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净被领着来到一间牢房,一切都是干干净净,被褥,书桌,文房四宝,还有一个书架。
王之心带着赵净进了牢房,面容古怪的介绍道:“赵都给事,这是之前说好的牢房,没想到你又回来了。东厂自皇爷继位以来,极少关人,你还是第一个二进宫的。”
赵净打量着牢房,满意的点头,道:“再弄个浴桶,每天晚上都要,这大夏天的,晚上不洗澡太难受,根本睡不着。对了,早中晚都要有水果,这里是地牢,还算凉快,冰炭就算了。早饭是稀饭馒头,小菜要稍微咸一点,夏天了要多吃盐。中午三菜一汤,有鱼有肉,汤要豆腐汤,清淡一点。晚上吃简单一点,状元楼的点心,赵记的排骨,和顺斋的粥……”
王之心听不下了,打断他道:“赵都给事,赵都给事,这里是东厂地牢,不是寺庙,让你许愿来了?”
赵净砸了咂嘴,意犹未尽的道:“倒是,那就这些吧,将就着吃。”
王之心怔了怔,道:“这还将就?赵都给事,这里是东厂,我说大内太监,你就不怕我将你这些如实奏禀给陛下?”
赵净拉过椅子坐下,叹气道:“天牢里的犯人处决之前还有断头饭,我这要死了,吃好一点,陛下应该能体谅吧?”
王之心顿时好奇,来到他面前,道:“给我说说,你又犯什么事了?比杀朝廷命官还严重?”
赵净想了想,道:“论罪行的话,我没什么罪。我是得罪了人。”
王之心道:“你得罪皇爷了?”
现在这种情况,还能被关进东厂的,多半是得罪了崇祯,其他人都是直接送入天牢。
赵净摇头,道:“我对陛下忠心耿耿,怎么会得罪陛下。行了,不用问了,按我说的安排,银子不会少你的。”
王之心现在不在意银子,更好奇赵净是怎么进来的,道:“以你与高公公的关系,还怕得罪人?”
赵净呵笑一声,寻常人,他自然不在意,可他这一次得罪的,是当今大明最有势力的朋党!
别说他了,便是崇祯也轻易惹不得。
王之心拉过一把椅子,在赵净对面坐下,道:“说说,我保你在东厂住的舒坦。”
赵净看着他,心里想着接下来这段日子少不得他帮忙,顿了顿,道:“简单来说,我弹劾了一位大人物,这位大人物对内阁十分重要,我把他送进了天牢,自请进了东厂。”
当时,赵净知道他逃脱不了,坏了东林党的大计,韩爌等人不会放过他,是以抢先自请入东厂。
王之心对朝政没有那么多关注,恍然道:“你得罪了东林党?”
赵净点头,笑着道:“接下来,王公公责任重大,我要是莫名其妙死在了东厂大牢,得有很多人陪葬。”
王之心脸色变了变,立马心里就想好了无数个防范措施。
别说这赵净二次进东厂必然对他皇爷来说很特殊,单说这赵净与高宇顺的关系,就容不得王之心疏忽大意。
王之心看着赵净,没了好奇,反而是心里腻歪。
这样一个人丢在他东厂,到头还不知道有多少麻烦。
赵净见着他的表情,笑容更多,道:“王公公也不用担心什么,我要么平平安安的出去,要么论死,哪一条都与王公公无关。”
王之心头疼不已,站起来,一脸冷色道:“你好生在这里待着,莫要惹事!”
赵净的名头,他之前就知道,这位是无法无天的主,一不小心,他可能都得被连累!
赵净低头看了看浑身胶黏的衣服,道:“估计我家里人会给我送衣服什么的,还劳烦王公公帮忙,先打桶水来,要温水啊,凉水不舒服。”
王之心张嘴想拒绝,但想着‘家里来人’,少不得给他银子,强行咽回去,转身出了牢门,道:“按他说的办,让他住舒服了。”
管赵净得罪了什么人,只要不死在东厂,其他的事都与他无关,还是银子要紧!
赵净等他走了,这才轻吐一口气,微闭着眼,认真的思索着这件事的走向。
他将杨镐送进了天牢,对东林党来说,是一大挫折!
