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镐年纪太大了,比乔允升还大,作为八十多岁的老人家,履历相当厚实。
赵净与诸葛義坐在他值房内,从萨尔浒之变开始,紧张有序的翻阅。
“都给事,这是魏大中的弹劾奏本,你看一下?”
“都给事,这是杨镐关于辽东一系列败事的称述书,基本上都是推卸责任的……”
“都给事,这是杨总督的弹劾奏本,当时他还是监察御史……”
赵净一一接过,仔细看完,记录在案。
到了晌午,两人在值房里简单的吃饭,闲聊。
诸葛義一边吃一边道:“都给事,这杨镐的事情还真是多。当朝他这样的资历,绝无仅有。”
赵净点头,评价道:“能文能武。”
从杨镐的履历来看,半生在官半生在武,从蒙古,朝鲜,到辽东建虏,大明半个世纪的大小战事,几乎都有他的身影。
诸葛義却又有疑惑,道:“都给事,从这些内容来看,他好像与楚党关系密切,后来亲近东林党,能保命,好像又与阉党有关。”
赵净喝了口汤,道:“能熬过阉党秉政的那几年,都不简单。”
诸葛義深以为然,现在朝廷里的大人物,谁又能说谁干净与不干净?
‘逆案’拖了那么久,要不是宫里那位陛下忍无可忍,强行下诏,可能还得拖几年,甚至拖到不了了之!
即便如此,结果也基本依照了朝廷的意思,小惩大诫,抓大放小,一大部分阉党逃脱了制裁。
赵净吃完,擦了擦嘴,道:“继续吧,争取两天之内看完。”
“好。”诸葛義放下碗筷,招呼小吏来收拾。
两人再次忙碌。
六科廊因为东林党的清理,官吏渐稀,是以相比以往安静了太多。
而这会儿,内阁二位阁臣并三法司主官,正在乾清宫暖阁议事。
崇祯眉头紧锁,苦恼写在脸上,道:“关于陕西平乱一事,交由兵部复议再奏。”
总督三边的杨鹤接连败事,民乱越来越大,已然蔓延到山西,京畿都出现流民闹事。
朝野对于杨鹤的不满之声日渐高涨,力主清剿的官员已然压倒了‘主抚派’,现在朝廷讨论的问题,一个是谁来替代杨鹤,二则是剿贼钱粮从哪里来。
崇祯对此一筹莫展。
而朝臣大倒苦水。
两厢无奈之下,只能推给兵部再去商议。
韩爌,钱龙锡等人皆是抬手应命,道:“臣等领旨。”
这件事一落,大理寺卿李觉斯神情俨然,抬着手,与崇祯沉声道:“陛下,近来案件颇多,大理寺上一月审断二百一十二件,遭内阁驳回一百七十一件,臣以为内阁侵夺大理寺职权,属于越权,请陛下明鉴。”
崇祯闻言,看向韩爌与钱龙锡。
韩爌枯瘦的脸角毫无波动,更没有反应。
钱龙锡主动抬手,道:“回陛下,内阁对于大理寺审断之权,从无僭越。驳回的皆是三法司所奏,并非是越权干涉大理寺断案。”
李觉斯冷哼一声,道:“我大理寺之权,为何需要三法司合奏?”
曹于汴当即朗声道:“回陛下,近来的案件错综复杂,是非大理寺一寺可断,是以须三法司合议上奏,都察院从未侵夺大理寺职权。”
李觉斯冷眼扫过曹于汴,沉声道:“陛下,今日之大理寺,已然是内阁之傀儡,臣之大理寺,形同于无,臣请三法司合一,允许臣告罪归乡。”
崇祯脸色骤沉,目光凌厉的扫过曹于汴,乔允升,而后是钱龙锡,韩爌。
李觉斯是他安排的人,替代了获罪的前任康新民。不曾想,内阁与都察院,刑部这般欺压!
韩爌抬起手,道:“陛下,三法司之事,总归可妥善解决。现在六科缺额近八成,所剩之人也多良莠不齐,臣请陛下整顿。”
“六科,又有什么事情?”崇祯心里压着怒意与不耐烦的道。
韩爌道:“陛下,近来六科屡屡案发,多人被查,不少人畏罪辞官或者请调,六科目前只剩十余给事中。而剩下的人中,以吏科为首,品行不端,恶意阻碍国政,更是屡屡顶撞内阁,目无法纪,嚣张跋扈,不可再用。”
崇祯听到韩爌提及‘吏科’,哪里还不知道他指是谁,神情冷漠的道:“卿家要说袁崇焕杀毛文龙之事?”
