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镇到牢门前的时候，赵净还在泡澡，舒服的昏昏欲睡。
陈镇站在牢门前，愣愣的看着浴桶里的赵净，边上的点心、水果，整个牢房干干净净，要不是这里是东厂地牢，他会以为是大客栈！
“进去吧。”狱卒将牢门打开，与陈镇道。
陈镇反应过来，抱着一大包裹衣物进门，走到浴桶前，道：“公子。”
赵净睁开眼，见是他，歪头瞥了眼，狱卒已经离开，笑着道：“饿不饿？这里的点心不错。”
陈镇一脸茫然，道：“公子，不是，不是坐牢吗？”
赵净笑着从浴桶里出来，从包裹里拿出毛巾，一边擦身体一边道：“是坐牢，就是待遇好一点。”
这是好一点吗？哪家牢房有浴桶给犯人洗澡，还有水果点心。
赵净穿好衣服，倚靠在床头，挪了挪屁股，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看着陈镇微笑道：“赵常让你来的？”
陈镇突然回头，扒在牢门前左右观察，而后小跑到赵净身前，低声道：“公子，常哥让我记下你的话，回去告诉他。”
赵净点头，稍稍思索，道：“告诉他，万事小心。现在的情势很是危险，你们没事不要出门，其他人都静默不动。让他提醒老爹，更须谨慎，在我身上找不到把柄，肯定会在老爹身上寻找破绽，切记要小心。”
陈镇板着小脸，确认记下后道：“还有别的吗？”
赵净想了想，道：“没有了。外面有什么事，及时告诉我。”
陈镇这才将手里的包裹放到床头，道：“公子，我回去了。”
赵净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古怪，道：“赵常没有让你给我带话吗？”
陈镇一愣，转过身，面露回忆，道：“没有，他只是让我将他书房里的灯笼挂出去。”
赵净眉头微微一动，自语道：“有些早了……”
旋即，他道：“你明天再来。”
陈镇道：“公子，还有什么事情吗？”
赵净笑容深意，道：“来了就知道了。”
陈镇没有多想，应了一声，出了牢门，离开东厂。
赵净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躺在床上，拉过被褥，深吸一口气，闭目假寐。
早是早了一点，但不碍事。
而这时的宫外，科道言官已经沸腾。
六科明显站在赵净一边，仅剩的十几人，一半支持赵净，接连上书弹劾杨镐，并要求赦免赵净。
而都察院则将赵净与毛文龙并在一起，大骂赵净‘交通边臣、图谋不轨’，疯狂攻讦。
而‘言官’的范畴并不局限于科道，六部的主事、九寺的大小官吏，甚至于太学生都加入了这场混战，短短半天，有五十多道奏本飞入宫内。
其中弹劾赵净的最多，杨镐次之，再次之，是袁崇焕。
面对言官们的愤怒，朝廷没有任何反应。
天色黑透，都察院，司狱司。
陈其猷坐在凳子上，双手加了镣铐，一脸惶恐不安。
他对面是神情冷肃的左都御史曹于汴，刑部尚书乔允升，以及几个刑官。
其中一个刑官手持木棍，喝道：“说，你与那赵净，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其猷浑身都在抖，急声道：“台长，台长，我，我根本不认识那赵净，与他没有半点关系，真的，台长，下官，下官句句属实啊……”
刑官一棍子敲在地面，道：“还敢隐瞒！那程必忠给了你多少银子！？你真的以为，你那些事情，台里不知道吗！？”
陈其猷更加慌乱，急吼吼的道：“台长，我，我是拿了程必忠的银子，可是，可是我不认识赵净，真的，他的事与我无关……”
刑官冷哼一声，道：“看来，不用刑，你是不会说的！”
说着，拿过一叠黄纸，浸入水桶，不过片刻又拿出来，湿漉漉的滴着水。
