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九月二十八日。
大理寺监牢内,赵净坐在书桌前,案桌上是一张张白纸,上面全都是蓟镇的地图,标注着一个个要塞以及驻兵。
李觉斯站在他边上,俯看着这些,道:“你真的认为,建虏会绕过辽东,发兵蓟镇?”
“不是认为,是一定!”
赵净手里的笔不停,道:“外面的绝不是什么谣言!连商旅都能查到的事情,蓟镇居然还是一无所觉,可见蓟镇已颓败到什么程度!”
李觉斯不置可否,道:“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三司会审已经定下了你的处斩日期,十月初五。”
“十月初五?”
赵净皱眉,道:“不行!”
李觉斯不由笑了,道:“这是三司会审的结果,你是犯人,你说不行就不行?”
赵净没理会他,依旧在研究蓟镇地图,道:“李寺卿,帮我个忙。”
李觉斯好整以暇,道:“看在高公公的份上,你说说看。”
“晚上我想吃鱼,红烧一条,再来个鱼头豆腐汤。”赵净道。
李觉斯不笑了,道:“你是在戏耍我吗?”
赵净回头看向他,道:“那我要见高公公。”
李觉斯皱了皱眉,道:“我帮不了你。”
高宇顺是宫内的大太监,司礼监排名第二的秉笔太监,作为朝臣,岂能轻易接触?
尤其是当今这位陛下,敏感多疑,李觉斯作为一个谨慎的人,不会为了赵净这个将死之人去冒险。
赵净道:“那我想吃鱼。”
李觉斯看着赵净的侧脸,完全无视他的模样,心生恼怒。
要不是高宇顺的关系,他这一趟都不会来!
冷哼一声,李觉斯甩手而走。
赵净没有理会他,看着桌上混乱的纸张,以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自语道:“一定要想办法见到崇祯……”
朝廷已经腐朽,现在能够有所作为的,唯有崇祯。
必须要见他!
……
两日后,乾清宫暖阁。
崇祯伏案批阅奏本,只是眉头一直皱着,脸色如同便秘,心神不宁。
好一阵子,崇祯还是无法静心下来,烦躁的放下笔,抬头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炉子通红一片,前不久还是冰炭,这会儿已是黑炭,时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暖阁内温暖如春。
“这天气还真是怪……”崇祯轻吐一口气,自语道。
半个月还是热的出奇,现在又冷的手脚冰凉。
高宇顺端过一杯热茶来,轻声道:“皇爷,三法司又催促了,内阁那边派人去司礼监问了几次。”
崇祯接过茶杯,望着门外,道:“你说,今年什么时候会下雪?”
高宇顺跟着看了一眼,道:“皇爷,这个天气要是没有反复,可能会很快。”
今年天气降的很快,短短半个月,仿佛已由夏入冬,宫里的水井都冻住,外面呼出的气清晰可见。
崇祯喝了口茶,神情莫名,欲言又止。
这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崇祯心里仿佛堵了什么,琢磨不透不说,还让他心烦意乱,无法定神。
高宇顺神色不动,等了片刻,道:“皇爷,要不,去后宫看看殿下?”
崇祯摇了摇头,目光一直看着门外,道:“朕听说,宫外传的很凶?”
高宇顺一怔,故作不知的道:“皇爷指的是?”
崇祯放下茶杯,道:“你方才说的是那赵净的事吧?”
高宇顺神色暗紧,观察着崇祯的侧脸,小心谨慎的道:“是。内阁,刑部,都察院催了好几次。”
崇祯默默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三法司上奏的结案陈词的奏本,并没有打开。
他一次都没有打开过。
李觉斯是他的人,在三法司上奏之前,他都已经知道了。
崇祯还是没有打开,放到一旁,拿起下面一道奏本,打开看去。
这是赵净上书的,主要是内容是‘建虏绕行,突入蓟镇’,不止认为这种可能性十有八九,还提出了众多应对步骤。
崇祯神色平静看完,慢慢放下,拿出桌上的一道奏本。
这是蓟镇总兵朱国彦的奏本,内容只有一个:蒙古部落寻常游牧。
这道奏本,否定了京城里盛传的‘流言蜚语’。
崇祯盯着这道奏本,眉头皱起,面无表情的道:“如果是谣言,为什么宫外盛传不衰,反而日渐炽盛?”
