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九月初九。
乾清宫，暖阁。
内阁二位阁臣，三法司三位主官，齐在。
崇祯看着身前的三法司判决文书，微微点头，道：“秋后处决？”
这是三法司对杨镐的判决。
三法司的职权被内阁侵夺，没有内阁点头，根本无法执行，加之杨镐的案子太大，最终还得崇祯来拍案。
韩爌，钱龙锡，乔允升，曹于汴都不说话，只是余光悄悄瞥向大理寺卿李觉斯。
李觉斯连忙抬手，道：“回陛下，秋后处斩，是礼法规定，历朝历代的惯例。”
崇祯对这一点并无异议，只是看着判词里的内容。
这份判决，并没有什么新的罪证，更多的是对以往判决的一次‘复审’，加了一句‘罪行凿实，复请圣裁’。
杨镐在万历、天启年间被判决死罪，只是因为各种原因，一拖再拖，拖了十几年，直到现在。
韩爌等人见崇祯久久不言，相互对视，钱龙锡抬起手，道：“陛下，杨镐之罪，并无不妥，若非阉党，早该行刑，而今陛下拨乱反正，实属天意。”
皇帝杀大臣，不是一个眼神的事，得由臣子提出来，司法判决，而后再不得不同意。
‘嗜杀’的恶名，没有哪一个皇帝愿意背。
崇祯抬头看向钱龙锡，道：“卿家说的是。”
说着，他将文书交给王承恩。
王承恩接过之后，在司礼监还得有一套程序走，而后下发六科审议，最后颁布。
众人见崇祯点头，心里暗松。
‘杨镐秋后处斩’，至少能拖到月底。
有这个时间，他们能做很多事情，比如，辽东的事，比如，赵净的案子。
曹于汴看了一眼前面的二位阁老，抬手沉声道：“陛下，杨镐一案已定，剩下的，便是吏科都给事中赵净一案。”
崇祯似有所料，面无表情。
曹于汴道：“陛下，赵净擅杀朝廷命官，宁远守备贾仁恩，都察院已基本查实，赵净与贾仁恩有旧怨，是蓄意谋杀，并非情急失手，请陛下明鉴。”
崇祯还是不说话，只是眼神在一个一个的扫过在场的朝臣。
近来弹劾赵净的奏本是一道接着一道，没有半点消停，从指责赵净‘年轻浮躁，肆意妄为’，到‘眠宿青楼，品行不端’，再到‘杀害朝廷命官，图谋不轨’，是一步步递进，已然到了非杀不可的地步。
钱龙锡见崇祯始终不回应，沉吟片刻，道：“陛下，赵净一案，久拖不决，已让朝野沸沸扬扬，天下议论不休。虽然他下东厂狱，可并未审断，臣请将他移送天牢，交由三法司会审。”
崇祯还是没有什么表情，看向李觉斯，道：“大理寺卿。”
李觉斯不敢看崇祯，低头抬着手，道：“陛下，臣，臣以为，应当尽早审结，以绝非议。”
崇祯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目光在乔允升身上一闪而过，最终，落在韩爌身上，道：“韩卿家？”
韩爌抬起手，道：“陛下，凡事当有公论，赵净擅杀朝廷命官，总该有个结论，不能一直关在东厂，任由物议沸腾，朝野不宁。”
崇祯沉默片刻，道：“那，将他移送天牢吧。”
“臣领旨。”乔允升应道。
曹于汴眼神里喜色一闪而过。
只要赵净进了刑部大牢，那一切都将任由他们操弄。
定了赵净的罪，那袁崇焕便是无罪的，到时候，内阁还不力推他入阁？
一旁的高宇顺无声抬头，看着崇祯的侧脸，心里叹气。
他知道，他的皇爷也不想将赵净交出去，可他没有办法。
不止是这些大臣们说的在理，最重要的是，辽东袁崇焕现在不能问罪，也问不了。
‘赵净，自求多福吧。’高宇顺心中暗道。
崇祯说完这句话，迅速镇定精神，面色严正，眸光锐利，道：“辽东不能内讧，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发兵皮岛！”
韩爌等人抬手，道：“臣等领旨！”
不多久后，崇祯目送着这些人的背影，道：“高宇顺，你去将赵净押送刑部大牢吧。”
“是。”高宇顺应声道。
等高宇顺走了，崇祯缓缓瘫在椅子上，神情落寞，眼神里愤恨。
王承恩见着，悄悄走近几步。
