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義带着奏本,从宫外,正在准备进宫,忽然发现,宫门前停着一辆马车,上面有两个人正在下来。
诸葛義仔细一看,神情顿变——兵部尚书申用懋,以及杨镐!
‘他们怎么一起来了!’
诸葛義心头震惊,产生了极其不好的预感。
朝野几乎都清楚一件事,当朝的东林诸公不喜欢一些,言官们将他们命名为‘四凶’,兵部尚书申用懋就是其一!
而现在,申用懋与杨镐同乘一辆车出现在宫门口,即将一同入宫,这意味着什么?
诸葛義刻意慢了一点,心里急急思考对策。
一旦东林与‘四凶’在某件事达成了一致,那就是最终的决定,代表了‘朝廷’,哪怕是宫里的陛下也将无力改变!
“怎么办?”诸葛義看着手里的联名奏本,这种时候送进宫,还会不会有用?甚至可能还是反作用。
赵净现在在宫里,他也没有个人商量。
眼看着申用懋与杨镐联袂进宫,诸葛義心中有些慌乱,不远不近的跟进去。
申用懋与杨镐去了内阁,诸葛義站在六科廊外,望着内阁,望着乾清宫,迟疑不定。
没用多久,诸葛義看到了令他更不安的一幕——韩爌,钱龙锡,申用懋,杨镐四人出现在御道上,直奔乾清宫。
诸葛義神情凝重,低头看着手里的联名奏本,目光闪烁不定。
这四人同时进宫,事情已然到了最坏的地步!
“都给事也没料到吧?”诸葛義拿捏不准,这道奏本是否该继续送进去。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诸葛義回头看去,顿时一怔,道:“薛都给事,你回来了?”
薛国观好奇的道:“我见你在这里站半天了,有什么事情?”
诸葛義打量着他,心中暗动。
这个人,赵净与他说过,是‘朋友’,可算不上‘自己人’,现在发生的事情,可否与他说?
薛国观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的抬头挺胸,淡淡道:“我与赵都给事是同僚,休戚与共,但说无妨。”
薛国观这个话,其实一半是真的,赵净‘休’,他‘休’,他‘休’,赵净未必‘共’。
诸葛義闻言,又想了想,拉他到一边,道:“薛都给事,是这样……”
薛国观听完诸葛義的话,倒是不怎么慌乱,略有思索的道:“你没有贸然送进去是对的。申尚书与那杨镐一同去内阁,而后进宫面圣,已然是商议好的。你送进去非但无用,反而会火上浇油,将赵都给事置于不利境地。除非……”
诸葛義见他说的有道理,连忙道:“除非什么?”
薛国观抬头望向乾清宫,道:“除非,有得力的人带进去。奏本给我,我去搬救兵。”
诸葛義一怔,道:“救兵?什么救兵?这种时候,谁敢站出来为都给事说话?”
薛国观轻轻笑了笑,道:“不需要为赵都给事说话,只要秉公直言即可,给我吧。”
诸葛義不知道他做什么,迟疑着,还是将奏本给了他。
薛国观二话不说,带着奏本转身离开,向着宫外走去。
诸葛義看着他的背影,又望向乾清宫方向,心里暗道:‘也不知道宫里现在怎么样了?’
乾清宫暖阁内,崇祯听完赵净的话,若有所思的轻轻点头,道:“卿家所言……有理。”
东江镇坐在朝鲜,与朝鲜一道,是辽东侧翼,哪怕不懂兵事的人也明白,在敌人边上安排一股力量,会极大的掣肘敌人。
毛文龙还没有反派,局势没有到最坏的时候,必须要尽可能的稳住他,不能相逼,促使他更快叛逆。
赵净见崇祯点头,心里微松,道:“陛下,臣请尽快下旨,申斥袁崇焕,安抚毛文龙,并且给毛文龙补发欠饷。”
崇祯面露思忖,下意识的点头,道:“也可……”
对于袁崇焕要杀毛文龙这件事,崇祯一直没有表态。他心里有很多疑惑,更有震惊,这种疑惑与震惊,朝廷以及袁崇焕没有给他解决,犹如一根刺扎在心里,时时刻刻提醒他。
申斥袁崇焕,不止能给袁崇焕警告,还安抚朝野弹劾袁崇焕的声浪,同时能稳住辽东局势……一举多得。
“启奏陛下,”
赵净还来不及高兴,趁机催促尽快下旨,一个內监小碎步进来,道:“启禀皇爷,韩阁老,钱阁老,兵部申尚书,以及杨镐求见。”
杨镐是戴罪之身,并无官职。
崇祯抬头,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下,道:“请。”
內监应着,后退出去。
赵净神色不动,心神却高度紧张起来。
内阁一大早从他的吏科带走了那么多东西,而他的动作自然瞒不过内阁,现在内阁带着申用懋,杨镐这般‘巧合’的紧追而来,是什么目的?
