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
赵净坐在椅子上,一夜未睡,一直望着不大的窗口。
他虽然被囚禁在这里,可外面的消息,多多少少还是能够被他捕知。
“朝廷的反应,未免太冷静了一些……”
赵净目光冷幽,轻声自语。
蓟镇是什么样子,朝野尽知,三番四次的兵变,缺衣少粮,不说士气了,就是能不能组织起日常的巡逻、防御都是大问题。
可面对汹涌如潮水的种种传言,朝廷没有一点警觉,除了命蓟镇探查回奏外,居然一点严肃的应对措施都没有。
哪怕勒令蓟镇严阵以待的命令都没有发出去,仿佛所有人都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突然间,安静的天牢内,出现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赵净看了看窗外的光亮,自语道:“来的有些早。”
说着,他理了理囚衣,起身坐好。
但来人却更令赵净感到意外——高宇顺!
赵净神色不动,心里暗自狐疑。
闫茂泰亲自打开牢门,殷勤谄媚的道:“高公公请。”
高宇顺面无表情,道:“你们退到一旁,没有咱家的允许,不得靠近。”
他带来的几个內监,立即转身,看向闫茂泰等刑部大小官员。
闫茂泰点头哈腰,陪着笑后退。
高宇顺等他们走远,这才走进牢门。
赵净站起来,心里转着念头,道:“高公公这是?”
在他看来,高宇顺此来,不会是来救他的,崇祯将他移交刑部,便是放弃他。要么是迫于东林党的压力,要么就是一场政治交易。
高宇顺坐到椅子上,神情犹豫,道:“时间紧急,我直接说了,你认罪吧,认罪可保一命。”
赵净瞬间恍然,缓缓后退坐到床上。
确实,他认罪,符合崇祯,也符合东林党的利益。
只要他认罪,那么朝廷沸腾的物议会迅速平息,崇祯的圣明得以保全,东林党、袁崇焕自然是‘有功无错’。
“我不能认罪。”赵净轻轻摇头,看着高宇顺,目光坚定,道:“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高宇顺了解赵净的性格,道:“你要认罪,皇爷会保你一命,如果你不认罪,死罪难逃,连累亲族。”
赵净一身囚衣,端坐严肃,道:“高公公错了。我要是认罪才会连累亲族,我若不认,亲族将来还有翻案的机会,我一旦认罪,族人再无出头之日。”
高宇顺看着这个‘大侄子’,点头轻叹,道:“我来之前,见过你父亲,他说的果然没错,你宁死也不会认。”
赵净望了一眼外面,上前低声道:“我只求高公公一件事,将我的执行日期拖延往后,能拖延多久,拖延多久。”
高宇顺皱眉,道:“你父说你有办法脱罪,是什么办法?”
赵净眼都不眨,张嘴就道:“袁崇焕身边有对他不满的人,正在等机会举告。只要袁崇焕获罪,我便会被无罪开释。”
高宇顺神色微动,低声道:“要多久?”
赵净道:“不知道,所以能拖多久拖多久。”
高宇顺心里思索,沉吟着道:“斩刑一般定在秋季,除非三法司决意或者皇爷降旨,基本不会变化。”
以大明制度来说,死刑是要大理寺最终复核的。
但赵净这一次是刑部,都察院以及大理寺‘三司会审’,加上三法司的职权被内阁侵夺,最终的处决日期,是由内阁定的。
赵净听懂了高宇顺的意思,道:“能不能,在陛下那边设法拖延?”
高宇顺面色犹豫,道:“想要拖延,在司礼监即可,皇爷那边,我来找由头想办法。最为关键的,还是要那个人尽快出来举告。”
“嗯嗯,没问题。”赵净满口答应。
只要将处决日期拖延半个月到十月,那一切都将峰回路转!
高宇顺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你还有何话说?”
赵净想了想,道:“我还是觉得,京城里的传言不可不信,蓟镇必须严阵以待,宣大与辽东也要做好策应准备,这等社稷安危之事,宁可信其有,绝不可信其无!”
