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乾清宫暖阁。
暖阁之内,静寂无声,只有蜡烛在突突跳动。
崇祯伏案,手里握着笔,一本又一本的批阅,疲惫的脸上都是坚毅之色。
两边陪侍的內监、宫女悄悄点头,不断的打着瞌睡。
在门外不远处的柱子旁,王承恩与高宇顺并立,眺望着明亮星空。
相比于暖阁内的湿热,这里反而清凉不少。
王承恩道:“马上就要冷起来,该准备的要提前准备。”
高宇顺抱着手,道:“娘娘已经吩咐下去了,只是,宫里也缺银子。”
王承恩一怔,道:“各地守监,织造的银子不是前不久才送上来?”
高宇顺转头看了他一眼,言简意赅的道:“没多少。”
王承恩眉头动了动,道:“难怪皇爷要换人。”
高宇顺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装傻充愣,道:“我听说,皇爷要派高起潜去西北监军,要多少银子?”
王承恩道:“不止他一个,还有几个。”
高宇顺不接话了。
这么多內监出京,必然不会空手去,这笔银子,从哪里来?
王承恩见他不接话,道:“朝野对杨鹤交相弹劾,皇爷对他也日渐不满,怕是不久便要获罪下狱。”
高宇顺若有所思的点头。
杨鹤年初便受命前往陕西,督三边剿匪,不曾想,匪患非但没有消停,反而越剿越盛。
王承恩见高宇顺不接话头,便直接道:“我听说,那赵明堂明天过堂?”
高宇顺神情不变,心里暗动。他猜到王承恩叫他出来是有目的,可会是赵净?
旋即,高宇顺隐约明白,不动声色的道:“都察院罗列了十几条罪状。”
王承恩看着他,道:“你没想办法搭救一下?”
高宇顺还是望着星空,道:“没有办法。”
王承恩稍稍沉吟,道:“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若是他主动认罪,至少能保命。”
高宇顺摇头,若有一叹,道:“那孩子生性倔强,要他低头认罪,比杀了他还难。”
“你在想什么?”王承恩问道。
高宇顺收回目光,道:“你是想问辽东的事吧?”
王承恩直视着他,道:“赵明堂去辽东,有诸多疑点,你事先知情多少?”
高宇顺转头与他对视,坦然又平静,道:“不知道。高起潜全程在他边上,而且冯允升去了辽东这么久,没有给你密信吗?”
王承恩默默片刻,道:“赵明堂……应当救一救。”
高宇顺反而疑惑了,道:“你要救他?”
王承恩道:“他若问罪,有损皇爷圣德。”
崇祯将赵净交出来,虽是迫不得已,可还是给朝野一种‘寡恩’的观感,赵净为崇祯忙前忙后近两年时间,立下不少功劳,并且一度‘圣眷颇隆’。
现在他被问罪,崇祯不止进一步被孤立,而且威德有损。
高宇顺明白王承恩的意思了,摇头道:“三法司来势汹汹,便是皇爷都拦不住,我们又能如何?”
问罪赵净,是东林党的坚定意志,也只有赵净落罪,才能证明袁崇焕的‘清白’。
赵净与袁崇焕,一正一反,必须有一人要被彻底打倒!
面对强大无匹的东林党,失败的只能是赵净!
王承恩对高宇顺的态度感到疑惑。
他一直以为,赵家是高宇顺的人,为他敛财,双方是一损俱损的关系。
可高宇顺似乎,并没有搭救赵净的意思,而且从始至终都没有,不管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一点动作都没有!
“至少应该留的赵净一命。”王承恩道。他并不是想救赵净,而是不救赵净,对崇祯的圣德有害。
高宇顺懂王承恩的意思,回头看了一眼,见里面没有什么动静,低声道:“你要劝皇爷?”
王承恩道:“用别的办法。”
崇祯的脾性,他们两人都知道,将赵净移交刑部,是内阁的逼迫,崇祯心里是不愿且愤怒的,谁要是再劝说他去救赵净,无疑是打他的脸,只会激怒他,不会有好处。
高宇顺对赵净的事是心知肚明,摇了摇头,道:“除非辽东上书,否则没有别的办法。”
现在能救赵净,其实只有两个办法,其一,崇祯强行庇护,这个已经被排除。其二,是辽东袁崇焕代表东林党‘不计前嫌’,为赵净说话。
这样各方都有台阶下,崇祯体面,东林党得‘宽厚’美名。
但东林党不会,他们要的是一个清清白白的袁崇焕,不是什么美名!
