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了。’
乔允升暗自摇头,曹于汴的行为动作,充足表明,过于急切。
‘是内阁许诺了他什么?’
乔允升苍老的脸上没有嫉妒,没有羡慕,或者说,根本没有任何情绪。
他坐在那,道:“杨京甫的事,你听说了吧?”
京甫,杨镐的字。
曹于汴一怔,道:“什么事?”
他这几天忙着处理赵净,没顾得上其他事情。
乔允升道:“陛下态度鲜明,必须处死他,以儆效尤。”
“以儆效尤?”
曹于汴面露惊色,道:“以儆效?这个尤,指的是谁?”
乔允升看了他一眼,双手握着拐,没有回答。
还用回答吗?
杨镐这个辽东祸事的罪魁祸首,现在主政辽东的又是谁?
袁崇焕!
曹于汴自然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想到,宫里的态度居然这么坚决!
“什么时间?”曹于汴压着心惊问道。
乔允升道:“内阁与陛下争执了数次,都被陛下大骂而回。如果我们不做事,将绕开我们,直接送入大理寺。”
大理寺卿李觉斯,是宫里那位陛下点名任命的人,向来唯命是从。
那杨镐有死无生!
曹于汴坐在那,脸上的兴奋早已荡然无存。
如果宫里对袁崇焕起了疑心,那他们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而袁崇焕身为蓟辽总督,手握雄兵,是他们东林党最重要的一个支柱!
“下个月。”乔允升淡淡道。
曹于汴再次变色,道:“这么快吗?”
现在临近八月底,距离九月,可没几天!
乔允升神态疲惫,吸了口气,道:“阁老们会尽可能的拖,但不会拖延太久。”
宫里既然起疑,那他们拖延一天,宫里的疑虑就加重一天,皇帝的怀疑,对臣子来说是大忌!
乔允升或许是熄了入阁的心思,冷眼旁观之下,渐渐发现,宫里的那位‘冲主’,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曹于汴没料到杨镐会这么快被处决,神情阴晴不定,旋即沉声道:“那赵净便不能不除!”
乔允升抬头看着他,摇了摇头,道:“你把赵净想的太简单了。”
曹于汴冷笑一声,道:“不过是弱冠小儿,有什么好惧的!之前若不是忌惮陛下,早就将他扔到塞外自生自灭了!”
乔允升转头望向外面,道:“他掌握了我很多罪证,这些证据,不应该是他这种初出茅庐的小儿能够查到的,要么,他背后有人,要么未卜先知。”
曹于汴坐直身体,眼神越发冷冽,道:“管他背后是什么人,敢挡你我的路,唯有死路一条!”
乔允升见曹于汴听不进半点,心里叹气,道:“我查了很久,始终没有查到他背后的人,你要当心。”
“不用查了,藏头露尾的东西,我看他这次还忍不忍的住!”曹于汴一脸冷然坚决。
乔允升不说话,心里愁烦。
朝廷混乱成这样,他怎么才能抽身离去?
“台长!”
一个小吏急匆匆跑进来,见到乔允升在旁,没有任何避讳,道:“西城指挥,他,他不肯交人!”
曹于汴脸色骤变,喝道:“你说什么!?他是我安排的人,他敢不听我的!?”
小吏道:“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他是愿意交的人,人都带出来了,可突然来了一人,西城指挥就不肯交了,而且还说他们没有抓人……”
乔允升坐在边上,曹于汴余光扫了眼,一脸铁青的拍案而起,道:“我亲自去!我倒是要看看,他敢不敢不交人!”
乔允升抬起拐杖,敲了一下地面,与那小吏道:“你下去吧。”
小吏哪敢多呆,连忙退走。
乔允升看着曹于汴,道:“五城兵马司同气连枝,干的都是一样的勾当。你别忘了,那东城兵马司指挥卫德是赵净提拔到巡捕营提督位置上。”
曹于汴想起来了,可更加愤怒,道:“那又怎么样?他们还敢为了垂死挣扎的赵净,与我作对不成?”