韩爌道:“辽东之事,不在今天讨论之内。臣要说的是,赵净告假月余,致仕吏科事务拖延至今,且他还有杀人前科,品行不端,年轻浮躁,当以罢黜。”
崇祯胸口起伏数次,还是强行压下,铁青着脸道:“六科向来是吏部举荐,朕亲自任免,其他人不得擅端。关于赵净一事,朕会亲自处理。”
“臣领旨。”韩爌道。
崇祯一怔,韩爌居然没有追着不放,轻而易举的被他‘说服’了?
钱龙锡,曹于汴,乔允升等人更是默不作声,似乎认可了他的话。
崇祯心里狐疑,旋即看向李觉斯,道:“大理寺乃三法司之一,不隶内阁,今后断案可直接上书。”
李觉斯闻言大喜,抬手道:“臣领旨!”
乔允升,曹于汴冷眼旁观,根本不作声。
钱龙锡见状,道:“启奏陛下,近来辽东频频上书,指称毛文龙与建虏勾结越发密切,不能不重视,臣请陛下降职,将毛文龙召回京城对质。”
崇祯目光陡然警惕起来,道:“可当真!?”
毛文龙要是叛逆投降建虏,那辽东的局势将瞬间恶化,建虏实力大涨,对辽东的威胁不可想象!
钱龙锡沉着脸道:“应当不假。”
崇祯神情变了又变,道:“诸位卿家怎么看?”
话音一落,曹于汴接话道:“陛下,不止是要将毛文龙召回京,还要辽东做好准备,一旦有不测,可立即应对!”
崇祯嘴角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对于袁崇焕,他心里是怀疑的。
现在内阁要求将毛文龙召回京,要求袁崇焕做准备,这什么目的,傻子都能看清楚!
崇祯对辽东的情况了解并不多,冯允升去了之后,一直在说袁崇焕的好话,对于毛文龙,深恶痛绝,言辞之间,都是杀之而后快。
这种情形,令重新心里更加的怀疑与不安。
“李卿家,你觉得?”崇祯看向在场的唯一一个自己人。
李觉斯神情犹豫,半晌还是道:“陛下,辽东事关重大,还须,还须谨慎而为。”
他的这句话,可以理解为反对内阁的意见,也可以理解为赞同内阁的意见。
两边同意等同于两边反对,实则就是无用废话。
崇祯对他的态度很不满意,心里厌烦,直接起身道:“命兵部复议上奏。”
而后便大步从侧门离开,片刻都不想多呆。
“臣等恭送陛下。”韩爌,钱龙锡等人齐齐抬手。
等崇祯的背影消失,一众人转身离开乾清宫暖阁。
走下乾清宫的阶梯,钱龙锡道:“韩阁老,方才怎么没有与陛下提会推阁臣一事?”
韩爌道:“时机不成熟,再等等。”
曹于汴连忙道:“下官也觉得不太成熟,毛文龙事了,是最合适的时机。”
钱龙锡瞥了他一眼,道:“那赵明堂到底是年少,不如外放出去吧?”
“不可!”韩爌断然道:“与毛文龙一案有关人等,皆不可轻饶!”
钱龙锡闻言,心里轻轻一叹。
曹于汴深以为然的点头,以昨日那赵净在都察院的狠辣,此子断不可留!
乔允升默不作声,拄着拐,走的缓慢。
而李觉斯不自觉的被孤立的稍远,目中苦涩又无奈。
一众人一路说一路走,很快返回了内阁。
在韩爌的值房内,五个人再次商议起朝廷的大小事。
以他的身份地位,决定下的事情,没有意外,便是最终的决策。
直到临近下值,曹于汴,乔允升,李觉斯三人才离开内阁,上御道出宫。
钱龙锡没有走,反而问向进来上茶的小吏,道:“杨京甫的奏本到了吗?”
