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到处是嘈杂以及打砸声,伴随着阵阵脚步,来来去去。
程红妆带着一众女眷躲在后院的枯井里,心惊胆战,大气不敢喘。
女眷们一个个脸色苍白,缩在一起,抬头望着露出一丝光亮的上方。
程红妆极力保持镇定,可娇躯忍不住的瑟瑟发抖。
这种情况,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她父亲上次被抓,是在路上被带走,而不是有官兵上门抄家。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程红妆心头惴惴,慌乱不安。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众人煎熬无比,其中一个妇人低声道:“红妆,是不是,他们是不是走了?”
程红妆蹙着眉头,道:“如果他们走了,会有人来打开盖子。”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啊?”一个妇人满脸焦躁不耐的埋怨道。
“是啊,松儿都饿了,孩子还小,总不能一直饿着吧……”
“红妆,我们,要一直在这里躲着吗?万一下雨怎么办?”
有人开口,其他妇人顿时七嘴八舌起来,苦熬了一夜,她们都有些受不住了。
程红妆头疼不已,这些又都是长辈,打不得骂不得。
她也没有心思理会这些人,更担心她的父亲。
“红妆,你说句话啊?”
“对啊,府里男人不在,你不是一直都说什么什么眉头吗?”
“再不出去,我要被憋死了……”
“这里又臭又挤,还有这么多蚊子……”
程红妆眉头拧的更多,烦躁不宁。
“红妆……”
话音未落,头顶的盖子被挪开。
还不等上面的人说话,妇人齐齐站起来,立时更挤,发出一阵嘈杂乱叫。
程红妆顾不得她们了,看着顺下来的梯子,一跃而上,抓着梯子往上爬。
“我先来……”
“让我来……”
“孩子,这里还有孩子,这可是老爷的孩子……”
程红妆出了井口,这才发现天色已经亮了,大惊失色的道:“爹呢?”
下人脸色苍白,道:“小姐,老爷被抓走了,府里府里被抢空了……”
程红妆俏脸急变,道:“抓走?西城兵马司抓的?抓去哪里了?”
下人道:“小的不知道,还有几个管事也被抓走了,小姐,这可怎么办啊……”
“红妆,红妆,老爷,老爷被抓走了?”
“老爷啊……”
“我我房里还有不少老爷送我的宝物……”
爬上来的妇人,突然间就哭哭啼啼,吵闹起来,然后向后院跑去。
程红妆俏脸绷紧,没有在意什么钱财,心里都是她爹。
不消片刻,她抬脚就走,没有去后院,而是直奔后门。
“小姐,小姐……”下人与女眷见着,纷纷追着叫喊。
程红妆脚步如飞,甩开她们,眼神里都是慌乱,咬着嘴唇,出现在赵府后门。
不多时,赵常被从椅子上抬到后院,听完程红妆的讲述,他沉着脸,道:“不是冲你父亲的,是冲着公子来的!”
程红妆俏脸如冰,道:“那,那怎么办?”
说到底,她只是商人之女,貌似见过一些世面,可面对这种事情,浑身上下充满了无力感。
赵常左思右想,道:“还得公子来,你先回去,我派人去通知公子。”
程红妆看着赵常,欲言又止。
赵常自然知道她在担心害怕,道:“将手里的事情收好尾,不要给人抓住把柄。你父亲的事,应该不难。”
程红妆抿着嘴唇,道:“我,我能不能去见公子?”
赵常皱眉,不悦的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还想添乱!”
见着赵常近乎训斥的话,程红妆只好轻轻行礼,道:“那,民女静等公子的消息。”
赵常没有多说,招呼不远处的下人,将他搬回去。
程红妆看着紧闭的大门,咬着嘴唇,心中惶惶,双眸酸涩的想要落泪。
赵常返回他的房间,叫来陈镇,在他耳边一阵嘀咕,最后道:“你见到公子,只能这样说,切莫多说,知道吗?”
陈镇有些疑惑,道:“公子在牢里,还能救人吗?”
赵常道:“莫要多问,快去!”