高宇顺将崇祯一切动作、表情尽收眼底,目光晦涩一动,道:“皇爷,有没有可能,是有心人故意散播,以浑水摸鱼,从中图利?”
崇祯直接摇头,道:“这种谣言,最多传个几天便会不攻自破,岂能绵延近一个月?再说,毕卿家,周卿家等人也都说不可不防。”
高宇顺面露疑惑,道:“可是,辽东不是说,建虏大军还在大小凌河吗?”
崇祯心里莫名开始惶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他转头看向高宇顺,道:“你说,朕要是暗中下旨,命王元雅再次详查,是否可行?”
王元雅,蓟镇巡抚。
高宇顺神情犹豫,低头不语。
崇祯神色动了动,拧起眉头,也没有说话。
他自然知道高宇顺的意思,他要是再次绕开朝廷,必然又将引发朝野一番激烈谏言。
诸如‘军民不安’、‘助长谣言’、‘不信朝臣’、‘有损朝廷威信’等等。
这是自找麻烦。
高宇顺眼神里挣扎一闪,旋即不动声色的上前低声道:“皇爷,要不要,召见那赵净,他不是内阁的人。”
崇祯转头看向他,道:“朕可以吗?”
赵净是已经被三法司判决的‘重犯’,崇祯要是公开召见,必然引发朝廷的强烈反弹。
主要是这件事他不占理,不占理的事,崇祯他不能做。
高宇顺已然知道,崇祯心动了。
他上前一点,更加低声道:“那赵净被关在大理寺,奴婢可以悄悄将他带进宫,不让任何人发现。”
崇祯心里意动,但还是迟疑不定。
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有违他的身份。
他崇信万事不可对人言,凡事都应该光明正大,坦坦荡荡。
但内心多日驱逐不散的不宁,还是促使崇祯下了决心,低声道:“今天晚上。”
高宇顺心中长舒一口气,肃色道:“皇爷放心,奴婢一定做的万全。万一被朝廷发现,奴婢自请罪罚。”
崇祯做了这个决定,心里舒服了一些,道:“行了。去坤宁宫吧。”
“是。”高宇顺应着,连忙去安排。
走出乾清宫的时候,高宇顺望了眼大理寺的方向。
他做到了,接下来,就看赵净自己了。
而这时的赵府,看似平静,实则所有人都在焦虑不安。
虽然宫里还没有下旨,可‘三司会审’的结果已是人尽皆知——十月初五。
不止是赵府,与赵净有关的人,同样是惶恐忐忑,目光都在大理寺。
是夜。
赵净套在一身黑衣服里,被悄悄带进宫。
暖阁之内,只有三个人,崇祯,边上的王承恩,以及赵净。
崇祯看着头发散乱,明显没有认真梳洗,急匆匆而来的赵净,神色漠然。
赵净倒是坦然,丝毫没有罪臣的自觉,站在那,抬起手,开门见山的道:“陛下,可否是对近来的谣言感到困惑?”
崇祯点点头,不作声。
赵净当即沉声道:“第一,近两年大寒,尤其是辽东,凄冷无比。建虏不善耕种,而人口渐多,向来以渔猎,劫掠为生,而今,他们无法从辽东劫掠到足够的钱粮。”
“插兔部远遁,漠南的喀喇沁已与建虏结盟。喀喇沁近两年冻死无数牛羊,且无我朝恩赏,已然是在生死边缘。”
“陛下,这种情形之下,建虏与喀喇沁合流,兵犯蓟镇,已不是天方夜谭,而是无奈之下,唯一的活路!”
崇祯脸色骤变,只觉心惊胆战,下意识的道:“可是,可是,辽东奏报,在大小凌河发现了建虏骑兵的踪迹,并且,从辽阳绕过辽东走廊,千里跋涉,又临寒冬……且,蓟镇探查多次,并无异常……不可能吧……”
赵净将崇祯的表情看在眼里,不等他话音落下,抢话道:“陛下,自古以来的战争,输赢都在这个‘不可能’之上,绕行千里奔袭,并不算什么稀奇之事。汉之霍去病,卫青,皆以大迂回,大包抄为战胜匈奴的战术手段。此之不可能,正是彼之必胜之机!”
