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由谢三宾如何叫喊,还是被按在刑架上,脚铐锁链加身。
谢三宾隐约猜到赵净要干什么,怒吼道:“赵净!你疯了!我是朝廷命官,你敢对我用私刑,你不想活了吗?”
赵净回头看向赵常,道:“还能看见吗?”
赵常同样猜得到,用力的睁开一丝眼睛,道:“能!”
赵净点头,看向那几个刑官,道:“你们怎么对赵常的,就怎么对他?如果你们不动或者留手,我就将你们换上去!”
几个刑官面面相觑,然后看向门外。
刑房门半关,只能看到乔允升拄着拐的手。
乔允升能够清晰的听到赵净的话,但他背对着门,无声无息。
几个刑官又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抄起鞭子,啪嗒一声抽在谢三宾身上。
“啊……”
谢三宾发出凄厉惨叫,大喊道:“赵净!你,你疯了!啊……”
“啊……乔尚书,乔尚书,你不能啊……”
“乔尚书……啊……救命……”
“啊……乔尚书,我是陕西道监察御史,你就不怕我弹劾你们吗啊啊啊……”
刑官抽出了手感,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的抽起来。
没有问话,只是单纯的用刑。
赵净冷眼看着,心里的怒气总算是出了大半,回头看向赵常。
赵常努力睁着眼,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只是鼻青脸肿,每次想都要抽一下,不敢放肆痛快的大笑。
“嘿嘿……”
“嘿嘿……”
赵常极力控制脸上的肌肉,嘴里发出含混的笑声。
“啊……”谢三宾惨叫不断,已经喊不出话来。
这时,大夫进来,看着这个场景,浑身一哆嗦。
赵净将怀里所有的碎银掏出来,足足有十两,塞给他,道:“治好他,这些只是一半。”
大夫看着十两银子,双眼大睁,连忙道:“好好好。”
二十两银子,两三年都未必赚到!
大夫来到赵常身前,拿开赵净的衣服,一脸认真的观察。
为了二十两银子,望闻问切等看家本事全用了出来,没多久他就明白,这是用了刑。
大夫起身抬手向赵净道:“这位老爷,他是受了酷刑,还好没有伤到骨头,上了药,好好好修养一个月便没事了。”
赵净这才安心,点头道:“你去拿药,就在这里上。”
大夫瞥了眼惨叫渐弱的谢三宾,一咬牙,还是应着去配药了。
大夫一走,乔允升拄着拐进来,看着谢三宾已然不支的模样,摇了摇头,道:“他只是个文弱书生,风月惯了。”
赵净知道乔允升的意思,可没有叫停。
赵常休息了一会儿,终于稍稍缓过来,伸手拉了拉赵净。
赵净回头看向他,看着他的表情,走到他跟前,弯腰将耳朵贴过去。
赵常在他耳边,低声说了起来。
赵净平静的脸色立即变了,继而青红交替,阴沉不定。
“我知道了。”好一阵子,赵净慢慢直起身,双眼冷峻如冰的盯着乔允升。
乔允升拄着拐,道:“知道了?”
赵净双眼阴沉的可怕,道:“那杨镐想要调动蓟辽兵马,征讨毛文龙?”
乔允升道:“毛文龙私通建虏已被证实,这样的叛逆,不可留。”
赵净心中的怒火快要将他点燃,胸中的怒气仿佛要撑破肚皮!
他千辛万苦,冒着杀头的风险,终于阻止了袁崇焕杀毛文龙,万万没想到,到了这种关头,杨镐等人,居然想要袁崇焕公然发兵讨伐毛文龙!
这样的‘盛况’,怕是建虏做梦都能笑醒!
蠢!
愚蠢!
蠢不可及!
赵净怒不可遏,可心里清楚,愤怒没有用,只会坏事!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的镇定精神,耳边还有谢三宾虚弱的惨叫声。
“把他扔出去喂狗!”赵净冷声道。
几个刑官听着,看向乔允升。
乔允升道:“送他回府。”
几个刑官应着,将奄奄一息的谢三宾放下来,抬着出门。
赵净稍稍冷静,道:“我要阻止这件事!”