陈镇只能哦了一声,收拾好东西,转身出门。
赵常看着他的背影,感觉着胸口的隐隐作痛,心里恼恨。
要不是他身上的伤没好,很多事情用不着这么麻烦。
现在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赵府,他贸然叫人过来,只会露出更多的破绽。
“还有什么办法?”赵常神色苦思。
这种时候他才发现,没有他家公子,他其实做不成什么事情。
陈镇背着包裹出府,前往东厂。
没走多久,他突然回头,隐约有种感觉,似有人在跟着他。
回头观察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可疑,小脸作茫然状,继续往前走,挤过人群,进入一个小巷子。
“人呢?”
没有多久,两个人跟过来,看着空空荡荡的巷子,面面相觑的道。
“肯定没跑多远,追!”两人冲入巷子,小跑着向尽头。
待等那两人出了巷子,陈镇从屋顶一跃而下,回头看了眼,冷哼一声,小跑着离开。
而这会儿的东厂地牢内,赵净坐在椅子上,漫不经心的看书,身旁跪着一个独臂之人。
赵净信手翻着,道:“我回来这么长时间都没见到你,很忙?”
沈潼单膝跪地,神情平静,道:“回公子,是有事耽搁,方才回京。”
赵净目不斜视,道:“是觉得我获罪,未必能活着走出东厂?”
沈潼缓缓抬起头,看着赵净,目光似有挣扎,片刻后,道:“小人不敢。”
赵净转过头,与沈潼对视,心里骤动,道:“以你的性格,应该不至于做出这么糊涂的事。想来,是有什么事情,让你不能来见我,或者说,不敢见我?是哪一种?”
沈潼再次低头,道:“是不敢。”
赵净目露恍然,放下手里的书,若有所思的道:“那,让我猜一猜,你是查到了什么,至少是一些线索,让你忌惮,忌惮的超过了我。”
沈潼不语。
不语便是默认。
赵净点点头,道:“看来,想杀我的人,确实是一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大到让你这种亡命之徒都惧怕,不敢沾惹。”
沈潼单膝跪地,默不作声。
赵净望向门外,心里思索。
他让沈潼回京,只有一个任务——找出在东长安街刺杀他的人。
很显然,沈潼找到了,或者是,找到了一些线索,有了一个明确的指向。
而这个人,令沈潼畏惧,畏惧的不敢露面来见赵净。
是谁?
赵净心里将满朝文武,甚至是曾经的阉党都过滤了一遍,始终没有找到什么合适的人物。
最重要的是,自赵净入仕以来的,得罪的人十分有限,严重到须不顾一切的要在皇宫门口行刺他的人,屈指可数。
赵净想不出来,瞥头看了眼沈潼,道:“既然你不能说,那我不勉强你。说说你能做的。”
沈潼不知道赵净的话是不是试探,低着头,道:“小人能保证公子在东厂安稳无忧。”
赵净嗤笑一声,道:“这一点,我用得着你?”
沈潼也知道赵净的分量,与赵净谈判,他没有任何筹码,直接道:“小人的命是公子,只请公子吩咐。”
赵净道:“那你去查乔允升吧。”
“是。小人告退。”沈潼应着,起身后退离开。
赵净看着他的背影,不多时,有狱卒来锁门。
他不禁双眼微眯,心里暗道:不是乔允升吗?那会是谁?
以赵净的推断,韩爌,钱龙锡等人,还没有狗急跳墙到那种程度,唯有乔允升最危险。
可沈潼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赵净一时间着实想不到,不等他收回目光,便看到狱卒去而复返,陈镇紧随其后。
赵净一愣,等陈镇进来,道:“你来的有些早?”
陈镇回头,等身后的狱卒走了,这才来到赵净身前,低声说了起来。
赵净神情微动,继而目露凝色,等他说完,问道:“西城兵马司?你确定没记错?”
陈镇一本正经的板着脸,道:“一个字都没错。常哥就是这么说的。”
赵净嗯了一声,倚靠在椅子上,心里飞速推敲。
五城兵马司一般负责缉捕匪盗,维护治安,即便是这样,也因为力有未逮,诞生了巡捕营作为补充。
而且西城兵马司,怎么会跑到东城来抓人?
