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净与诸葛義洗了澡，紧赶慢赶，卡在入值当口赶到了六科廊。
两人站在门口，扶膝喘气，相视而笑。
他们一身酒气，头发还没有梳整齐，赵净甚至有一个扣子还没扣上。
两人进入吏科，赵净在值房坐下，第一是要了一壶浓茶。
‘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喝这么多酒……’
赵净拍着头，喝了一大口浓茶，想要戒酒，清醒一点。
还不等他醒酒，诸葛義急匆匆而来，道：“都给事，内阁来人了！”
赵净双眼微眯，不动声色的起身道：“去看看。”
来到堂内，内阁中书舍人陈镔抬着手，客客气气的道：“赵都给事，奉内阁之命，彻查吏科扣押公文，阻碍国政一事，还请给个防备。”
赵净微笑着回礼，道：“吏科隶属于内阁，陈中书奉命行事，下官岂有阻拦之理，还请便。”
陈镔笑着，一摆手，内阁的十余小吏冲入吏房，直奔各个座位，更有几个直奔里面的几间值房。
诸葛義神情冷漠，在赵净边上低声道：“都给事……”
赵净轻轻摇头，心里思索着。
内阁这个动作自然不会是临时起意，明摆着是冲他来的。
到了这一步，说明东林党准备的差不多，要对他下手了。
内阁的吏员们开始将一摞摞奏疏公文带出来，装入箱内，准备带走。
赵净保持着微笑，眼神里一片冷漠。
不足半炷香，三大箱子装满，陈镔与赵净道：“多谢赵都给事。”
赵净点头，目送着陈镔带着人，抬走三大箱子的吏科公文奏疏。
“都给事，他们将你值房里的关于杨镐的所有公文奏疏都带走了。”一个吏房小吏上来道。
赵净没有什么奇怪，心里不自觉的紧迫起来。
诸葛義挥手，让众多小吏退下，与赵净沉色道：“都给事，不对劲。”
赵净嗯了一声，道：“先下手为强！”
诸葛義立即道：“都给事，要怎么做，下官来操办！”
赵净眼神里冷芒一闪，道：“我来写奏本，你去联络科道言官，之前弹劾过杨镐的人，你还记得多少？”
诸葛義稍稍回忆，道：“二十多人。”
赵净道：“我写好之后，你拿着奏本去，请他们署名，最好是与我一同入宫面圣！”
诸葛義神色一惊，道：“都给事……要在御前弹劾杨镐？”
赵净心中沉着一口气，脸角绷直，道：“再不反击，我们就是内阁砧板上的肉了！”
诸葛義似想到了某种可怕的场景，道：“是，下官现在去六科廊走动！”
两人商议一定，一个出门，一个回到值房。
赵净坐到值房内，拿起笔，斟酌着措辞，迅速落笔。
杨镐的履历过往虽然没有看完，但大致已经在心头，赵净也没有用什么春秋笔法，更没有避轻就重，一字一句皆是事实。
不多久后，诸葛義回来，拿着赵净写好的奏本，再次出门。
赵净没闲着，出了六科廊，直奔司礼监。
王承恩已经是掌印太监，正在值房里批红，听到赵净来了，还以为听错了，道：“是来找我，而不是高公公？”
对面的小太监道：“没听错，那赵明堂点名求见干爹。”
王承恩神情微动，若有所思片刻，道：“请他进来吧。”
小太监应声，小碎步退出去。
王承恩放下笔，抬头看着门外。
作为继曹化淳之后的宫里大太监，王承恩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对于赵净与高宇顺的关系，心里隐有猜测。
但他生性沉稳，谨慎，对于只要不威胁他主子的事，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赵净来到王承恩的值房，抬手见礼道：“吏科都给事中赵净，见过王公公。”
王承恩看着他这么正式，脸上有些愕然，连忙起身道：“赵都给事这是？”
赵净放下手，神色平静，语气严肃，道：“王公公，方才，内阁派人进入吏房，将吏房几乎所有公文、奏疏带走了。”
