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九月十三日。
毕自严风尘仆仆的从南直隶回京，本就皮包骨头的他，更加清瘦，额头上，仿佛能够看到骨架。
赵实将他迎进了值房，倒上茶后，一脸复杂的轻声叹道：“整个大明，也就陛下与尚书在做事了。”
毕自严知道赵实意有所指，喝了口茶，摇头道：“我听说，李侍郎去河间了？”
赵实道：“是。漕运那边麻烦的很，进京的漕粮遭到劫掠，漕兵畏战不前，他亲自去督战了。”
毕自严神态枯槁，很是疲倦，道：“希望能有所成效吧。你督察京畿府库，有什么进展？”
赵实欲言又止，瞥了眼门外，起身上前低声道：“怕是……十府九空。”
毕自严脸色骤变，有些不可置信的道：“都是假的？”
赵实坐回来，道：“我亲自查了七处，四处突击，空空如也。三处临时告知，一处半满，两处不足三分之一。其他三处命人去的，皆是满仓。”
毕自严也是官场老人，哪里听不出来是怎么回事，一时间怒色无语。
他知道京畿腐朽不堪，可万万没想到，腐败到这种程度！
赵实看着他的表情，道：“我还听说，京外时不时有人，带着数万金进京，京城的实权官员，少有落空。他们要么得了地方官位，要么是京里的要害之职，其中，府库居多。”
这一点，毕自严同样清楚，脸上越发无奈。
有人带着数万两白银行贿，得到了想要的官职，第一件事是干什么？——弥补亏空！
是他自身的亏空，这数万两白银的亏空！然后狠狠的大捞特捞，肥了自身，肥了亲族，还为下一步升官筹措银两。
毕自严默默片刻，道：“你的意思，是这些府库，难以整顿？”
到了他们这种程度，每句话都有目的，不会闲扯。
赵实神情如常的严肃，道：“尚书可知道，要整顿顺天府库，会得罪多少人吗？皇亲国戚、当朝勋贵、实权部堂，说不得，过几天陛下就得召见。”
毕自严伸手拿起茶杯，足足喝了一大口，直到喝完，目中愤怒又挣扎。
赵实知道，他想做，还是劝道：“尚书，君子行事，审时度势，当下，不是良机。”
毕自严放下茶杯，抬头看着赵实，道：“我听说，你那儿子被移交刑部了？”
赵实神色动了动，道：“前几天的事，我去求见陛下，陛下未肯见我。”
“辽东出事了。”毕自严一针见血的道。
赵实一惊，道：“什么事？建虏寇边了？不对，这么大的事，朝廷应该知道。是，是辽东向陛下施压？”
毕自严还是觉得口干，自顾倒了一杯，道：“我只是猜测。算算时间，这一两天应该要过堂了吧？李觉斯是蛇鼠两端的人，他未必会秉公断案。”
赵实漠然无声。
在崇祯将赵净从东厂移交给刑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得到了一个讯息——皇帝陛下放弃了赵净！
以往仰仗着圣眷，横行无忌的赵净，再无倚靠，别说三法司了，任何官府机构，都能轻松将赵净治罪！
毕自严看着赵实的表情，道：“你怎么想的？”
赵实伸手拿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顿了又顿，道：“我这个儿子，年轻气盛，性情冲动，肆意妄为……经过这次教训，希望他能稳重下来。”
毕自严眼神微异，道：“有办法脱罪？”
赵实一怔，旋即道：“明堂过往还是有些功劳记录在案的，应当，能保得一命吧？”
毕自严轻叹一声，道：“你想的太乐观了。以我对朝廷的了解，你这个儿子，多半是保不住的。都察院那边，对你的调查，怕是已经很深，只等你儿子落罪便会拿你。”
都察院对赵实的暗中调查，已经不能说暗中了，只不过是没有授权之下的，人尽皆知的收集证据罢了。
赵实对此并不在意，反而道：“我行的端正，不怕他们查。我只想朝廷有所分寸，不要过于严厉。”