东林党之所以不召开廷议,迫不及待的将事情搬到崇祯面前,是深知廷议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明朝局极其混沌,东林党看似一家独大,可在廷议上,还得装模作样的顾及名声,不会强压。
依照大明朝廷的尿性,越大的事越会争论不休,拖延十天半月是常事。
而袁崇焕非议缠身,加上讨伐毛文龙后果极其严重,必然阻碍重重。
‘拖个半个月就行……’
赵净眯着眼,轻轻自语。
半个月后便是九月,建虏已然发兵,距离建虏抵达长城也就是不足一个月的事!
赵净坐了一会儿,躺到床上,望着黑漆漆的房顶,目中依旧是思忖之色。
他不管东林党想要干什么,现在最为关键的,是阻止辽东内战。
这一点,应该已经成功。下一步,是加紧促使大明朝廷做出足够的准备。
他之前在做准备,不过不够,他一个人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必须要调动整个大明朝的行政力量。
赵净歪头看向牢门外,两个狱卒正在搬浴桶进来,心里暗道:还得想办法出去。
很多事情,赵净是瞒着所有人的,必须要他亲自去做。
他做的事情越来越多,有很多是解释不通的,纵然他勉强找了各种借口、理由、说辞,可要是继续暴露下去,一旦建虏入塞,很多人会恍然大悟,明白他是‘未卜先知’。
大明朝聪明人太多太多,一定要留足解释的余地!
“赵都给事,浴桶好了。”两个狱卒放好浴桶,其中一个赔着笑道。
赵净坐起来,道:“嗯,去我府上拿钱吧,顺便拿点换洗的衣服。对了,交代他们,我没事,不用担心。”
“好嘞,多谢赵都给事。”去拿钱是多开心的一件事,两人二话不说,关上牢门就去了。
赵净脱掉衣服,舒舒服服的躺进浴桶内,闭着眼,长吐一口气,自语道:“辽东的事我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只能交给天意……”
……
皇极殿。
重新回到都察院的毛羽健,听着里面清晰的争吵声,百无聊赖的打着呵欠。
诸葛義也在场,原因是‘户科缺额’临时值班,就在毛羽健不远处。
他心里担心廷议结果对赵净不利,悄悄来到毛羽健边上,道:“毛御史?”
毛羽健以前经常去吏科,对诸葛義倒是见过几次,浑不在意的点头,道:“担心你家都给事?”
诸葛義略微躬身以表尊敬,道:“毛御史宦海多年,见多识广,可知,这件事会怎么发展?”
毛羽健睡眼惺忪,道:“一个月内,你家都给事应当没事,过了一个月,要么重罪,要么无罪。”
除非是滔天大罪,皇帝陛下震怒,朝廷不得不处置,否则以朝廷的拖拉,拖一个月都是少的。
杨镐是多大的罪,从万历四十年开始到现在,前前后后拖了十几年。
诸葛義神情暗紧,道:“那,毛御史觉得,是重罪还是无罪?”
“重罪。”毛羽健不假思索,道:“你家公子胆子太大,他要是不死,就是朝廷诸公死,你选吧。”
诸葛義沉色,欲言又止。
一个七品末流小官,另一边是朝廷诸公,谁都知道结局!
诸葛義内心惴惴,刚要说话,突然间,皇极殿的大门被拉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吱呀声。
毛羽健,诸葛義立即站好,望向门口。
大人物们排着队,依次迈过门槛,走下台阶。
毛羽健双眼大睁,观察着这些人的脸色,从他们的脸色中,毛羽健发现了一些端倪,与边上的诸葛義低声道:“韩阁老好像不太高兴。”
诸葛義没理会,他看得出来,心里越沉。
韩阁老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让他动怒,他家的都给事给这位韩阁老的刺激着实不小。
这也意味着,想要善了没那么容易!