乔允升见曹于汴俨然失智,摇了摇头,道:“他们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赵净死了,他们也得陪葬。你说,你能有什么办法?”
曹于汴站在那,神情冷漠,愤怒难当,道:“我能保他们不死!”
乔允升叹了口气,拄着拐缓缓站起来,道:“你要是愿意折腾,你就继续折腾。我提醒你一句,不要小看赵净背后的人,我隐隐觉得,与宫里有关。”
“宫里?是那高宇顺?”曹于汴道。
乔允升摇头,道:“不是他,他没有那么大的能力。”
曹于汴还要再问,乔允升已经拄着拐往外走。
曹于汴对于乔允升这种不求上进的自我颓丧深感不满,大声道:“即便没有程必忠的口供,我也能拿到赵净的罪证!”
乔允升充耳不闻,只是觉得疲惫。
那赵净要是这么容易对付,他又怎么会屡屡吃亏?
这时,程必忠心有余悸的从西城兵马司出来,与边上的卫德连声道:“这番多谢卫提督,小人必有后报。”
卫德飞快摆手,道:“这可不是我的功劳,你该谢谁谢谁去。”
程必忠自是知道该谢谁,点头如捣蒜,心里还是不安,道:“卫提督,事情,就到这里了?”
他在害怕,这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有更可怕的事情!
卫德道:“你别问我,我只是巡捕营提督,管不得那么多事。你要想知道,直接去问就是。”
程必忠道:“不敢不敢,只是问一句,问一句。”
卫德见他还是一脸后怕,不动声色的道:“你程家现在应该没事,他们的目标根本上还是为了赵都给事,总归,小心为上。”
程必忠不断的平复心态,心里阵阵惊悸。
从昨夜到现在,他半点眼没敢合,心里充斥着恐惧。
他不傻,被西城兵马司抓走没多久便想到了,不过,他对此无可奈何。
神仙斗法,殃及池鱼,他一条小鱼而已,挣扎不得半点。
程家已经被绑死在赵净这条船上,程必忠没有多余的想法,暗中希冀,希冀赵净逢凶化吉,挺过这一关。
“爹!”
不远处,程红妆看到程必忠,急忙飞奔过来,俏脸上满是急切忐忑。
程必忠微微一笑,道:“没事了,回府吧。”
程红妆上下打量一番,见他确实没有什么事情,心中大石落地,招呼过马车。
程必忠又与卫德客套几句,在程红妆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卫德站在马车旁,看着程红妆的背影,眼神忽的一动,暗自道:我怎么没有这么如花似玉的女儿……
马车渐行渐远,马车内的程红妆道:“爹,没事吧?”
程必忠已经镇定下来,双眼依旧忧虑丛丛,道:“我没事。我在担心公子。”
都察院既然已经使出这样的手段,必定是不会善罢甘休。
他隐隐察觉到,赵净面临了生死危机!
程红妆反而放下心,轻声道:“爹,咱们出去躲躲吧,等京城太平了再说。”
程必忠下意识的点头,道:“去淮安府,正好有些事情该处理了。”
不过转瞬,他看着程红妆道:“你留下,要是害怕,就住到赵府去。”
程红妆一怔,道:“我,住到赵府去?”
程必忠沉色道:“住到别的地方也行,总之,小心为上,照顾好自己。”
程红妆抿了抿嘴,轻声道:“爹,那,我要不要去见见公子?”
程必忠思索着摇头,道:“不能。这种时候,不能给公子添乱。钱铺那边应该去不得了,你找机会去见见那柳隐,看看能不能稍稍话。”
程红妆轻轻应了一声,心里也开始为赵净担忧起来。
而这会儿赵净的牢房内,陈镇正坐椅子上,认认真真,一笔一划的练字。
赵净的床上,高高鼓起,犹如一个人侧身在睡觉。
陈镇悄悄瞥了眼,暗自绷着脸,继续练字。
牢门外,悄无声息,没有半点动静。
地牢里灯光始终如一,仿佛没有什么变化,陈镇从他练的字越来越多中,推算着时间,应该快要天黑了。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从外面传来,陈镇猛的转头。
一个全身罩在黑布中的人快速出现在牢门外,狱卒打开门,黑布脱下,俨然是赵净。
赵净走进牢房,伸展手臂,笑着与一脸惊色又呆愣的陈镇笑道:“不知道为什么,回到这里,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陈镇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赵净作会意模样,转头与已经走出许远的狱卒喊道:“该吃晚饭了,丰盛一点。”
“好嘞!”狱卒大声应着,语气都是欢快。
能不欢快吗?二十两银子,可是一笔巨款!
