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闫茂泰提着铁鞭走过来,赵净浑身不自在,双眼不断焦急的看着门外,嘴上道:“老闫,老闫,有事好商量,你想问什么,我都招,你放心,绝对招的明明白白……”
赵净一边说,一边伸头望向门外。
这要是无缘无故挨一顿毒打,那可就亏大了。
闫茂泰手握铁鞭,似乎很享受赵净的‘恐惧’,双眼闪动着阴森笑意,道:“这个铁鞭,你应该没挨过,我可以跟你说说。这铁鞭上带刺,一鞭子下去,皮不开肉不绽,如万针扎下,痛入骨髓……”
赵净只觉头皮发麻,浑身一个寒颤,突然向着门外大叫道:“你再不出来,我可说了啊……那个,那个老闫,你知道王王在晋吧,他的家产,全都进了你们尚书的腰包,昨天有几辆马车出京,你猜去哪里了……”
噔噔噔
赵净话音未落,便听到门外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赵净悬着的心瞬间放回肚子里,这才发现,头上已经有丝丝冷汗。
他对自己认知十分清晰,像与赵常说的,他不是什么好人,同样的,也不是什么有骨气的人,刑部这些刑具,别说给他用了,就是摆在他面前,吓唬几句,大概率问什么答什么。
当然了,他们未必会问到关键性问题,赵净还是很善于编故事的。
闫茂泰正在享受,见到乔允升拄着拐进来,立即道:“尚书!下官正在准备审讯!赵净此贼,奸猾狡诈,不可轻信!”
乔允升面无表情,道:“你先出去。”
闫茂泰一怔,连忙道:“尚书,下官还得审讯,赵净是陛下钦定的要犯,不能大意,下官……”
话音未落,便迎上了乔允升缓缓转过头来的冷漠目光。
闫茂泰顿时息声,放下铁鞭,冷冷的扫了赵净一眼,满是不甘的出了门。
跟随乔允升来的小吏,将所有人打发走,站在门外。
乔允升缓缓坐下,双手按在拐上,微闭着眼,道:“你是聪明人,你应该清楚,你说的越多,只会死的越快。”
赵净还被绑在刑架上,笑呵呵的道:“下官这不是怕被用刑吗?说到底,下官只是个初出茅庐,未及冠的小牛犊。”
乔允升仿佛没有听见,道:“我保不了你,最多不让你受刑。都察院那边正在编列证据,不出五天时间,必然押你去大理寺过堂,以你的罪责,即便陛下庇护也难逃死罪。”
“五天?”
赵净心里推算片刻,分析着道:“下官还是有些功劳的,记录在内阁以及陛下那,功过虽然不能相抵,大概也只会是罢官夺职,不会太严重。”
乔允升睁开眼,看着赵净,浑浊双眼似有光芒闪过,道:“你很淡定,看来,你有办法脱罪?”
果真是老狐狸!
赵净懒得与他在这上面多说,道:“听乔尚书方才的话,是屁股擦的差不多了?”
乔允升没有避讳的点头,道:“该处理都处理了,即便没有处理干净的,也会有人顶罪,伤不到我分毫。”
赵净一脸的深以为然,道:“下官对乔尚书的能力丝毫不怀疑。下官听说,杨镐贪渎军饷,就是乔尚书查实的?”
乔允升再次缓缓闭上眼,没有回应。
赵净歪着头,打量着乔允升的脸色,心里确实对乔允升佩服。
这个人,狠辣起来,真的是半点情面不留。
昨天还在为杨镐奔走,为他站台背书,今天便可以拿出杨镐的罪证,将他钉的死死的。
而他自身,片叶不沾身,从始至终的置身事外。
这种能力,简直可怕!
乔允升对于赵净的垃圾话没有任何反应,缓缓抬起头,直视着他,道:“你想干什么?”
赵净反而愣了愣,道:“下官不是刚被押解到刑部,等待审讯过堂吗?”