乔允升站的有些累,拄着拐在椅子上坐下,苍老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更是寡淡,道:“谢三宾坏了规矩,这是他应有的惩罚。杨镐的奏本,你以吏科都给事中的身份,能压几天,可改变不了大局。我不知道你与毛文龙是什么关系,但毛文龙坏了袁崇焕‘五年平辽’的大局,他必须要死。至于你,现在想的应该是怎么找到一条活路。”
在某种程度来说,赵净与毛文龙已经绑在一起,是袁崇焕的对立面,袁崇焕有罪,那他们二人无罪,相反,他们二人有罪,袁崇焕则无罪!
赵净刚要说话,大夫走了进来,来到赵常身前,给他一点一点的清洗,上药。
赵常疼的直哼哼,赵净没了与乔允升争论的情绪,心中飞快转念,该怎么阻止袁崇焕讨伐毛文龙这件事的发生。
一旦辽东与东江镇发生内讧,不论成败,对建虏来说都是天降喜事!
赵净做的是两手准备,第一步,尽全力的遏阻建虏大冒险的可能,第二步,则是用全力去备战。
虽然他阻止了袁崇焕杀毛文龙,可不曾想,袁崇焕并未罢休,居然想要用大军征讨!
‘无可救药!’
赵净心里怒吼。
但纵然再愤怒,赵净还得继续阻止袁崇焕,历史上建虏入塞在十月,只有一个多月时间了!
乔允升将赵净的表情尽收眼底,道:“你不是在担心毛文龙?你去辽东,应该也不是为了去救毛文龙,你的目的是什么?”
赵净深吸一口气,压下愤怒。
他为了救毛文龙做了很多事,无法瞒住所有人。
想了想,赵净道:“辽东有人给我密信。”
乔允升道:“这个我知道,应该是袁崇焕身边的人。我好奇的是,那个人到底告诉了你什么。”
“你以后会知道的。”赵净说完,转头看向赵常。
或许是休息了一段时间,也或许是上了药,赵常脸色恢复了不少。
赵常挤出一丝笑容,道:“公子,咱们回去吧。”
赵净点点头。
大夫闻言,手脚更加麻利起来。
乔允升拄着拐,缓缓站起来,道:“你应该清楚,你之所以撑到今天,是你入仕时间太短,没有什么切实把柄可抓,但到了这等关头,不论你是否清白,有无陛下庇护,都不能改变大势。好自为之。”
说罢,乔允升拄着拐,一步一步的离开。
赵净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微微闪动。
乔允升的精气神,似乎没有去年那么好,整个人的状态,也没有以往那么锐利了。
他放弃入阁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赵净就摇头。
乔允升这种城府深沉的老狐狸,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放弃!
“这位老爷,好了。”大夫给赵常包裹好,起身与赵净道。
赵净嗯了一声,从赵常身上摸索出一把碎银,递给大夫道:“应该超过十两了,帮我扶着他离开走出都察院。”
“好好好。”大夫惊喜不已,上前与赵净一同,将赵常扶起来,架在肩膀上。
赵常咬着牙,忍着痛,没吭一声。
出了都察院,赵净顾了一辆马车,将赵常抱在怀里,一路回府。
赵常仰起头,看着面沉如水的赵净,低声道:“公子,那杨镐在奏本里弹劾你,想来他与袁崇焕已沆瀣一气了。”
赵净点点头,脸上都是思索色,道:“不止是他们,还有内阁,东林党。”
赵常神情动了动,欲言又止。
赵净知道他要说什么,道:“没事。谢三宾自然有乔允升,曹于汴去收拾,他不会再敢来害我们。”
赵常神情一松,应了一声,转过头,闭着眼。
今天他着实遭了大罪,浑身疼的厉害。
好在,并没有多远,马车停在赵府门口,下人们见赵净扶着赵常下来,连忙上前帮忙。
“小心一点,慢一点,”
赵净跟在后面,道:“再去找两个大夫,就住在府里,专门给赵常诊治,再熬一只大母鸡……”
赵净一直将赵常送到他房间,安排妥当这才离开,来到了后院偏房。
赵实已经坐在那,饭菜不知道热了几遍。
赵净见着,在他对面坐下,道:“是谢三宾做的。”
赵实拿起一个馒头递给赵净,道:“谢三宾此人与其师钱谦益很像,表明正直,内心阴险。这对你来说,也是一个不错的教训。”
官场之上,向来龌龊,无所不用其极。
赵净点点头,沉默一阵,道:“爹,杨镐弹劾我,连带着上书,请求朝廷允许袁崇焕发兵讨伐毛文龙。”
赵实撕扯着馒头,脸上惯常的严肃漠然,道:“不算意外。袁崇焕杀毛文龙失败,已经是彻底撕破脸,他们二人不能共存,尤其是在辽东,有此无彼,或许,毛文龙也在准备反击。”
赵净放下馒头,看着赵实道:“爹,辽东事关重大,不可乱来。袁崇焕与毛文龙都是辽东大帅,手握重兵,他们火并,只会便宜建虏,与家国有害无益!”