赵净活动着手臂,来到陈镇跟前,看着满桌子歪歪扭扭的字,道:“不错,继续努力。”
陈镇坐不住了,一屁股跳起来,结巴着道:“公子,这,这里是东厂地牢,你,你这样出去,不不会出事吧?”
赵净在床上坐下,掏出里面的枕头,倚靠在床头,笑着道:“发现了肯定天大的事,没发现,就什么事都没有。”
陈镇顿时更慌,道:“不会被发现吗?这里那么多人?”
赵净看着明显稚嫩,单纯的小家伙,想了想,道:“你之前说,你们的县官坏,你们那的大户坏,但他们,只是一种外表,真正坏的,在这京城里。”
陈镇一脸茫然。
赵净见状,顿了顿,指了指头顶,道:“真正的坏的,在这里。在这里,几乎没有银子办不到的事情。”
陈镇还是有些懵懂,道:“他们,他们不会……”
赵净道:“不会。只要我没有被抓现行,我出去过的事,便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陈镇一颗心放回肚子里,悄悄走近赵净,低声道:“公子,你出去干什么,需不需要我帮忙?”
赵净道:“晚上回去,将那灯笼摘了。再告诉赵常,想办法藏起来。”
他的事,赵常知道的最多,某些人,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到他,撬开他的嘴。
陈镇重重点头,道:“好!”
赵净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笑了笑,道:“行了,准备吃饭,吃完就回去,明天再来。”
陈镇应了一声,回头收拾凌乱的桌上。
赵净躺在床上,笑容慢慢收敛。
他出去跑了一圈,启动了一些计划,这些计划能否顺利,还有各方面的制约,需要他亲自操作。
这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一着不慎,非但不能起作用,还会反噬自身。
尤其是他深陷东厂,令他束手束脚,难以施展。
而外面的东林党,还在疯狂攻击他,在找他的破绽。
赵净有些头疼,但懒得理会他们,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对他来说,着实相当紧迫。
这时,狱卒提着两大食盒过来,打开牢门,放到桌上,十分殷勤讨好的道:“赵都给事,你要的饭菜来了。王公公说,赵都给事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这是三千两银子的作用。
赵净起身,笑着点头道:“好,辛苦了。”
“不敢不敢。”两个狱卒满脸笑意,道:“赵都给事请慢用。”
他们退走,锁好牢门,消失在甬道内。
赵净拉过椅子坐下,等陈镇摆好饭菜,拿起筷子,道:“对了,出去之后,问问老爷,近来朝廷的风向。”
陈镇拿起碗筷,夹了一些菜,蹲坐一旁,应了一声,大口扒拉着饭菜。
赵净看了他一眼,道:“你怎么不坐椅子吃?”
陈镇满口饭菜,含混的道:“常哥说,不能跟主家坐一桌。”
赵净听了个大概,夹了个鸡腿给他,道:“来回路上小心一些,有危险就不用来了。”
陈镇接过接过鸡腿,一口咬下,含混的应了一声。
赵净看着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其实不怎么饿,一边吃,一边思索。
满桂,赵率教以及卢象升,他能布置的都已经布置了,接下来,就是辽东,只要辽东不乱,及时回师救援京师,建虏未必能像历史上那样得逞。
第一次成功入塞,沉重的打击了大明上下,同时,建虏不但劫掠了足够的人畜钱粮,还壮大了信心!
此消彼长之下,已经预示了那个可怕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