“背后是谁?”赵净轻声自语。
他与程家的关系能够瞒过很多人,但对于朝廷里的大人物来说,犹如透明,有太多的蛛丝马迹可循。
赵净沉吟半晌,拉过他,低声道:“你去见那程红妆,与她这样说……”
陈镇板着小脸,一字一句的记下,等赵净说完,他又低声道:“公子,我来的时候,有人跟踪我。”
赵净冷冷一笑,道:“没什么,他们只是在寻找我的把柄,你一个小孩,不会拿你怎么样。”
陈镇对这句话有些不服气,忍着没发作,道:“我去了。”
赵净一把拉住他,道:“去了之后再回来。”
陈镇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赵净等他走后,从椅子上起来,躺在床上,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心里暗暗一沉。
显然,东林党急了,开始用一些‘规矩之外’的手段对付他。
官场之上,最怕的就是不讲规矩,阴险毒辣,防不胜防。
抓捕程必忠只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从程必忠身上打开缺口,不管有没有切实罪证,都能炮制出来,牵连之下,别说赵净,便是他老爹赵实都得搭进去。
这种手段,自古以来最为常见,因为最为有用。
赵净想了一阵,歪头看着紧锁的牢门,自语道:“还得出去……”
有些事,得他亲自去做才行。
都察院。
曹于汴亲自坐镇,指挥着手下一干人,道:“你,即刻去西城兵马司,将人押解回来。记住,手续要全,不能有任何瑕疵。”
“遵命!”
“你,准备提审,要拿到所有罪证,要详实牢靠,不能有任何破绽!”
“台长放心,下官一定做的滴水不漏!”
“你,准备人手,随时抓捕案犯同党,绝不可走漏一人!”
“领命!”
……
一番命令之后,曹于汴望向门外,神情凶冷,目光灼灼。
这一次,他一定要让赵家父子彻底身败名裂!
借此功绩,踏入内阁!
曹于汴的动作太大,也没有什么遮掩,坐在值房内的毛羽健,知道的一清二楚。
圆润的脸上带着一丝无奈,推开窗户,看着院中来来回回的卒役,轻叹一声,道:“这回,我可帮不了你了。”
这回,赵净得罪东林党太狠了,谁站在赵净一边,谁都会倒霉,而且是倒大霉!
以东林党的实力,真要发力,朝廷内外,无人可敌!
“毛兄,”
突然间,有人径直来到毛羽健值房,大声道:“我们要联名弹劾那赵净,是否署名?”
毛羽健猛的转过身,故作惊讶的道:“是,吏科都给事中赵净?你们因何弹劾他?”
来人道:“他勾结边臣,图谋不轨,勾结商贾,坏乱国政,贪污索贿,杀害朝廷命官……”
毛羽健不停的眨眼,这位老兄也不看奏本,张口就来,罗列了赵净足足十七条大罪!
“署名吗?”这个人说完,颇有些口干舌燥的道。
毛羽健怔了怔,陡然醒悟,义正严词的道:“如此恶贼,岂能署名了事,我要单独参他一本!”
来人见毛羽健愤怒难当,重重点头附和道:“毛兄说的是!”
毛羽健送走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颓丧的一叹。
他太熟悉这个流程了,言官弹劾在前,证据补充在后,然后便是落罪,再无翻身之地。
而都察院内,此时士气高涨,所有人都很忙,一桩桩一件件,绕不开‘赵净’二字。
不足半个时辰后,乔允升拄着拐,来到了都察院后院,曹于汴值房。
曹于汴兴奋莫名,看着乔允升笑着道:“你可能不知道,那赵净与程家的生意还挺大,居然弄出了一个钱铺,账面上足足有十万两银子……”
对于大明任何一个官吏来说,贪污十万两,足以极刑。
乔允升面色不动的坐下,道:“有什么确凿证据吗?”
曹于汴道:“那小子倒是谨慎,没有留下任何字据,但只要那程必忠押解过来,我就不信,找不到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