高宇顺心里叹气,到了这种生死关头,这个年轻人挂念的居然还是国事。
回想昨夜崇祯的态度,高宇顺没有说出口,起身道:“我不便久待,有什么事,一定要想方设法的通知我。”
不管怎么说,高宇顺还是很欣赏这个晚辈,若不是牵扯到袁崇焕、东林党这等不可匹敌的庞然大物,他一定会出手相救的。
赵净连忙跟着起身,抬手道:“多谢高公公。”
高宇顺又看了他一眼,出了牢门。
狱卒过来锁住牢门,一众人环绕着高宇顺,快速离开。
赵净坐回床边,轻吐一口气。
刚才从高宇顺的态度中,他察觉到,崇祯似乎也没有太在意他散布的那些‘谣言’。
“还得下猛药!”赵净轻声道。
大明朝廷病了,病的太重,不用重药,根本不起作用。
转头望向窗外,天色渐亮,很快就要过堂了。
果然,没有多久,闫茂泰去而复返,站在牢门外,得意冷笑道:“自作孽,不可活!”
高宇顺来劝赵净认罪,已是最后一步,这赵净还不认罪,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赵净没有说话,理了理衣服,任由进来的狱卒镣铐加身,押送往外走。
闫茂泰见赵净脸上没有一点惧色,更是正眼不看他,心里大恨,在他边上低声道:“等判决之后,看我怎么收拾你!”
赵净没理会他,心里想着他的猛药这会儿到哪里了。
而这时,蓟州总兵府外。
一个半百老者,不断咳血,站在门外,急声喊道:“军爷,军爷,我真的,我真的看到建虏大军了,有数千人,至少数千人,正在向这里进发,用不了几天就会到!”
门外的守卫一把推开他,怒声喝道:“你已经来了三次了,再敢胡言,拿你问罪!”
另一个守卫站过来,神态相对温和道:“行了,莫要胡闹。夜不收根本没有查探到,再不走,真的会拿你。”
老者擦着嘴上的血,看着高不可攀的府衙,脸色焦急,一咬牙,转身大步离去。
两个守卫站回去,其中一个道:“说来也怪,最近怎么到处是这种谣言。”
另一个道:“夜不收没有消息肯定是假的,再说了,有朱大老爷在,我们操什么闲心。”
而老者离开总兵府,买了一匹马,一边咳血,一边打马直奔京城。
张家口,范府。
大门前,是一辆辆马车、牛车,一个个家丁正在搬运大箱子。
范家家主范永斗四十出头模样,身材修长,大脸小眼,儒雅温和,正在指挥家丁装着武夷茶。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来到他边上,道:“主翁,总共两万斤,加上前几天运走的三万斤,总数五万斤,今天便能运出去。”
范永斗神情肃色,只是看着一辆辆马车。
管家看着他的表情,上前一步,低声道:“我听说,喀喇沁的牧群已经被赶走了。”
赶走牧群,是为了让道。
范永斗目光微变,神色不动的嗯了一声。
管家见状没有再说,悄悄后退,目光看向中间的一辆马车。
马车上有一个不显眼的大箱子,里面装着二十几张纸。
“老爷,装好了。”不多时,一个精壮汉子上得台阶与范永斗道。
范永斗俯身,与他低声道:“一路上万须小心!”
精壮汉子一脸沉色,道:“老爷放心,我走了上百趟,该打点的关节都已经打通,肯定没有问题!”
范永斗神情不变,可内心还是惶惶不安。
这是一场大冒险,成功了,至少赚取百万两,可要是消息走漏,说不得有灭族之厄!
“去吧。”不过片刻,范永斗直起身道。
早已经决定的事,在这个时候,他不会犹豫。
精壮汉子再一行礼,转身大步离去。
车队开拔,转过弯,开始一路往北。
直到车队消失不见,管家还是忍不住的低声道:“主翁,榷场那边说,军械,草料,还有钱粮都是成倍的出……”
范永斗自然知晓,一脸肃然,道:“不得再提!”
管家连忙躬身低头,心里其实已经恐惧到了极点。
这可是杀头大罪啊!
范家的车队满满当当,浩浩荡荡往北;有个人咳着血,孤零零的焦急一路向南,奔向京城。
京城里的赵净,已经被押到了都察院。
看着一墙之隔的正堂,赵净感受着安静,忽然道:“你们要闭门密审?”