毕自严隐约看出来，赵实这是没有什么办法了，沉思一阵，道：“我明天进宫复命，会为你们说几句话。”
赵实又喝了口茶，轻声一笑，道：“不必了。下官这么急来见尚书，除了禀报事务之外，就是想来辞呈的。”
毕自严眼神一变，道：“你要辞官？”
赵实点头，道：“朝廷已无我们父子的立锥之地，下官想着，拼尽办法，护住明堂一命。我们父子便收拾行李，回应天老家。”
毕自严将赵实脸上的无奈与失望尽收眼底，支着身体坐好一些，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虽然他是户部尚书，深得圣眷，但想要救赵净，那也是千难万难，几无可能。
这时，一个小吏在门外敲门，道：“尚书，兵部申尚书来了。”
毕自严皱眉，眼神有烦躁之色一闪而过，道：“请他到偏房。”
小吏应着，快步退走。
赵实道：“应该是来要银子的。”
毕自严缓缓起身，道：“你不用急，奏疏不要上，我先来想想办法。”
不给赵实说话的机会，毕自严撑着疲惫的身体，离开值房。
赵实没有说话，坐了一会儿，静静的喝完了手里茶杯的茶水。
毕自严来到偏房，与申用懋相对而坐，简单客套。
叙茶之后，申用懋满脸忧虑的道：“毕尚书，辽东催饷半年，朝廷拖欠了五十多万两，陛下一而再的诏喻兵部……实在是不能再拖了。”
毕自严不接话，道：“我进京时候，大街小巷，都是在说关外喀喇沁部在聚集兵马，已有数万之多，是要大举破关，可有其事？”
申用懋当即道：“商贩的夸张之言罢了，夜不收一直在探查，蓟镇更无奏报，还是以往那般的劫掠既退。”
毕自严想了想，道：“蓟镇没有奏报？即便是谣言，蓟镇也当查实奏报朝廷吧？”
申用懋道：“兵部已经去信，要求蓟镇查实了。说起来，蓟镇几番兵变，皆是因为缺饷，户部，可否先拨付十万两给蓟镇，以补拖欠。”
毕自严道：“我还听说，有人在喀喇沁部中看到了建虏的旗帜，他们是否合流了？”
申用懋微笑着道：“毕尚书担心太过，建虏与喀喇沁关系向来不好，而且有燕山天险，建虏想要发兵至长城外，得绕行数千里，来的少无用，来的多了，不说其他，单说粮草辎重便足够压垮他们。纵观来看，谣言太过荒谬，不用担心。”
毕自严神情不动，隐隐感觉申用懋过于自信了一点。
申用懋双眼一直在毕自严脸上，轻轻喝了口茶，道：“毕尚书，先拿出三十万两来应急吧，不然，陛下又要催促，各边镇压力也很大，实在是拖延不得。”
毕自严知道申用懋说的是实情，但三十万两，他拿不出来，沉吟着道：“明日我要进宫复命，届时申尚书一同，在陛下面前分说。”
申用懋听出来了，毕自严这是不想给，或者说，不会给他要的这么多，沉色道：“毕尚书，外面的谣言你也听到了，朝廷，总得因应吧？总是弃置不顾，民心难安啊。”
毕自严道：“最多五万两。”
申用懋双眼大睁，道：“五万两，毕尚书，这五万两，还不够弥补拖欠，这怎么行？”
毕自严疲惫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道：“再多，我也拿不出来。”
实际上，毕自严不是拿不出三十万两，他这次去南直隶，筹集到了百万两，可大明上上下下要用银子的地方太多了，这一百万两本就是杯水车薪，给兵部三十万两，其他事务怎么办？
马上又要到年底，他上哪里再去筹集银两？
他只是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头，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
申用懋见毕自严态度坚决，脸上作思索状，道：“十五万两，不能再少。毕尚书也知道，到了陛下面前，我不会要这么少。”
在崇祯面前，申用懋只会大倒苦水，一味要钱，不然怎么体现他忠于国事，忧国忧君之心？