崇祯呼吸变得急促,眼神剧烈闪动。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忧恐忐忑,正是这件事在困扰着他。
蓟镇是拱卫京畿的屏障,而蓟镇混乱不堪,犹如乌合之众,一旦贼奴破关,大军将在几日之内,兵临城下!
崇祯还是犹豫,总觉得不那么可能。
就像朝臣所言,建虏一旦在大明这边无法取胜,未必能在严寒之下,再跋涉千里而回。
赵净不给崇祯反应的机会,继续沉声道:“陛下,臣这些日子,一直在研究九边,发现,除去辽东,其他各镇,几无战斗之力。从各处消息来看,建虏将在这两日发动进攻,蓟镇不可久持,兵临京畿,或在十日之内!”
嘭
崇祯大惊失色,猛的一拍案桌,站了起来,双眼怒睁的喝道:“大胆!你可是在危言耸听,以求活命!?”
王承恩呼吸顿住,目光冷漠至极的盯着赵净。
赵净面不改色,与崇祯对视,道:“陛下,臣之生死不重要,十日之内,必见分晓!事关京师安危,江山社稷,请陛下速做决断!”
崇祯看着赵净的表情,见他没有一丝惧色,心头震动异常,缓缓坐下。
他心里翻涌着种种念头,脸上也是阴晴不定。
理智告诉他,赵净说的这些都是错的,有诸多证据可以反驳。
辽东的大小凌河有建虏兵马,蓟镇没有查到任何建虏踪迹。
而且临至寒冬,岂能绕行千里在这种时候开战?
可内心的惶恐不安,时刻提醒他,存在这种可能性!
而且这种可能性,危及大明江山社稷!
“你有何建议?”一直没有说话的王承恩,突然开口。
崇祯闻言,立即抬头,看着赵净的眼神,怀疑与希冀并存。
赵净知道崇祯在犹豫,这种犹豫在这种时候是致命的,稍稍沉吟,道:“第一,命蓟镇即刻戒严,严阵以待。第二,即刻传召孙承宗赶赴京城,纵观朝廷,唯有孙阁老有资格,有能力整顿蓟镇,调度九边兵马。第三,即刻整顿京营,抽调临近兵马协防。第四,传令宣大、辽东发兵,赶赴蓟镇。第五,征调兵马、粮草,准备应对大战……”
听着赵净的话,崇祯整个人都呆立了,道:“这么,这么严重?”
依照赵净所言,建虏将轻松破开蓟镇,兵临京畿。
蓟镇可是百年边镇,有着十数万军民,建虏区区几万人,能畅通无阻一路打到京城吗?
赵净神情严肃,掷地有声的道:“陛下,万一呢?”
万一,万一,有那万一,大明便有亡国之危!
亡国之君!
崇祯脸色铁青,整个人都在发抖。
赵净的话,深深的刺激到了他。
崇祯双眼通红,凌厉森然的注视着赵净,如同被激怒的凶兽。
“陛下!”
赵净紧追不舍,道:“请速做决断!”
虽然被赵净逼到了这种地步,崇祯还是迟疑不定。
建虏毕竟还没有出现,一旦他真的这么做,而最终只是虚惊一场,那他将成一个笑话,一个偏听偏信的昏君!
崇祯缓缓坐回去,沉默中挣扎,绷着脸道:“召孙承宗入京,蓟镇戒严,可行。”
这两点,哪怕到时候建虏没来,也有足够的理由可以向朝廷解释。
至于其他的,崇祯还要与朝廷商议。
赵净一脸失望,垂手不语。
实则心里长松一口气,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他知道崇祯的处境,能逼崇祯做出两个决定,已经是赵净的意外之喜!
提前了这么长时间,加上之前的布置,建虏再想那么容易在京畿肆掠,决然不可能!
‘够了!’
赵净心里轻声道。
辛苦这么长时间,他不是为了大明朝廷,更不是为了崇祯。
只是因为,他心里的‘中国’二字,以及由这二字衍生出的‘责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