乔允升眸光变得锐利,道:“如果你不愿意来刑部,有的是办法。可你来了,你不止有办法脱罪,应该还有别的目的。”
赵净抬起眼皮看着漆黑的屋顶,转而道:“要不,乔尚书给我准备个舒服一点的牢房?怎么说,咱们也是老交情了。”
乔允升一动不动,道:“你现在在我手里,你应该很清楚,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死的合理。我只要你回答我,你在算计什么。”
赵净看着乔允升丝毫不作假的神情,心里暗暗一突。
这个老狐狸并不是表面上平淡,仿佛无所在意,实则心狠手辣,杀人不见血。
他既然这么说,表明他真的动了杀机。
“下官相信乔尚书的话,”
赵净与乔允升对视,神色坦然,道:“如果下官说,什么都不做,想来乔尚书不会相信吧?”
乔允升注视着赵净,过了片刻,若有所悟的道:“看来,你在东厂这段时间,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老狐狸啊。
赵净一点都不想与这种人打交道,嘴里不管小心不小心,都会泄露诸多东西。
乔允升收回目光,下巴缓缓磕在双手叠加的拐杖上,道:“袁崇焕曾经在辽东为魏忠贤立过生祠,你想在这上面做文章?”
赵净连连摇头,道:“下官刚才说了,什么都不做。”
乔允升自然不会信,可心里推断不出,赵净到底还能怎么脱罪,又在图谋什么。
好半晌,乔允升抬头,看着赵净道:“我不管你们在算计什么,只要你真的不乱来,我可以保你不死。”
“成交!”
赵净不假思索的道:“希望乔尚书能信守承诺!”
乔允升慢慢起身,转身往外走,没走几步,忽然回过头,道:“你背后的人,是那位皇亲国戚吗?”
赵净眉头一挑,道:“乔尚书,你这个范围是不是有些大了?不如,点个姓?”
乔允升苍老的脸上出现疲倦之色,收回如剑目光,淡淡道:“陛下都能将你弃之不顾,他更不可信。”
说罢,乔允升拄着拐,一步一步离开。
赵净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不自觉的皱眉。
乔允升应该是查到了什么,但并不是他背后的人,应该是赵老爹的。
‘皇亲国戚?’
赵净心里将大明的皇亲国戚转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有权有势的大人物符合特征。
‘是乔允升在诈我吗?’赵净心里思索不定。
“哼!”
闫茂泰走进来,目光阴沉,满面怒容,道:“你还真是命好!”
赵净左右看了看还被捆绑的双手,道:“老闫,给我松开吧?还等什么?”
“你这张脸,我迟早踩在脚底!你这张嘴,我迟早给你撕碎!你这满口的牙,我一颗一颗的拔下来!”
闫茂泰咬牙切齿,恨极了赵净。
不过,他还是一挥手,几个刑官上来,给赵净松绑。
赵净走下刑架,长松一口气,来到闫茂泰身前,笑着拍着他的肩膀,道:“老闫,不是我说你,咱们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怎么就说出这种话来?这样吧,你给我磕一个,就算一笑泯恩仇了。”
闫茂泰脸皮直抽抽,冷笑连连,道:“好好好!赵净,你给我等着!你一日在天牢一日便在我手里,到了那一日,你要记得你说的话!”
赵净摇了摇头,道:“冤冤相报何时了?老闫,你笑一个,我笑一个,咱们和好如初吧?”
闫茂泰气的肺都要炸了,脸色阴沉的可怕,一甩手,大步离去。
赵净神情无奈,与一旁的几个刑官道:“你们都看到了,我是一心和解的,是老闫他不肯。”
几个刑官哪敢接话,他们这等小人物,只能听命行事,不敢过问他们之间的是是非非。
有狱卒进来,语气十分不客气的道:“赵明堂,跟我来!”
赵净拍了拍身上的囚衣,从从容容的迈步走出去。
赵净来时还没有太注意,现在才发现,这天牢里弥漫着种种怪味,刺鼻难闻,而且还似乎有老鼠的怪叫声。
“哎,你们尚书说了,给我一个干净的牢房,可不能有老鼠。”赵净背着手,一点不见外的道。作为一个有洁癖的人,房间里要是有老鼠,那是不用睡了。
这会儿,乔允升已经回到值房,坐在椅子上,眉头一直拧着,苍老的脸上,都是凝重之色。
小吏给他倒了一杯浓茶,轻声道:“尚书,没事吧?”