说到这里,高宇顺忽的变色,道:“你能说服袁崇焕?”
王承恩道:“不是我,是冯允升。”
高宇顺面露凝色,低声道:“你……要这么做?”
王承恩没有隐瞒,道:“我已经给冯允升去信,这一两日便会有回信。”
高宇顺暗自心惊,目光深深的注视着王承恩。
朝臣与边关大帅交通是大忌,而内宦与边臣来往,更是死罪!
尤其是有魏忠贤的前车之鉴,这等事,但凡宫里的皇爷知道,必遭重遣!
这个王承恩,怎么敢的?
而且堂而皇之的告诉他!
高宇顺暗自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心头震惊的同时,暗自警醒。
王承恩敢这么做,必然有倚仗!
至少,王承恩的圣眷,已经不是他所能揣度的!
王承恩对高宇顺的惊疑自然理解,神色如常的道:“为了顾全皇爷圣德。”
高宇顺脖子僵硬的点头,这等事,他是万万不敢做的。
“王公公,”
这时,一个司礼监太监从不远处的黑夜里走出来,递过一封信,道:“辽东的八百里加急。”
王承恩目光微异,这速度比他预想的来的要快。
他伸手接过来,借着灯光打开,仔细看完后,默默许久,将信递给高宇顺。
高宇顺沉着气,伸手接过,凝目看去,只是一半,便大感不解,道:“冯允升,没能说服袁崇焕?”
王承恩抬头望着宫外,双眼里似有冷色闪动。
他没料到袁崇焕拒绝的这么干脆!
他可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是‘内相’,地位非凡。加上冯允升辽东镇守太监的身份,袁崇焕怎么敢这般轻易回绝的?
高宇顺余光扫了他一眼,继续看完,道:“建虏骑兵出现在大小凌河,似有意入侵……这么说来,在长城外发现建虏旗帜是谣言了……”
王承恩没有说话,回头望向门内。
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保护他皇爷圣德的办法,不曾想还是一场空。
高宇顺将信还给他,道:“今时不同往日了。”
在过去,司礼监是一个特殊存在,尤其是万历、天启两朝,司礼监大太监,能够压得朝廷喘不过气来,哪怕是内阁首辅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甚至是恭恭敬敬。
今日,司礼监遭到了压制,权威不在,而朝廷空前强大,内廷退守。
王承恩接过信,面无表情的思忖。
“二位公公,皇爷唤你们进去。”突然间,暖阁内走出一个小太监,与二人道。
王承恩将信揣起来,转身进门。
高宇顺跟在他身后,心里依旧在惊疑。
这王承恩不显山不露水,心机手段令他感觉到惧意。
“皇爷。”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暖阁,对着崇祯行礼。
崇祯倚靠在椅子上,脸色疲惫,黑眼圈浓厚,看着他二人,声音倦怠的道:“蓟镇那边有消息吗?”
王承恩走上前,站在他边上,躬着身,道:“还没有。倒是冯允升来信,说是大小凌河附近发现大股建虏骑兵,似有秋季发兵的迹象。”
崇祯非但不惊,反而轻轻点头,道:“就是说,蓟镇外,并无建虏。”
王承恩道:“奴婢命人去兵部,催促他们尽早核实清楚。”
崇祯伸手接过高宇顺递过的茶杯,努力的睁着眼,道:“兵部太过拖沓了,朕直接给朱国彦下旨吧。”
朱国彦,蓟镇总兵。
王承恩面露一丝心疼之色,大明这内忧外患,一桩桩一件件,无有不要他皇爷亲自操心的。
崇祯喝了一口浓茶,道:“那赵净明天过堂?”
王承恩道:“是。奴婢听说,都察院已经收集齐证据,明日便会宣判,下午会将判决书呈送上来。”
崇祯眼里复杂一闪,点点头道:“赵净获罪,辽东应该就会安稳,专心应付建虏入寇了。”
王承恩轻轻点头。
相比于辽东的至关重要,一个赵净算不了什么。
只是,有损圣德。
崇祯转头向高宇顺,道:“朕听说,赵实要辞官?”