赵净暗自深吸一口气,心念飞转,悄悄做着准备。
崇祯似也在考虑着什么,低着头,沉默不语。
边上的高宇顺看着这一幕,不自觉的目露一丝凝色。
韩爌,钱龙锡,申用懋,杨镐四人依次进入暖阁,对于赵净,他们目不斜视,直接向着崇祯抬手道:“臣等参见陛下。”
崇祯看着他们,下意识的绷直脸道:“免礼。”
“谢陛下。”四人放下手,恭敬的立着。
崇祯双眼在他们四人脸上一个个扫过,挺直腰板。
他没有问话。
四人也没有率先奏禀的意思。
赵净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看的清楚明白。
崇祯对于这些朝臣明显的带着警惕与……厌恶。
他不开口询问,看似是一种‘赌气’,实则也是在维持他作为皇帝的威严。
当一个皇帝用这种方式无声宣泄他的愤怒与不满的时候,不仅意味着他的权力旁落,也意味着,他对朝臣的无可奈何。
而韩爌为首的四人,恭敬的立着,一个个平静,似有所思,做足了‘等待示下’模样。
貌似合情合理,何尝不是他们对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没有什么敬畏,所作所为,皆出于‘本心’。
赵净暗自摇头。
这些人还是不长记性,天启能用魏忠贤大开杀戒,这位皇帝,可比天启‘硬’多了。
好一阵子,终于还是崇祯开了口,道:“诸位卿家,有何要事?”
申用懋出列,抬着手,沉声道:“陛下,兵部接到辽东急报,东江镇参将刘志兴密报毛文龙与建虏通信,正在商议投降事宜!”
崇祯脸色大变,双手猛的按在桌上,道:“当真!?”
申用懋道:“刘志兴是参将,毛文龙为拉拢他,许诺了诸多好处,臣以为,是真的。”
崇祯呼吸急促,双眼大睁,盯着申用懋,道:“那,那有何应对?”
毛文龙作为东江镇总兵,一旦他投降建虏,那意味着朝鲜也将不保,这对大明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噩耗,而辽东的局势,将前所未有的恶化!
赵净在一旁听着,眼角直抽,抽的他生疼。
是真的吗?
不是!
从东江镇密信传到京城,少说要十几二十天,有这么长的时间,黄花菜都凉透了!
好恶毒的阴谋!
赵净脸色如铁,心如电转的在想着对策。
这时,杨镐出列,虽然苍老,可声音铿锵有力,道:“启禀陛下,臣以为,东江镇事关重大,决不能落于建虏之手!臣请命辽东袁崇焕迅速发兵,平定东江镇,重整东江镇兵马,并安抚朝鲜!”
崇祯张口就要答应,余光瞥到赵净,心里又有疑惑,神情慌张的道:“韩,韩卿家,你怎么看?”
赵净终究年轻,只是一个七品官,这等军国大事,还得韩爌。
韩爌沉吟道:“陛下,臣以为,当做两手准备,袁崇焕兵马要动,再发一道诏书,命毛文龙进京听宣,若是他来,便是谣言,若是他不来,再做讨伐。”
崇祯缓缓坐回去,不停点头,道:“倒是妥当。”
一旦东江镇叛逆,不止辽东情势危机,山东,天津卫都将受到建虏的威胁!
赵净见崇祯这般便听信了,心里暗沉,果断抬起手。
“陛下,”
赵净还没说话,杨镐突然冷声道:“吏科都给事中是酿成此番祸事的罪魁祸首,且他与毛文龙的关系尚未厘清,臣请将他下天牢,三司会审!”