乔允升睁开一丝缝,轻叹一声,道:“以往的赵净,虽然自信满满,可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从容不迫,这是从心底涌出的自信。他有着轻松脱罪的把握,根本不在意我们做什么。”
小吏一惊,道:“不会吧?陛下都把他交出来了,谁还能翻天不成?”
崇祯将赵净交出来,意味着放弃赵净,没有足够的东西,改变不了这个态度。
乔允升伸手拿过茶杯,道:“这正是我担心的。方才我用这个话试探他,他没有半点迟疑,显然脱罪的关键不在陛下。”
小吏神情狐疑,道:“不在陛下?那能在谁?一旦三法司判决,就是板上钉钉,莫不是内阁还能驳回不成?”
乔允升喝了口茶,双眼里凝重之色不散,道:“先不论他。我让你做的事情,做好了吗?”
小吏连忙道:“尚书,事情太多,一时半会儿怕是做不完,至少要十天时间。”
“五天。”
乔允升语气断然,道:“只有五天时间,不想被赵净拉着一起死,五天之内,一定要处理的干干净净!”
小吏见状,狠狠咬牙,道:“是。小人就是不眠不休,也一定为尚书办妥当了!”
乔允升微微点头,刚要说话,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怎么回事?”乔允升面露不悦。因为觉浅,他的值房附近,决不允许吵闹声。
小吏转身拉开门,呵斥几句,等吵闹声消停了,回过身来,与乔允升道:“尚书,有塞外商人回京,说是看到了不少喀喇沁人在聚集,像是要发兵蓟镇。外面已传的沸沸扬扬,因为蓟镇前不久兵变数次,很多人担心蓟镇守不住,喀喇沁会杀到京城来。”
乔允升轻轻摇头,道:“抚赏没停他们还时不时扣边劫掠,现在抚赏停了,他们不闹才奇怪,让兵部去头疼吧。”
小吏道:“尚书说的是,有些人就是杞人忧天,唯恐天下不乱。”
乔允升似乎有些疲倦,拉过一旁的毯子,后仰半躺,道:“那赵净你派人盯着,不要让外人接触。”
小吏会意,抬手应声,悄步后退出去。
与此同时,赵府。
赵实急匆匆从外面回来,直奔后堂。
赵常,陈镇一直在等,面色焦虑不安。
赵实大步而来,开口就道:“明堂被移送刑部?有什么交代吗?”
陈镇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害怕这个严肃的家主,十分拘谨的躬着身道:“回老爷的话,公子倒是没有说什么,只是摸了摸我的头,说了一句‘没事’,然后就笑着跟他们走了。”
赵实坐下,神情严肃冷漠,沉思着道:“他说‘没事’……看来,他是早就料到了。”
赵常坐在赵实对面,不安的道:“主翁,陛下这是将公子交出去了,不管了,公子落在刑部,他们万一用刑……”
赵实抬头看了一眼赵常,平日里,赵常是不敢坐下,全是因为他身上被用了大刑。
赵实眼神如冰,忽的拍案而起,道:“我现在进宫!你们老实待着,不得妄动!”
赵常急了,道:“主翁,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赵实望着门外,双眼闪烁不定,道:“不是一点不做。差一个人去刑部,给明堂送点衣服。”
赵常搞不懂,不等他说话,赵实已经疾步出府了。
赵常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焦急忐忑。
刑部那地方,他再知道不过,那是地狱罗刹之所,在里面什么事情都能发生!
陈镇比赵常还担心,看着他道:“常哥,我听说,天牢里进去多出来少,公子他……”
赵常神色变幻,想要站起来,浑身疼,有伤口要裂开,恨恨的又坐回去,道:“你不能去刑部了,换个人,对,让你娘去,不显眼,刑部也不会为难她,快去快回。”
陈镇听着,道:“好,我这就去告诉我娘。”
赵常坐在椅子上,眉头拧成川字,心里苦思:真的没有办法救公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