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净并没有带镣铐,但他身后站着几个狱卒,双手握刀,一副赵净乱动就斩于当场的架势。
赵净看着这一幕,觉得似曾相识,旋即便想起来,他确实见过。
去年钱谦益科举舞弊案爆发,三法司就是这样的规格审讯行贿者钱千秋的。
当时钱千秋被打的不省人事挂在刑架上,边上的案桌堆满了供状。
‘他们不会对我用刑吧?’赵净心里发怵,忍不住的想道。
曹于汴领头,乔允升,李觉斯在两旁,没人说话,几乎也没什么表情。
闫茂泰大步上前,冷眼扫过赵净,神情得意,拉开一份文书,大声道:“吏科都给事中赵净,据查,培植私人,贪污索贿,勾结商贩,不尊上官,欺压百姓,浮躁飞扬,欺君枉法,涉嫌谋杀瞿式耜、钱谦益,杀害宁远守备贾仁恩……你可认罪。”
好家伙,一口气给赵净罗列了十九条罪状!
要不是他们这么罗列,赵净都不知道他干了这么多事。
“不认。”
赵净淡淡道。
曹于汴神情威严,左右看了眼乔允升与李觉斯,道:“二位都听到了?”
乔允升,李觉斯只是点头,并不言语。
乔允升是惯常万事不沾身,只参与不表态。
李觉斯是崇祯的人,出现在这里,除了三法司的不可或缺外,未尝没有崇祯眼线的意思。
曹于汴见乔允升,李觉斯点头,当即道:“按照规矩,明日过堂。”
闫茂泰一合文书,眼神冰冷的后退。
只要过堂,赵净认不认都无所谓,只要判决即可。
至于罪证,早就准备齐全。
曹于汴话音一落,转身就走。
来这一趟也不是要逼赵净认罪,不过是走个过场,让宫里那位陛下知道他们‘尽职尽责’而已。
赵净看着他们的背影,神情渐渐变得凝重。
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现在的建虏,离长城是不是已不远?朝廷,为什么还没有多少反应?
‘难道是我准备的还不够吗?’
赵净来到牢门前,伸头望着一众人的背影。
这些人毫无紧迫之色,依旧在按部就班的对付他,这说明朝廷还没有重视起来。
“真的这么迟钝吗?”赵净轻声自语。
他在东厂时,已经做了充分的安排,可朝廷这个反应,大出乎他的预料。
“进去!进去!”
一个狱卒走过来,拍着牢门喊道。
赵净看了他一眼,退后到书桌前,坐在椅子上,心里沉吟不绝。
如果,朝廷真的这么不重视,那就得下点猛料了。
……
六科廊。
诸葛義急匆匆来到户科,进入薛国观的值房,开门见山的道:“薛都给事,你听说了吧?”
薛国观面沉如水,道:“听说了。”
作为赵净相对亲近的人,自然时刻关注他的状态,三法司那么大的阵仗,没有瞒任何人的意思。
“有什么办法?”诸葛義语带急切的问道。
薛国观轻轻摇头,道:“我去拜访了几位尚书、侍郎,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含糊其辞,没有人愿意为赵都给事说话。”
薛国观的资历远非诸葛義可比,见他都没有办法,心里一沉,道:“那我去想想别的办法。”
薛国观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喊住他。
赵净的事,他确实无能为力。
诸葛義出了六科廊,直奔司礼监。
这种时候了,他也顾不得避嫌,直扑高宇顺值房。
高宇顺倒是没有避讳他,打发走几个干儿子,道:“我帮不上忙。”
他的皇爷都放弃了赵净,东林党搞出那么大阵势,即便他是亲信內监,还是说不上什么话,阻止不了。
诸葛義急声道:“高公公,即便不能救出赵都给事,总能再拖延一点时间吧?”