陈其猷哪里不懂这个，吓的脸色苍白，剧烈挣扎，大声喊道：“台长，台长，我我与那赵净确实不认识，但我知道，他，他与程家关系匪测，程家为他做了很多事，程家生意里，都有他的干股，每年有近十万两……”
不远处的一个笔吏握着笔，飞快的记录着。
“继续说！”刑官握着一叠黄纸，喝道。
陈其猷连连点头，道：“我知道，我知道，程家在囤积粮食，药材，还有山货，他们准备大赚一笔，这其中，有那赵净的三成干股……还有，还有，朝廷要裁撤驿站，赵净一力阻止，为了为了向朝廷有所交代，他让程家买下了不少驿站……驿站是肥油之地，他一定一定在其中贪渎不少……”
曹于汴见这陈其猷说了半天，没有一点实质有用的，不由得面沉如水，眼神闪动寒芒。
乔允升拄着拐，苍老的脸上出现一抹不耐烦，起身往外走，等曹于汴跟着出来，边走边道：“以那赵净的谨慎，不会留下太明显的把柄，这陈其猷没什么用，直接拿那程必忠吧。”
曹于汴也看出来了，道：“用什么由头，是刑部还是都察院？”
乔允升默默片刻，道：“程家是户部在册的盐商，前不久还向户部买了不少盐引，刑部去拿，户部肯定不答应，还是都察院吧。”
曹于汴却摇头，道：“那程必忠既是户部在册盐商，都察院拿他说不得还得惊动圣听，我看，还是刑部出手比较好。”
乔允升拄着拐，慢慢走着，道：“以程家为线索，拿下赵净，顺带收拾掉户部侍郎的赵实，对都察院来说，不是难事。”
曹于汴紧跟在他边上，道：“是不难。可没有证据，都察院行事，向来讲究证据。尤其是赵实还是一部侍郎，加上那毕自严深得帝心，一不小心，都察院将难善后。以刑部去查，进可攻，退可守。”
乔允升若有会意，转头看向他，道：“你在顾忌什么？”
曹于汴闻言，懒得装了，冷声道：“你没有阴私在那赵净手里？”
乔允升有。
上次也是在都察院司狱司，谢三宾之所以功败垂成，就是赵净掌握了乔允升的阴私。
乔允升沉默一阵，道：“你有什么打算？”
曹于汴直接道：“一棍子打死，让他永无翻身之地！”
只要将那赵净置于死地，他们那些阴私把柄，赵净自然会交出来以求活命。
乔允升虽然觉得曹于汴有些天真，还是道：“以我的想法，还是让他出京去吧。”
只要出了京，赵净便可以无声无息的以任何方式死在任何地方。
曹于汴反对，道：“等不了那么久！我看，先给他落罪，以清白袁崇焕，继续推动会推阁臣！只要充实内阁，任何事都能解决！”
目前内阁只有两个人，绝大部分权力仍旧把持在六部，加上宫里那位陛下，完全是夹心板！
只要他们入了阁，人多势众，权力在握，便拥有足够的把握处理现在难办的事！
乔允升哪里不知道，曹于汴想的还是入阁，心里暗自摇头。
他早已经看清楚，现今的朝局，完全不同于天启，更迥异于万历时。
那时候，凭借名望，凭借朝臣努力，以推举，以廷议公论入阁，而当今，那位乾清宫的天子，对朝臣疑虑丛丛，他要是打定主意不同意，即便是韩爌加上他们力推，一样无济于事。
这位天子，性情刚硬，或者说倔强，他有着一种与朝臣对着干的奇怪执念！
自他继位以来，处处与朝臣对着干，为此不知道逼走了多少阁臣、六部尚书、侍郎。
以乔允升的观察来看，即便是身负众望的韩爌，首辅地位也在摇摇欲坠，撑不了太久。
是以，他入阁念头，这一年来消散的差不多，只想平稳落地，荣归故里，儿孙绕膝，颐养天年。
“好。”乔允升默默许久道。
曹于汴见他同意，立即道：“那我让五城兵马司找个借口拿住程必忠，然后押到都察院密审，只要有了口供，你我便请旨，将那赵净父子逮捕，三司会审！”
“好。”乔允升不假思索的道。
曹于汴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道：“走，连夜去办，以免夜长梦多！”
乔允升没有说话，只是与曹于汴并肩走出司狱司。
而这会儿的程府，已经熄灯，只有后院程必忠的书房还亮着光。