崇祯转头看向赵净,目光冷漠。
他现在想起来,这赵净,似乎一直在为毛文龙说话。
赵净将崇祯神情变化尽收眼底,神情如铁,深吸一口气,道:“陛下,袁崇焕如果发兵东江镇,东江镇几无反抗之力,届时袁崇焕将彻底掌握辽东,以他欲诛毛文龙的丰功伟绩,辽东上下定然一片顺意,无人可制,一切作为,全凭他的心意。”
崇祯双眼大睁,旋即低着头,作思索状,片刻后,面无表情的抬头看向杨镐,韩爌,钱龙锡,申用懋四人。
毛文龙可以杀,可辽东,是大明的辽东,绝不允许出现藩镇!
钱龙锡见状,立即道:“陛下,袁崇焕对陛下,对大明忠心耿耿,日月可鉴!赵净此言,离间君臣,包藏祸心,请陛下万勿相信!”
崇祯仿佛没有听到,很是平静,只是眼神漠然,在一众五人身上扫来扫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净心里很急,以他对崇祯的了解,只要杨镐等人稍加强度,必然会答应。
一旦袁崇焕发兵东江镇,与毛文龙打起来,那正中建虏下怀!
而且,一旦建虏发兵,届时辽东兵马未必还能抽得出身来回援京师!
千辛万苦,筹备至今,反而还不如什么都不做?
赵净低着头,双眼阴沉,旋即,他一脸正色抬头,与崇祯朗声道:“陛下,臣对这份密报深感怀疑,事关重大,不能不慎重,臣请陛下降旨,命袁崇焕即刻回京面禀!”
“放肆!”
杨镐神色骤然严厉,呵斥道:“毛文龙即将投降建虏,袁崇焕怎可轻离?一来一回,少说二十天,辽东如有大变,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赵净反唇相讥,道:“杨公居然也知辽东到京城来回要二十天,从皮岛到京城又要多久?至少也要二十天吧?这么长时间,如有大变,为何袁崇焕没有奏报?”
崇祯闻言,神情微动,猛的抬头。
杨镐注意到了崇祯的反应,迅速道:“毛文龙为了叛逆降贼,必然做了十足把握,岂会在未成事之前泄露,一旦袁崇焕得知,定是叛逆已定!黄口小儿,无知无畏,岂敢妄言!”
赵净冷笑,道:“十足把握?兵部收到的密信是怎么回事?山长路远,直奔京师,为什么不是给最近的辽东袁崇焕,而是发给兵部?待等朝廷下令,袁崇焕调兵遣将,征集船只,准备齐全,发兵皮岛,至少还有一个月!来来回回,近两个月,是我无知,还是你老糊涂了!?”
崇祯神色渐沉,目光狐疑闪动。
哪怕他不懂兵事,这会儿也听出了不对劲。
是啊,为什么从皮岛发出的告密信不是给袁崇焕,而是发到了兵部?这封信,是怎么绕过辽东,直奔京城的?
毛文龙,真的要投降建虏吗?
韩爌抬起手,与崇祯道:“陛下,密信已经收到,东江镇关乎辽东局势,事关边镇安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臣请双管齐下,以策完全。”
崇祯内心忐忑不安,无所定计,看着韩爌,道:“毛文龙……他真的降贼吗?不是说,他自成藩镇吗?”
能做土皇帝,怎么又会投降建虏,寄人篱下?
韩爌枯瘦的脸角,不见丝毫表情,语气更是寡淡,道:“陛下,现在来说,真假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绝不可成真!宜当立即戒备,以防出现大变!”
崇祯紧锁眉头,迟疑不定,目光扫视一圈,忽略了赵净,落在申用懋身上,道:“兵部,也是如此意见?”
申用懋道:“陛下,臣赞同韩阁老所言,东江镇于我大明,于辽东至关重要,绝不可有失!”
“陛下!”
赵净突然出列,抬着手,道:“臣请旨前往皮岛,亲自探查,再做定论!东江镇事关重大,万不可轻言发兵讨伐!”
赵净知道,申用懋的话音落下,或许崇祯就不得不做决定,是以,哪怕冒再大的险,他也要阻止,哪怕拖延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