高宇顺面无表情,眉宇微皱,道:“拖不了。”
确实拖不了,问罪赵净,已然成了宫里宫外一致的态度。
诸葛義见高宇顺不肯援手,心里急躁又无奈,只能一抬手,转身离去。
高宇顺等他走了,只是轻轻一叹。
他早就觉得,以赵净那种认准的事就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格,出事是迟早的。
“希望能保得一命吧。”高宇顺轻声道。这是最后的希望了。
诸葛義出了司礼监,左思右想,还是坐不住,径直出宫,来到了赵府。
而这时,赵府一群人正准备出府。
诸葛義见到赵实,连忙抬手道:“下官诸葛義,见过赵侍郎。”
赵实心情不怎么好,只是点头。
赵常拄着拐,探出头来,道:“诸葛右给事,有事?”
诸葛義见他们这个阵势,道:“这是?”
赵常道:“去刑部。”
诸葛義瞬间会意,连忙道:“赵侍郎,下官可否一道?”
诸葛義来赵府不是一次两次,赵实见过,知道是赵净的下属,点点头。
诸葛義旋即跟在人群中,走了几步,不等赵实上马车,忍不住的凑近低声道:“赵侍郎,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赵实没有回答,径直上了马车。
赵常放下拐,在陈镇的搀扶下,艰难的上了马车。
诸葛義情知事态的艰险,不再追问。
赵常从啜啜欲泣的柳隐手里接过一大包裹,转身进入马车。
其他人都留了下来,马车里坐着三个人,三人沉默不语,显得有些‘孤零零’。
赵府斜对面不远处的一座茶楼,窗户边,站着一个红衣女子。
婢女悄步来到她身后,低声道:“陈御史,认罪了。”
程红妆俏脸如霜,注视着赵府的马车离开视线,轻声道:“其他人也不肯出声吗?”
婢女担心的看着她家小姐的侧脸,道:“他们还让我劝小姐,不要淌这趟浑水。”
程家与那些关系网,多是相互利用的关系,在小事上都会上赶着帮忙,可面临大事,谁也求不着谁。
程红妆眉头蹙起,心里慌乱异常。
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这不是她印象中的赵净,过去几次,赵净总能绝地翻盘,从容自若。
可现在,赵净被从东厂转移到刑部,而三法司合议,明日过堂。
一旦明日三法司判决,那谁也不能改变!
‘你到底有没有办法?’程红妆心里焦急难安,忍不住的暗道。
她还是对赵净抱有一丝希望,在期待着他脱困而出。
赵实的马车,一路向西,很快来到了刑部。
并没有什么阻拦,一众人几乎畅通无阻的来到了赵净牢门前。
赵实看着伏案书写的赵净,神情漠然。
“公子,公子……”倒是赵常十分兴奋,拄着拐,大喊道。
赵净已经听到脚步声,只是没想到是赵老爹带人来了,不由得一怔,放下笔,来到近前,疑惑道:“爹,这是?”
狱卒打开门,还陪着笑,道:“赵侍郎,没有时间限制,你尽可与令公子好好聚聚。”
赵净听着,越发觉得不对劲。
赵常率先挤进来,递过一大包裹,道:“公子,柳隐亲手做的几道菜,都是你喜欢吃的。”
赵净盯着几人打量,神情古怪,道:“刚吃过,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诸葛義欲言又止。
陈镇绷着小脸,不敢吭声。
赵实更不是善于说话的人,来到赵净的桌前,看着赵净桌上的奏疏,道:“你还在给陛下上书?”
赵净跟过来,道:“爹,你们这是干什么?”
赵常已经在摆饭菜了,道:“刑部派人去府里,说是给公子送断头饭,被我一拐杖打走了。”
赵净瞬间恍然大悟,失笑道:“什么断头饭,我还没过堂。”
赵实看完赵净还没写完的奏疏,道:“你认为建虏会绕过燕山天险?”
赵净没有隐瞒,道:“有这个可能。外面传遍了,结合我在辽东的见闻,感觉不能不防。”
赵实在椅子上坐下,看着赵净,道:“说吧,你想怎么脱困?”