赵实吃了口馒头,道:“你想的太简单了。”
赵净眉头皱起,若有所思的道:“爹的意思是?”
赵实也放下馒头,道:“现在朝局晦涩敏感,即便是陛下都要小心翼翼,至于究竟会发生什么,谁都无法预料。”
赵净心里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神色惊疑的道:“爹,你是说,袁崇焕可能未请旨就发兵?”
赵实摇头,道:“这是一种可能。还有更多的可能,比如,诱杀,比如策反毛文龙部署诛杀,比如得到了朝廷或者兵部的暗示,甚至是陛下的默许等等。”
赵净怔了又怔,一时间无话可说。
因为赵老爹的话是对的,历史上发生了很多次。
赵实看着赵净的表情,道:“有些事,不是你的责任,不要强揽。有些事,你要学会尽人事听天命,人力不可为。”
赵净拧着眉,道:“总该试一试,尽人事。”
赵实没有反驳,道:“杨镐此人还是有能力的,在牢里关了多年,这次出来,多半是为求活命,不求仕途,还是可以商量的。我想想办法,你莫要着急。”
赵净下意识的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在想他的办法了。
以他的观点推断,袁崇焕本就在火上烤,崇祯正在怀疑他,应该不会做出太过出格的事。
只要在朝廷层面阻止,那袁崇焕与毛文龙,应该不至于火并。
赵实也看出了赵净没有听进去,道:“内阁正在推动‘会推阁臣’的事,这一次,应该有六个人会入阁。何如宠,成基命,周延儒,曹于汴这四人已经定下,大概率还会在温体仁,王永光,申用懋,袁崇焕之间选两个。”
赵净置若罔闻,大事在即,其他的事,都将是土尘。
“你要消假?”赵实道。
赵净嗯了一声,道:“我明天回六科廊,杨镐的那道奏本我还没看到。”
实则上,到了这个时候,赵净对于‘会推阁臣’什么的已经完全不在意,他的注意力完全在十月份发生的大事上!
哪怕建虏还是决定大冒险,那也会因顾及东江镇而留下一部分兵力防守。
袁崇焕与毛文龙的火并,必须要阻止!
赵实对这个儿子的个性相当了解,伸手拿起馒头,慢条斯理的撕着,一口一口,目光里皆是思忖之色。
……
第二天一早,赵净便来到了六科廊。
坐在值房内,看着杨镐的奏本。
这道奏本的内容很简单,将赵净与毛文龙打成了‘朝臣勾结边帅’,指着毛文龙私通建虏,捎带上赵净。
而后根据辽东局势判断,认为毛文龙已尾大不掉,听宣不听调,迟早会投降建虏,不如早做决断,尽早扼杀,重整东江镇。
赵净仔仔细细看完,眯着眼,只是片刻,忽然大声向门外喊道:“诸葛義,去其他五科,将涉及杨镐的奏本公文,全数借调过来!”
“都给事!”
诸葛義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小吏,端着一盘盘的公文奏疏。
“都给事,都已经准备好了!”诸葛義道。
赵净见状,笑容浮现,旋即沉声道:“好!半天时间,将杨镐过往都给我翻出来,再联络科道言官,本官要参倒杨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