毕自严心里叹了口气，道：“十万两，到了陛下面前，我也只能拿出十万两。”
申用懋苦涩一笑，道：“毕尚书，这十万两，九边重镇，每个分一万两多一点吗？喀喇沁要是侵袭蓟镇，这十万两也不够啊。”
毕自严疲惫的脸上出现不耐烦之色，道：“那我拿出户部的支出名录，申尚书帮我分配一下？”
申用懋见状，连连摆手，道：“那倒是不用，那倒不用。”
作为兵部尚书，他哪里不知道，户部这个钱袋子，实际上也是苦媳妇，到处都在伸手要钱，这给谁不给谁都是得罪，何况大明上上下下，多少急事？
不说其他，单说西北平乱，杨鹤的‘主抚’策略之所以失败，令匪乱坐大，自己身陷囹圄，还是因为朝廷给不出钱粮。
毕自严喝茶，心里在思索，怎么筹集更多的银子。
西北要用钱，九边要用钱，赈灾要用钱，朝廷官吏的俸禄，宗室、皇亲国戚，勋贵等等，一笔笔都在他脑子里。
毕自严眼神里越发疲惫，疲惫的近乎无力。
申用懋要到了十万两，一脸沉色的离开兵部，一出门便笑容满面。
他这么急赶过来，就是要抢先，待等过两天，怕是一两银子都剩不下。
“尚书，”
还没进兵部大门，一个主事迎出来，急声道：“尚书，不好了。外面有传言，说是喜峰口，大安口外都发现了建虏身影，不在少数。”
申用懋嗤笑一声，道：“马上就要十月了，建虏杀到了长城外，去年冬天那么冷，今年冬天肯定更冷，到了十一二月，他们怎么活？能活着回去吗？传谣言都不会，行了，不用理会。”
主事神情慌乱，跟在他边上进门，道：“尚书，这谣言传的有鼻子有眼，据说，还看到贼酋的旗帜了。”
申用懋半点不信，大步进门，道：“不用废话。准备好，给辽东拨付五万两，粮食也准备好，尽量在月底之前运送到辽东。”
主事见申用懋不在意，便也不再多说，道：“尚书，过几天，朝廷会派人巡视宣大，挂右副都御史衔。”
申用懋道：“蓟镇与宣大有些争执，让他们闹去吧。”
宣府、大同合称‘宣大’，蓟镇、辽东合称‘蓟辽’，而蓟镇在中间，关于蓟镇的诸多管辖范围，双方存在很多争议，或者说踢皮球，谁都不想要，谁都不想管。
主事随着他直奔后院，道：“尚书，还有一个事，据说是吏部何尚书要入阁了，将调尚书任礼部尚书，工部王尚书调兵部尚书。”
申用懋脚步一顿，惊疑道：“我怎么不知道这个事？”
主事道：“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还不知道真假。”
申用懋思索着，道：“多半是真的，派人去约周侍郎，晚上我在府里设宴。”
何如宠入阁，那意味着‘会推阁臣’一事解冻，内阁空缺了四五个位置，谁不想争一争！
主事应着，道：“那，温总裁是否要约？”
申用懋眉头微皱，迟疑了一会儿，道：“暂且不约。”
温体仁，在朝野眼里，仍旧是一个麻烦人物，‘附逆’的嫌疑，并没有彻底洗清。
主事上前，低声道：“杨镐被定在九月二十九行刑。”
申用懋道：“不用管他。对了，那个赵净什么时候过堂？”
主事道：“还没定，但应该快了，据说言官对问罪赵净反应十分激烈，尤其是六科，三个给事中，一直在上书申辩。”
申用懋面露踌躇，犹豫不决。
他是有心拉一把赵净的，毕竟给东林党添堵，作为被东林党挤压的人，还是很乐意的。
只不过，东林党势大，暗搓搓的事可以干，明面上的对抗不可取。
“不管他。”好半晌，申用懋还是决定不插手。
连皇帝陛下都放弃的人，只为出口气，完全没必要。
而赵净这会儿，确实面临即将过堂的关键时刻。
曹于汴亲自到了刑部，身旁是乔允升，李觉斯，身后还有一众二十多人，刑部诸司，都察院的司务厅，照磨司等等，挤满了牢门内外。
赵净身穿囚服，站在他们面前，神情平静，不卑不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