崇祯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仔细又看了一遍，道：“冯允升信里说，皮岛内乱，可是袁崇焕做的？”
王承恩轻声道：“皇爷，未必是袁总督，皮岛本就是疲敝之地，内乱从未断过，并非事事都能牵扯到袁总督头上。”
崇祯没有说话，面无表情的将信缓缓放回去，沉默一会儿，道：“你去一趟户部，看看还有多少银子，给辽东拨付五万两。”
“奴婢这就去。”王承恩道。
崇祯坐在椅子上，双眼茫然无措，神情疲惫无奈，怔怔出神。
‘孤家寡人……’崇祯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
韩爌，钱龙锡，曹于汴等人出了乾清宫，走在回内阁的路上。
钱龙锡瞥了眼曹于汴等三人，道：“赵净一案，一定要详实牢靠，绝不可弄虚作假，否则一旦被人抓着把柄……康新民的事，你们是知道的。”
康新民是前任大理寺卿，紧咬着赵净不放，最后被赵净送入了大牢，遣戍榆林。
曹于汴面色一沉，道：“阁老放心，下官一定据实问罪，绝无虚假！”
钱龙锡深知他们是什么人，仿佛没有听见，与韩爌道：“辽东那边要压一压，不能再出事。”
皇帝明显强压着怒意，对他们极度不满，继续下去，或许会彻底激怒皇帝，那他们走人，将是可以预料的。
韩爌枯瘦的脸角微微一动，道：“先推举何如宠吧。”
何如宠，礼部尚书，是温体仁的继任者。
在六部之中，礼部最为清贵，向来是入阁的第一人选。
经历了温体仁一事，东林党人也学聪明，没有生拉硬扯，开始依循规矩行事。
“那，下一步？”曹于汴迫不及待的问道。
韩爌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道：“慢慢来，今年先推举两个，其他人的留待明年。”
曹于汴心中大喜，道：“阁老说的是！”
乔允升冷眼旁观，心里长叹一声。
这曹于汴已然被‘入阁’二字蒙蔽了双眼，失去了常智，这‘两个’，另一个未必是你啊……
内阁这边商议着推举阁臣，高宇顺出了皇宫，来到东长安街，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地牢，赵净牢门前。
“对，慢一点，笔随心走，不要顾着手，看着笔尖，对，慢一点……”
只见牢房之内，赵净正在教一个七八岁的孩童练字，专心致志，心无旁骛。
高宇顺扫了眼房间里的浴桶，小桌上的水果、点心，书桌上檀香，房间里干净整洁，堪比豪华客栈。
王之心从后面急匆匆跑过来，顾不得擦汗，艰难赔笑，道：“公公，公公，这个，这个……”
高宇顺哪里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抬手，看着赵净道：“皇爷旨意，将你移送天牢。”
赵净其实早就发现高宇顺来了，只是没想到，他带来这么一个大消息！
他神色不动，微微低头，拧眉思索。
转移去天牢，赵净并不畏惧，问罪他是迟早的事，只是他没想到，来的会这么快。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赵净心里暗思，内阁有些焦急，崇祯妥协的有些快。
陈镇停下笔，转头看着赵净，小脸绷紧，写满了担心。
赵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起身，走出牢门，抬手道：“有劳高公公。”
高宇顺没有说话，转身往外走。
他带来的锦衣卫给赵净上了镣铐，押着他跟在高宇顺身后。
王之心跟在边上，提心吊胆，几次想跟高宇顺套近乎都是张着嘴，没发出声音。
陈镇收拾一番东西，颇有些偷偷摸摸追在后面，想伺机溜走去报信。
高宇顺带着赵净，出了东厂，直奔刑部方向。
直到远离人群，高宇顺才挥手，让押着赵净的锦衣卫退后几步。
高宇顺回头看向他，道：“是都察院提议，将你移交刑部，他们或许准备要，要定你的罪了。”
赵净不意外，笑着道：“不用担心我，刑部案卷堆积，没有几个月，是审不到我的。”