王承恩面露疑惑，伸手示意，道：“先坐。”
王承恩表情十分丰富，赵净情知他在飙演技，当即道：“王公公，要出事了！”
王承恩见赵净不动，脸上若有所思的道：“内阁带走了吏房的所有公文，奏疏，是何说法？”
“没有说法，只说奉命。”赵净道。
王承恩略微顿了顿，道：“赵都给事的意思？要不，我将高公公叫来？”
赵净道：“高公公怕是插不上手，这件事，非得王公公不可！”
王承恩看着赵净的表情，慢慢坐回他的椅子上，看着赵净道：“这是何说法？”
赵净沉吟片刻，道：“王公公，前日，下官刻意压了杨镐一道奏本。”
王承恩脸上有一丝好奇，道：“说完。”
赵净道：“是。杨镐的奏本，除了弹劾下官外，还建议陛下、朝廷，出动辽东兵马，讨伐皮岛毛文龙，以私通建虏之罪，灭杀毛文龙与东江镇！”
王承恩脸上的好奇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色，瞬间又平静，道：“国政大事，咱家不懂。赵都给事是否能说的明白一些？”
赵净神情似有犹豫，道：“以辽东兵马，渡海讨伐皮岛，这是辽东两大帅内讧，将严重削弱我大明在辽东的实力，得利的只有建虏。下官有个大胆的猜测。”
王承恩心里一咯噔，已经有所猜测，神情不由得变得肃色，双眼盯着赵净，等待着他的话头。
赵净没有让他多等，道：“下官的猜测是……私通建虏的未必是毛文龙，或许，是袁崇焕。”
“慎言！”
王承恩双眼锐利，歪头看了眼赵净身后的门，而后沉着脸不语。
他的皇爷将辽东近乎全数托付给袁崇焕，如果袁崇焕私通建虏，后果简直不可想象！
尤其是，这将会对他皇爷的威信，以及他皇爷的自信，造成极其严重的打击！
朝臣本就看不起他的皇爷，认为他是‘冲主’，一旦袁崇焕真的私通建虏，那朝臣眼里还会有他的皇爷吗？
“可有证据？”好半晌，王承恩面无表情的抬头看着赵净道。
赵净摇头，道：“没有。”
王承恩冷哼一声，道：“那你便是构陷边镇大帅，可知是何罪？”
赵净抬起手，道：“下官知道。但事情至此，下官纵然丢掉性命，也不能坐视不理。”
王承恩知道赵净是一个‘鲁莽之人’，性子上来不要命的主。
此时心里也是惊疑不定，难以抉择。
是告诉他的皇爷，还是当做赵净在‘构陷’，不闻不问？
赵净将王承恩的表情尽收眼底，一脸俨然的道：“王公公，下官几个月前，不顾一切的赶往辽东，其实，是有人在给下官传递消息。”
王承恩其实已经从高起潜嘴里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淡淡道：“是谁？”
赵净道：“下官不能说，否则会要了他的命。他不止向下官透露了辽东将帅的谈无缝管，勾结成党。还给下官透露了一件事——袁崇焕，与贼酋互通书信。”
“什么！”
王承恩神情大变，猛的站起来，道：“你，你说的可当真！？”
赵净道：“除非那人骗我，否则必然属实！”
王承恩只觉心惊胆战，再没有迟疑，道：“你即刻随我去见皇爷！”
王承恩疾步而走，甚至拉着赵净的手。
赵净瞥着他的侧脸，觉得这应该是真实反应。
跟在王承恩身后，赵净还在思索着这步棋的下一步走法——这个关键，在于对手的反应。
来到乾清宫暖阁的时候，崇祯正在逗他宝贝儿子，抱在怀里轻轻晃动，满脸都是慈父模样。
赵净远远看着，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崇祯的表情，不像是发自内心，更像是某种演绎。
可是，他是父亲，那是他儿子，演什么，演给谁看？
“皇爷，”
赵净来不及想多少，王承恩已经快步上前，在崇祯耳边嘀嘀咕咕说了起来。
崇祯的表情先是惊色，而后面无表情，余光瞥着进来，躬身立着的赵净。
赵净抬着手，无声行礼，没有得到崇祯的愤怒声，心里顿时明白。