闫茂泰嗤笑一声,道:“你以为,诸公会给你趁机乱来的机会?”
赵净倒是没想到他们准备的这么齐全,淡淡道:“这么做,只会激起更大的争议,还真当科道言官是摆设?”
闫茂泰嗤笑变不屑冷笑,道:“科道言官又怎么样?六科廊马上要大换血,那些御史,敢不听曹台长的话?”
赵净摇了摇头,道:“还是不长记性。”
当年赵南星以‘京察’为手段,横扫朝堂,一口气罢黜三四百人,将科道言官踩在脚下,结果如何?
直接催生出了阉党!
这一次,固然不会有阉党,但肯定会引来不可想象的巨大反噬!
“犯人上堂!”
闫茂泰正要嘲笑赵净一番,忽然听到外面大喝,他一推赵净,道:“你的死期到了。”
赵净往前走,手脚都是镣铐,脸上毫无惧色。
来到正堂,赵净抬眼看去,三法司三位主官已经在座,曹于汴居正,李觉斯,乔允升一左一右。
“跪下!”不等赵净看清楚,闫茂泰突然一脚踹在赵净腿弯。
赵净噗通一声跪地,只觉膝盖快要碎了,疼的他脸色发青浑身抖动。
曹于汴视若无睹,余光一瞥堂中的刑官。
这个人起身,拿起供状,大声道:“嫌犯赵净,犯有:培植私人,贪污索贿,勾结商贩,不尊上官,欺压百姓,浮躁飞扬,欺君枉法,涉嫌谋杀瞿式耜、钱谦益,杀害宁远守备贾仁恩……二十二条大罪,人证物证俱在,可认罪?”
又加了三条!
赵净龇牙咧嘴,双手揉着膝盖,头也不抬,道:“不认。”
曹于汴面无表情,道:“你是全数不认,还是不认某一个?可需要一个一个过堂?”
赵净忍着剧痛,道:“没必要了,直接宣判吧。”
曹于汴看向刑官,道:“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要记清楚,不得遗漏!”
“是。”刑官应着道。
曹于汴神情威严,道:“你是吏科都给事中,三法司虽然可以判,但还得呈请陛下圣裁,是以,须一案一案过堂!”
赵净无所谓,揉着膝盖,闭着眼假寐。
曹于汴见状,左右看了一眼乔允升与李觉斯,道:“开始吧。”
很快,一个个人证、物证,供状、证词依次出现在堂中。
赵净听得清清楚楚,心里不断摇头,看似瓷实,实则经不起推敲。
他懒得争辩,浪费时间,只是不断重复着‘不认’。
待等到三河县的驿丞出现的时候,赵净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见他浑身是伤,战战兢兢,暗自摇头。
接着又是贾仁恩的家眷,一番哭闹,甚至要厮打赵净,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赵净只是觉得吵闹。
从早上到晌午之后,足足三个时辰,赵净肚子饿的咕咕叫,会审还在继续。
曹于汴脸色俨然,不时拍打惊堂木,控制堂中秩序。
乔允升拄着拐,强打精神,时不时喝一口浓茶。
倒是李觉斯眼观鼻鼻观心,从不插一句话。
“赵净,你认不认罪!?”突然间,曹于汴大喝道。
这一句话,令堂中一静,所有人都睁大眼,看向赵净。
这是最后一案,也预示着今天会审即将结束。
赵净从昏昏欲睡中被惊醒,左右看了看,摸了摸嘴角,道:“不认。什么时候开饭?”
闫茂泰见赵净这么嚣张,还想上去给他一脚。
曹于汴一摆手,刑官端着盘子上前,道:“这是案卷,没有问题,签字画押吧。”
赵净伸手,拿起结案的草词,仔细看完,拿起笔,写了一个大大的‘冤’字,而后署名,按印。
曹于汴居高临下,看的清楚,眼神冷漠如刀。
刑官刚要端走,赵净忽然一指向着闫茂泰,道:“这个人早上向內监行贿,众目睽睽,我向曹台长,乔尚书,李寺卿举告!”
闫茂泰猛的色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