小吏道:“还没有,应该在吏科。”
钱龙锡皱了皱眉,转向钱龙锡,道:“六科之中,只有户、吏二科的都给事中在位。”
韩爌明白钱龙锡的意思,道:“明天中午,他要是还压着,便命人去取,直接送去司礼监。”
钱龙锡神情微肃,眼神略有担忧的道:“我还是担心有些急了。”
韩爌面无表情的道:“时间已经够长了。”
钱龙锡心头无奈,只能点头。
杨镐的那道奏本一上,注定又会是一番大风波。
首先是朝廷必然掀起巨大的争议,而袁崇焕要对毛文龙发兵,胜败还未知。
一个不好,或许酿成大乱子!
赵净对此一无所知,还在忙碌,直到小吏进来,道:“都给事,再不出宫,宫门便要关了。”
赵净其实是可以留在宫里的,只是需要请旨。
太过麻烦了。
“好。”
赵净看完手里最后一道,与诸葛義道:“基画,明日早些来。”
诸葛義应着,放下笔,道:“都给事,杨镐的奏本,要不要先送去内阁。”
赵净稍稍沉吟,道:“再拖一拖。”
杨镐这道奏本的威力着实太大,在没有准备好之前,他还不能放手。
两人收拾一番,出了六科廊。
诸葛義见四下无人,低声道:“都给事,薛都给事还没有回京。”
薛国观前一阵子找了个理由出京巡视,按理说该回来了,可始终没有回来。
六科廊内,实际上只有赵净一个都给事中在主事。
都给事中,左右给事中,给事中的权责不一样,很多事情,唯有赵净一个人才能决断!
这是薛国观的有意为之,还是在躲避风头?
赵净猜不透薛国观的目的,道:“刘懋日子不太好过?”
诸葛義道:“是。三番四次想要辞官,最后都忍了下来,前不久给一众人赌咒发誓,一定要将驿站裁撤到底,誓死不退。”
赵净笑了笑,道:“倒是有些骨气。明天记得提醒我,要举荐他担任户科右给事中。”
诸葛義应下,目光微微异色的打量着赵净的侧脸,道:“都给事,下官有个疑惑,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赵净看向他,道:“你说。”
诸葛義迟疑片刻,道:“我发现都给事,似乎不太将内阁放在心上。”
赵净眉头一挑,心里明悟。
有些事情虽然放在心里,可在行为动作还是无法长久的掩盖。
建虏入侵之后,东林党内阁分崩离析,别说韩爌了,绝大部分人都会被崇祯扫除朝堂。
在意他们这些秋后蚂蚱做什么?
但赵净得想一个合适的理由,不止是现在,还对应对以后很多人的疑惑。
赵净踱着步子,沉吟着道:“基画,有些事,有些时候,并非我不怕,不想躲,可我们读的是圣贤书,领的是皇命,吃的是民脂民膏,责任二字,重于泰山。相比于这些,前程也好,禄俸也罢,亦或者得罪权贵,皆是微不足道。我辈求名,求功,求名垂青史,唯独不能背弃责任二字!”
诸葛義听着赵净的话,神情大振,目光灼灼,猛的停住脚,抬起手,深深一拜,道:“都给事的教诲,下官谨记在心。”
这只是一个借口啊!
赵净见状大惊,连忙扶起他,道:“起来,起来。”
诸葛義起身,一脸郑重,道:“下官愿陪都给事,在这漆黑的官场,蹚出一条光明之路来!”
赵净见他神情诚恳认真,心里感叹,这倒是有一颗赤子之心的人。
用力的握着他的手,赵净沉声道:“好!你我二人,携手并肩,闯一闯这漆黑如墨的官场!”
诸葛義重重点头,双眸如星,心潮澎湃。
眼前的年轻人,比他还小姨两岁,可他的过往,风雨雷电,刀光剑影,怡然不惧,只要不夭折,将来必成大事!
赵净看着他微微一笑,拉着他,道:“去我府里,今夜大醉不归,抵足而眠!”
“好!”诸葛義笑声应道。
两人并着肩,心潮起伏,大步往宫外走。
第二天一早,赵常在下人的搀扶下,来到赵净的房门口,只见桌底下趴着两个人,赤裸半身,披头散发,酒气熏天。
赵常愣了,道:“这,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