袁崇焕与贼酋通信，崇祯至少是知情的！
得到了确认，赵净心里暗松一口气。
他没有要置袁崇焕于死地的目的，袁崇焕现在不能动，辽东不能乱！
赵净的目的很简单，给袁崇焕套上一个紧箍咒，促使他按兵不动，辽东内部不能内讧打起来！
王承恩说完，退后到一旁，神情不动，眼神里也闪过一丝疑惑。
以他对他的皇爷的了解，知道了这等事，不应该勃然大怒吗？
崇祯将儿子递给宫女，目送宫女抱出去，脸上的慈祥才慢慢消退，作思索状。
不消片刻，崇祯缓缓抬起头，神情漠然的道：“赵净，朝臣私通边将是大罪，你知情不报欺君，可知罪？”
赵净见崇祯没有发怒，心里非但没有慌乱，反而松口气，急忙惊慌跪地，道：“臣，臣，臣只是末等小官，且且是言官，收到一些举告，实属正常，不当是与边将私通之罪。知情知情不报……是，是，是臣没有证据，贸然贸然禀告陛下，恐恐陛下不信，臣，臣不敢担构陷督师之罪……”
崇祯还是第一次见赵常这般举止试错，结结巴巴，忍不住想笑又强行控制，道：“是何人给你的信？”
赵净道：“臣不知，他的来信，皆是从书籍上剪下的字，一个个拼凑，并无字迹。臣去辽东，就是想探查，不曾想袁崇焕欲杀毛文龙，坏了此事，至今，臣也不得而知。”
“剪下来的？”
崇祯面露异色，还是第一次知道方法。
不过也能理解，向朝臣泄露这样的机密，不进行足够的保密，那简直与找死无异。
崇祯俯视着伏地的赵净，神情平静，心里迟疑着这件事该怎么处置。
袁崇焕与贼酋通信，袁崇焕在平台与他请示过，是‘缓兵之计’，他也表态：阃外机宜听尔裁酌。
这件事只有他们两人知道，是不能外泄的，否则必然是轩然大波，朝野会炸锅。
崇祯默默一阵，道：“你与王承恩说，杨镐上了一道奏本，被压下，今天又被内阁取走了？”
赵净跪在地上，见崇祯至始至终都没有愤怒，哪里还不明白，总体来说，崇祯还是信袁崇焕的。
在事发之后，袁崇焕肯定写了密信给崇祯，甚至是秘密回京，见过崇祯！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崇祯暂且没有破防。
‘这样的话，措辞得有改变。’
赵净心里分析着，道：“是。杨镐在奏本里，大谈边事，不止建议陛下、朝廷，大肆裁减九边冗兵，还言之凿凿毛文龙与建虏私通，与投降建虏可能，要求袁崇焕发兵，渡海讨伐皮岛，诛杀毛文龙。这是前日的奏本，臣心有疑虑，未敢立即上呈，昨日一天，吏房以及六科廊都在查阅杨镐的过往公文奏疏，以求理清此事，再呈陛下，不想内阁一早突然将这些全数带走。臣心中惶恐不安，不得不请求王公公带下官面见陛下，呈报此事。”
“原来如此……”
崇祯微微点头，他昨天便知道赵净调集了六科廊所有关于杨镐的公文奏疏，居然是为了这件事。
王承恩站在一旁，悄悄抬头看着赵净，而后无声低下。
“赵卿家，你认为，是否当讨伐毛文龙？”好半晌，崇祯似有迟疑的问道。
赵净听着崇祯称呼的转变，心里的不安彻底落下。
他这次上奏，无疑是冒了大险，一个不好，崇祯便可能重罪严惩他！
好在，崇祯还不是那种无脑昏君。
赵净直起身，抬着手，朗声道：“陛下，臣以为，只要毛文龙一日没有公开露出反迹，一日便不能动他！东江镇与朝鲜身处建虏侧翼，是辖制建虏的战略要地，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讨伐，反要多加笼络！”
崇祯皱了皱眉，道：“东江镇有数万兵马，如果他投降建虏，对建虏来说，如虎添翼，辽东将危如累卵，你可知后果？”
赵净道：“陛下，东江镇，并非毛文龙一人之东江镇，东江镇的将士，对我大明忠心耿耿，并非毛文龙一人可以带走！毛文龙未叛逆之前，臣请陛下决不能相信，多加抚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