赵净回头看了眼,道:“爹,这是他们的陷阱,就是要你来,想抓你的把柄。”
“我知道。”
赵实的脸上没有往常的严肃漠然,反倒是从容平静,道:“到这个时候了,你总得给我个实话吧。”
赵常已经摆好饭菜,接话道:“公子,我跟主翁说了,你肯定有办法,但主翁不信,非要来这一趟。”
赵常说的平淡,还满脸笑意,只是眼神如钉的扎在赵净脸上。
而诸葛義,陈镇都一脸紧张之色。
赵净环顾众人的脸色,晒然一笑,道:“我还以为什么事。”
说着,凑近几人,低声道:“不用担心,我手里有一位大人物的把柄,真要我死,我一定会拉着他,他们不敢,最多罢官遣戍,花点银子就没事了。”
赵实稍稍沉吟,大致猜到了是谁,微不可察的点头。
赵常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递过筷子,道:“公子快吃,都要凉了。”
陈镇不是太懂,见赵常放松下来,跟着也露出一丝笑容。
倒是诸葛義暗自拧眉,赵净这个说辞,他觉得有些过于牵强。
三法司弄出这么大动静,绝不会只要这样一个结果。
即便是这样的结果,那也意味着赵净的仕途断绝。
这对一个有志青年来说,怎么能接受?
赵实坐在椅子上,看着弯腰吃饭的儿子,沉吟片刻,道:“出狱之后,先回应天老家。”
赵净下意识的想张嘴反驳,幸好嘴里满是饭菜,嘟哝一声,道:“都听爹的。”
连忙又喝了口汤,赵净不给赵实继续的机会,道:“爹,外面传言如沸,朝廷就没有什么反应吗?”
赵实道:“陛下倒是召见朝臣商议过一次,一来蓟镇并未奏报,二则过于荒谬。朝廷多数只认为是喀喇沁等部的寻常游牧,即便是他们集结侵扰,也无关痛痒,会如往年一样退走。”
“建虏呢?”赵净直起身,双眼睁大的看着赵实道。
赵实道:“谣言居多,没有一点实证。”
赵净怔了怔,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当初为了增加可信度,安排了数个‘信源’,现在看来,这些‘信源’交杂,演变出了太多版本,反而降低了可信度。
‘必须要下猛料了。’赵净心里暗道。
‘还得给他们打点预防针。’
赵净放下筷子,与赵实一脸认真的道:“爹,我应该会落罪,但依照惯例,执行的话,将拖到十月后,所以,这期间发生什么事情,都不用太紧张,我自有安排。”
赵实对赵净的本事还是信得过的,这两年来,几乎都是赵净一个人在单打独斗。
“知道了。”赵实虽心有不甘,还是淡淡道。
赵常吃的欢实,头也不抬的道:“公子,那我做点什么?现在咱府里不缺银子。”
赵净回过头,道:“好好养伤,后面有的你忙。”
赵常仿佛没听到,筷子飞快。
不得不说,柳隐是相当全能,这饭菜烧的着实合胃口。
诸葛義是唯一一个‘外人’,听着赵净的话,隐隐觉得不太对,可也说不出哪里不对。
加上这个场合,着实不宜问出口。
“走吧。”赵实起身。
赵净连忙一屁股坐下,拿起笔,道:“爹,你等等,我写完这道奏本,你替我送上去。”
赵实又看了眼那个奏本,忍不住的发问道:“建虏真的能绕过来?”
赵净不假思索的道:“真的也好假的也罢,趁机整顿蓟镇都是好的。蓟镇破烂成那样,再不整顿连漕兵都不如了。”
漕兵几乎是没有任何训练,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赵净早有腹稿,没有长篇大论,简单分析了一下辽东、建虏的情势,做出不那么清晰的推断——建虏有可能绕过燕山天险,侵入蓟镇。
写完之后,赵净吹干墨迹,递给赵实,道:“爹,择机送上去就行,陛下能不能看到,其实也无所谓。”
赵净在尽可能的降低他未卜先知被发现的可能性。
赵实接过来,道:“无用功。”
朝廷判断是‘寻常游牧’,皇帝陛下自然只能信,其他人再上书,除非建虏真的开打,否则谁都改变不了。
赵净没争论,他在酝酿一个大计划。
赵实率先出牢门,赵常拄着拐跟在后面,脸上完全不见担心。
诸葛義倒是一步三回头,明显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