程必忠右手边是账簿，左手边是算盘，一边翻页，一边打着算盘，噼里啪啦声不断，账本也翻的飞快。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一身红衣的程红妆推门而入，端着一碗粥进来。
程必忠眼皮抬起，见是半身红衣，头也不抬，继续打着算盘。
程红妆将粥轻轻放到边上，并不说话。
好一阵子，程必忠才停下，拿起笔，依照算盘，在账本写下一行数字，而后伸手端起粥碗，笑容满面的道：“上半年的账，基本差不多了。”
程红妆顿时喜色道：“爹，有多少？”
程必忠又瞥了一眼数字，道：“抛开其他，还有三十万两。”
程红妆俏脸诧异，道：“爹，有这么多吗？”
程必忠吃了口粥，点头笑道：“这一年，顺利的多，各项打点花费的少了，淮扬那边的商费也减少大半，里里外外，省了很多。”
程红妆走到他边上，看着账本，疑惑的道：“爹，那也不会多出这么多吧？这才是上半年。”
一般来说，他们上半年是准备阶段，赚钱的时间只有一两个月，下半年才是大赚的时候。
程必忠不动声色的看着女儿，道：“那位公子，还是帮了大忙，且又没有要什么孝敬。”
程红妆瞬间恍然，道：“原来是这样。”
他们家作为商人，除了正常的商业支出外，还有一份十分重要、必不可少的支出——官场孝敬！
而且这份支出，往往不小，涉及官场上上下下，每一个关节。
程必忠吃了几口粥，抬头看着程红妆，道：“那位公子……这次没事吧？”
那位公子确实是能人，对他们程家来说，简直手眼通天，在京城地面上，几乎没有他办不到的事。
可这位也是能惹事的主，令他们心惊胆战，生怕哪一天牵出天大祸事。
程红妆倒是平静，道：“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一切不动，观看风向。”
程必忠放下碗，神情思索，道：“公子，是有大志向的人，将来位极人臣也说不定，按他说的做。”
他很早之前，就决定与赵净绑一起，指望赵净飞黄腾达，带着程家一道。
程红妆悄悄抿了抿嘴唇，低声道：“爹，我觉得这次不太一样。”
程必忠一怔，道：“有什么不一样？”
程红妆轻轻摇头，道：“说不清楚，但我有种感觉，那位公子的反应，好像是如临大敌，是之前没有过的。”
程必忠仔细回忆一番，道：“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啊，怎么如临大敌了？”
程红妆还是摇头，道：“我也说不好，一种直觉。”
程必忠摆了摆手，道：“莫要多想，等风向明晰再说。对了，李家的那位三公子要进京赶秋闱，你到时见一见。”
程红妆听到李家三公子，本能的蹙眉厌烦，旋即又想到了什么，耳根微微发烫。
“主翁，主翁……”
突然间，几个家丁冲进来，急声喊道：“主翁不好了，官府来抓人了！”
程必忠脸色骤变，猛的起身，大步往外走，还没到门口，忽然向着程红妆，沉声道：“你去后院，带着其他人躲起来。”
程红妆俏脸凝重，却又相当镇定的道：“爹，小心一点。”
程必忠来不及应声，快步向着前院疾走。
现今的‘官府’是万万惹不得，哪怕是再小的官，都可能给他们添上大麻烦！
还没到前庭，程必忠已经看到一群群卒役高举火把，向里面冲来。
“西城兵马司！？”
程必忠双眼大睁，他不知道怎么得罪了西城兵马司，连夜冲入他府邸。
顾不得其他，程必忠急急抬着手，大步向前，道：“诸位官爷，小人是程必忠，与兵部员外郎……”
“拿下！”
还不等程必忠说完，领头的卒役大喝一声。
几个卒役飞扑过去，按倒程必忠，五花大绑。
领头的卒役走过来，大声道：“程必忠，有人举告你勾结匪盗，杀人劫财，带走！”
程必忠内心大恐，喊道：“冤枉，冤枉，我是本分生意人，绝不做唔……”
他的嘴被捂住，拖到一旁。
西城兵马司的人如狼似虎冲入程府，到处翻箱倒柜，将所有值钱的东西全数搜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