升见赵净不说话,拄着拐上前,道:“莫要乱来。”
赵净见赵常的情况还算稳定,起身转过来,目光中厉芒如电的看向谢三宾。
谢三宾只觉心头一冷,莫名的寒意袭遍全身,沉着脸道:“赵净,我劝你认罪伏法,免得连累亲族!”
赵净缓缓抬起手,指着谢三宾,道:“将他挂上刑架。”
谢三宾脸色骤变,喝道:“赵净,这里是都察院,你休得放肆!”
乔允升老脸动了动,旋即道:“他是陕西道监察御史,与你是一样的科道言官,我不能问罪他。”
赵净冷笑一声,道:“他有权屈打成招,恶意构陷于我?从始至终,不知情?今天他要是不在刑架上,大不了明日我们一起上!”
谢三宾顿时明白乔允升是被赵净拿住了把柄,急声道:“乔尚书,莫要惧他!他不过是小小吏科都给事中,无权无势,离了陛下,什么都不是!今天就将关入天牢,一定能拿他铁证!只要他见不到陛下,一切都是乔尚书说了算!”
乔允升只觉得这谢三宾愚不可及,蠢不可救药。
这种手段,对付寻常人可以,对付这个赵净,与找死有什么区别?
这时,一个家仆模样的人来的乔允升身旁,低声道:“老爷,找不到。”
乔允升哪里还不知道,他的值房小吏,已经被赵净秘密抓走了。
拄着拐,默默一阵,乔允升转身出值房,道:“一切都听他的。”
几个刑官面面相觑,只好应道:“是。”
话音一落,几个卒役扑过去,将谢三宾手脚按住,直接送上刑架。
谢三宾满脸惊恐,声音颤抖的喊道:“乔尚书,乔尚书,这是动用私刑,我是朝廷命官,这是大罪,你,你不要被赵净威胁,我能帮你解决……放我下来,放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