高宇顺连忙躬身,道:“是。据说户科已经收到请辞奏本,明日便会到内阁。”
崇祯眼角抽了下,脸色渐渐不好。
赵净落罪,其父因‘教子无方’而辞官,是理所应当的,但这对崇祯来说,极其不利!
赵实的辞官奏疏,不是愧责请罪,而是贴在崇祯脸上的四个字——‘刻薄寡恩’!
赵净入仕以来,一直是以‘犯颜直谏’、‘不畏权贵’、‘忠君为国’的形象昭示朝野,在大案要案中,扮演了一个无惧生死的刚烈直臣!
尤其是科道言官之中,影响巨大,在六科廊,都察院的御史之中,不知道多少人将他奉为偶像,一举一动都有无数人追随。
赵净一个人落罪,还能压得住,一旦户部侍郎的赵实跟着辞官,那言官肯定要炸锅!
‘袁崇焕欲诛毛文龙’本就是一件极具争议的事,毁誉参半,如果赵净获罪身死,赵实相继辞官,甚至继续被追究,父子接连遭难,科道言官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将掀起巨大风波!
而崇祯的‘刻薄寡恩’将被反复提及,重创崇祯精心塑造,维护的‘圣明君主’人设!
王承恩见状,将怀里的信递给崇祯,轻声道:“奴婢无能。”
崇祯一怔,接过信,见是冯允升的,不由得坐好一些,凝目看去。
不久后,他轻叹一声,道:“倒是难为你这个老东西了。”
王承恩只是躬身。
高宇顺将王承恩的动作尽收眼底,心里惊疑又佩服。
沉默许久,崇祯放下冯允升的信,目光看向黑漆漆的门外,道:“能不能保那赵净一命?”
王承恩神色犹豫,道:“怕是难。”
除非他的皇爷愿意不顾朝廷的压力,与内阁代表的朝廷正面交锋,否则没有一点机会。
崇祯显然不愿意。
他的国政还要依赖内阁,依赖朝廷,在千头万绪中,崇祯想要喘口气,不愿意再激起朝野争斗。
‘再忍一忍。’崇祯心里鼓励着自己。
他有很多事情要做,混乱的朝廷,对他,对朝廷,对国政来说,都是有害无益的。
他需要时间来处理眼下的急务,需要时间来观察朝臣,需要时间来布局很多事。
王承恩,高宇顺皆是默不作声。
暖阁内,安静的落针可闻,连跳动的火苗都悄悄的。
许久之后,崇祯吸了一口气,强撑疲惫的身体,再次伏案,拿起笔,如往日一样,点灯熬油,一本又一本的批阅着没完没了的奏疏。
忽然间,他看到了一道奏本,不由得的睁大双眼,集中涣散的眼神,认真看去。
高宇顺在边上注意到了,无声的抬头,余光扫去——赵净!
他心头暗惊,这居然是赵净的奏疏!
王承恩同样看到了,只是他面色如常,并不意外。
高宇顺眉头暗动,显然,这是王承恩的手笔。
崇祯看完之后,将奏本放到一旁,摇头道:“赵净在奏本里说,建虏可能会出险招,绕过燕山天险,与蒙古诸部落合流,一同进兵蓟镇。”
王承恩躬身,示意他听到了,没有接话。
他的皇爷是在自言自语,并不是询问他的意见。
高宇顺目光微动,忽的躬身,道:“皇爷,宫外一直有传言,说是在喀喇沁看到了建虏贼酋的旗帜,或不是空穴来风……”
崇祯已经拿起笔批阅下一本,淡淡道:“冯允升的信里不是说了吗?建虏的兵马在大小凌河,又怎么绕行千里,突然出现在喀喇沁?危言耸听,以求活命罢了。”
高宇顺欲言又止。
以他对赵净的了解,他不会做出这种‘危言耸听,以求活命’的举动。
只是崇祯奋笔疾书,根本没有与他多说的意思。
高宇顺只得按住话头,没有继续进言。
暖阁内,灯火通明,湿热依旧,唯有崇祯偶尔发出打开,合上奏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