“钱阁老怎么停住了?”突然间,诸葛義看到钱龙锡站到一旁,没有继续向前走。
毛羽健瞪大双眼,道:“他在等赵侍郎。”
诸葛義心惊,眼神盯紧不断走近钱龙锡的赵实。
果然,钱龙锡叫住了赵实,两人远离人群,一前一后的走着。
“你还真是生了个好儿子!”钱龙锡压不住怒气,冷哼道。
赵实神情严肃又漠然,淡淡道:“犬子已下东厂大狱,阁老还有什么不满意吗?”
钱龙锡也听出了赵实话音的怒意,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满脸愤怒,道:“要不是我从中说和,你以为,他能在京城上蹿下跳到现在?”
赵实面露一丝讶异,缓缓抬起手,道:“钱阁老从中说和?”
钱龙锡懒得与赵实说这些,直接道:“我只问你,赵净干的这些事,你是否知情,背后是否有人指使,是何人?”
赵实顿时明白钱龙锡留下他的用意了,摇头道:“下官自是知晓。犬子虽年少,可有一腔热血,下官为其父,羞愧不如。”
钱龙锡目光锐利,道:“我问你的是,有无人指使?”
赵实沉默不语。
“就是有了!”
钱龙锡更加恼怒,冷哼道:“身为人父,当怜子嗣!他这般为人做剑当枪,不止自身难保,还得连累亲族,你可要想明白了!”
以赵净这近两年做的事情,没人会认为是赵净一个人的单枪匹马,肯定有幕后高人在指使!
并且,赵净闯下了那么多祸事,还活蹦乱跳,身后没人,任谁都不信!
赵实抬头,直视着钱龙锡,道:“下官想知道,毛文龙,真的投降建虏了吗?”
钱龙锡瞬间脸色铁青,道:“好好好,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我倒是要看看,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将来国破家亡,都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赵实目送着钱龙锡愤怒而走的背影,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钱龙锡是公认的老好人,凡事求全,向来是‘以和为贵’,极少欺压朝臣。
连他现在都是这样的反应,说明赵净真的惹怒了东林党,后果也可想而知。
“下官见过赵侍郎。”诸葛義从不远处走过来,抬手见礼道。
赵实回头看了他一眼,道:“明堂向来胆大妄为,你们科道也不遑多让。”
弹劾杨镐,是赵净挑头,可联名奏本上的名字,科道总数高达十八人,方才在廷议上,也是因为这道联合奏本的出现,压的不少人不敢吭声。
科道言官的威力,谁敢小觑?
诸葛義恭敬的立着,这份恭敬,并不止是赵实是户部侍郎,多半来自于赵净。
赵实说了一句,似有怒意,道:“他后面还有什么谋划?”
诸葛義道:“回赵侍郎,都给事之所以要弹劾杨镐,只是被迫自保。今天内阁突然齐聚乾清宫是意料之外,都给事暂无其他谋划。”
赵实心里摇头,他了解他那好儿子,一步事想三步,肯定另有谋算,只不过这个诸葛義未必知道。
沉吟片刻,赵实道:“那就都不要动,见招拆招。”
赵净下狱,并不是结束,内阁不会罢休。
他们一定会用尽一切办法洗清袁崇焕在杀毛文龙这件事的疑点,力保袁崇焕继续坐镇辽东,这是他们东林党众正盈朝的重要支柱!
诸葛義见赵实没有说什么,只能抬手应下。
赵实望着钱龙锡的背影,抬脚往前走。
他得回府准备,然后去见一个人。
而此时的赵府,赵常挣扎从床上爬起来,却被陈镇一把按住,道:“你躺着,我去!”
赵常浑身是伤,动动都疼,还是挣扎要起来,道:“你还小,不懂,非我去不可。”
陈镇小脸绷直,用力按着他,道:“不就是去送东西,趁机问公子有什么交代吗?这有什么难的。你伤的这么重,怎么去?”
赵常看着陈镇颇有些坚毅的表情,双眼里有些挣扎,道:“好。我让柳隐准备好公子的衣物,你带足银子,记住了,公子说话会晦涩,你可能听不懂,只管记下来,回来转述给我。其他的,你莫要多问,更不要多说,快去快回……”
陈镇一字一句的记在脑海里,道:“好!”
赵常轻轻松口气,躺回床上,想了又想,道:“你去我书房,将一个红灯笼找出来,挂在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