高宇顺见他没有半点慌张，道：“你不害怕？杨镐被判了死刑，你擅杀朝廷命官，也可以是死刑。”
赵净脸上是一点害怕没有，道：“我与杨镐不同，他是板上钉钉的死罪，我这个案子，真要追究起来，一年半载都落不了地。”
“你说的是往常，”
高宇顺正色提醒，道：“换做其他人，或许会不了了之，但你不同，刑部与都察院，不会放过你！”
来不及了！
赵净抬头看向北方，心里暗道：要是早个十天，或许他真的会人头落地，但错过这个机会，东林党便再没有机会了！
高宇顺见他不说话，心头越沉，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一次不同以往，你触碰了他们的逆鳞，你不死，他们不会安心。”
赵净立即醒悟过来，故作凝色的道：“高公公放心，我不是砧板上的鱼肉，在此之前，我已经找到了乔允升的切实罪证。除非他们舍得乔允升给我陪葬，否则我就不会死，最多也就是遣戍，说不定哪天就能回来……”
高宇顺闻言，悬着的心顿时落下，皱眉不悦的道：“这种事，你下次早点说！”
赵净连忙笑了笑，道：“高公公说的是，应该早点与你通气的。”
高宇顺倒也没有真的要与赵净计较，反而认真叮嘱道：“这段时间，你切莫乱来。陛下遇到了难题，心情很不好。”
赵净目光微动，凑近道：“是什么事情？”
高宇顺摇头，道：“与你无关。”
赵净见他不说，心里猜测，多半与他被移交刑部有关。
两人说着，一路来到了刑部外。
台阶之前，已经站了一队卒役，以及一个赵净的老熟人——刑部员外郎，闫茂泰。
闫茂泰上前抬手，十分客气的道：“高公公，乔尚书命下官在这里等候。”
高宇顺没有与他废话的意思，只是与赵净对视一眼，转身离去。
‘阉货！’
闫茂泰见高宇顺理他都不理，心里大骂一句，而后笑容满面，露出一排洁白牙齿的站在赵净面前，道：“赵明堂，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赵净眼里没他，望着刑部的牌匾，道：“来了这么多次，还是一个模样，这都破旧成什么样了，也不知道换换。”
闫茂泰气笑了，道：“你还是这么嚣张，等你进去，我便让你知道，什么该换，什么不能换！”
赵净抬起双手，看着厚重的镣铐，眼神莫名的道：“你想对我用刑？我可是吏科都给事中，你这样末等小官，省省吧。”
闫茂泰脸皮一抽，冷笑连连道：“到了里面，我希望你还是这么嚣张！”
说着，一把扯过赵净手里的镣铐，拉着他向前走。
赵净猝不及防，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赵净失笑一声，叹了口气，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闫茂泰拉着赵净大步上台阶，双眼冰冷，已经迫不及待的准备对赵净用刑了。
刑部来来往往的人很多，看着身穿囚服的赵净，纷纷指指点点。
赵净隐约听到，都是他过往的光辉战绩，笑着向他们拱手。
闫茂泰猛的又是一拉，带着赵净，直奔西南角。
没有多久，赵净便被直接关入刑房，绑在了刑架上。
闫茂泰看着到处的刑具，神情得意，目光森然的道：“赵净，你现在给我认错，我待会儿下手会轻一点。”
赵净也左右看了看，尤其是边上，道：“都察院的这个位置，谢三宾待过。对了，谢三宾还好吗？”
谢三宾消失很久了。
“不知死活！”
闫茂泰拿起一把铁鞭，深深按在盐桶里，道：“我会打的很慢，让你好好体会的。”
赵净眉头挑了挑，看向门外，见还没人来，不由得道：“笔吏，你待会儿不要手软，我说什么，你可要一字一句的记好了，这是要送到御前的。”
笔吏是一个半百老者，一脸漠然，仿佛没听到。
闫茂泰站起来，直视着赵净，手里的铁鞭滴答滴答的滴着盐水，脸色凶狠，目光狰狞的道：“你还想见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