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月初五。
小雪。
或许是因为天气太冷,天空飘起了雪花,大明京城的气氛,莫名的变得紧张肃杀起来。
尤其是赵府。
中庭之前,赵常站在赵实身后,背着一个大包裹,神情不满又掩饰的嘀咕道:“主翁,陛下也太过无情了一些,公子为了他做了那么多事,他还……”
“住口!”赵实低喝道。
赵常收住嘴,可脸上的不满没有半点消退,反而更多了。
崇祯昨日批复了‘三思会审’的奏本,而今日,便是赵净行刑的日子。
赵实望着天空飘落不断的雪花,眉头紧皱,道:“你老实告诉我,明堂到底有什么保命手段?”
已然到了这一刻,那保命手段还没有拿出来。
赵常摇头,但对他赵净信心十足,道:“公子没有对我说,不过他一点不害怕,主翁也不用担心。”
儿子今天要被处决,哪个父亲能不担心?
赵实向来严肃漠然的脸色被凝重忧虑替代,心头沉甸甸,呼吸不顺。
而这时,一辆囚车,从大理寺驶出,直奔菜市场。
押解赵净的,还是老熟人闫茂泰。
他骑着马,跟在囚车边上,四处观望,笑着道:“我还真希望,这时候冒出一群人来,把你给劫走。”
站在囚车内,赵净面无表情,心里却紧张忐忑。
原本他以为,经过那夜的奏对,崇祯即便不会赦免他,也应该会将刑期拖后,不曾想,还是如期进行。
‘果然还是那个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刻薄寡恩的崇祯啊……’
赵净没有什么失望,只是忍不住的感慨。
这个时候的大明,仿佛所有人都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病态,朝臣们病的不轻,崇祯似乎更严重。
路上没有什么人,没有臭鸡蛋,腐烂的蔬菜,没有石头。
囚车很不舒服,赵净摇摇晃晃,心里泛起了恶心。
出了宣武门,来到菜市口,赵净被押下来,等候时辰。
赵净站在原地,瞥着不远处的刽子手,脸色平静,目不斜视,抱着的大刀格外眨眼。
他嘴角抽了抽,强行挪开目光。
对面赵老爹,赵常都在,不远不近的眺望着他。
赵净微笑着伸手招了招,大声道:“我没事,不用担心。”
不远处的赵实面沉如水,惯常控制情绪的他,这会儿也有些绷不住。
赵净放下手,目光在四周转动,瞥到了独臂的沈潼。
沈潼戴着黑纱帽,遮住了脸,很有幅度的点了点头。
赵净长松一口气,而后继续观察。
还真让他见到了不少熟人,比如毛羽健,比如薛国观,比如程红妆,还有一些面熟,名字与脸对不上的人。
“今天看热闹的人不少啊……”赵净轻声自语。
边上押解的刑部、大理寺卒役闻言一愣,纷纷看向他,神情极其古怪。
他们见过很多死刑犯临终的表现,有的疯癫,有的冷漠,有的视死如归,有的愤怒冲霄。可这位,仿佛来郊游一样,轻松写意,没有半点即将处斩该有的情绪。
围观的人被拦在远处,观察着赵净,见他毫无慌乱,神情各异。
“尚书,”
这时,闫茂泰跟在乔允升边上,向着赵净走来,神情怒恨的道:“这赵净冥顽不灵,要我说,管他什么时辰,直接砍了了事,部里那么多事情,何必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乔允升充耳不闻,来到赵净边上,双手按着拐,淡淡道:“你们都退下吧,本官有话问他。”
闫茂泰立即道:“尚书,此贼子凶险,我还是……”
话没说完,闫茂泰看着乔允升的侧脸,心里莫名一哆嗦,连忙道:“是,下官告退。”
等众人退走,乔允升转过身,与赵净并肩,道:“前几天见过陛下了?聊了什么,为什么还是同意了?”
赵净叹了一声,道:“就知道瞒不过你。”
大理寺卿看似是李觉斯,可大理寺不是李觉斯的,以东林党的能力,他被带进宫,根本瞒不住。
乔允升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不久后,赵净将要跪在那的斩头台。
赵净瞥着乔允升,心里思索,道:“近来京城气氛紧张,建虏大概率是真的绕道蓟镇关外了,乔尚书没有什么对策吗?”
乔允升道:“军国大事,自有朝廷决议。陛下没有赦免你,你应该绝望才是。”
赵净笑了笑,道:“乔尚书,是好奇我的活路在哪,还是担心我拉着你一起下去?”
乔允升轻轻摇头,道:“我年余八旬,谁知道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事到如今,你还不行动,待会儿上去,我一扔令箭,咔嚓一声,便再接不上去了。”
赵净认可的点头,道:“其实也简单,我在袁崇焕身边确实有个朋友,他们在关键时刻举告袁崇焕。乔尚书还不知道吧,袁崇焕与贼酋多有通信,言辞委婉,颇有献城投降之意。”
乔允升立即皱眉,旋即松开,淡淡道:“这种话,你诓骗别人去。”
这个托词,能骗得了高宇顺,但骗不了乔允升。
赵净自是知道,也不是要真骗乔允升,而是一个托词,无所谓他信与不信。
乔允升见赵净不说话,越发肯定赵净藏有后手,转头看向他,语气寡淡,神色淡漠,道:“莫要乱来,我保你父不死。”
赵净眉头动了动,笑的十分真诚,龇着一口白牙,道:“乔尚书,我说的是真话,为什么你就是不信?我可是向来以忠直著称。这多疑啊是病,得治。”
乔允升见他不说,挪动拐杖转身,道:“如果你乱来,我便送你父随你去。”
一个月前,在谢三宾抓走赵常时,赵净拿了乔允升的值房小吏。
乔允升不知道赵净知道他多少事情,但肯定不少。如果赵净捅出去,虽然不至于让乔允升抄家灭族,可也会面临晚年不好,家族遭难的大劫。
赵净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摇头。
这建虏已经打过来了,这位刑部尚书是真的一点不关心啊。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在凄冷风雪中,曹于汴,李觉斯,乔允升相继出现在不远处,相继落座。
李觉斯居中,曹于汴,乔允升坐于左右,三人甫一落座,下意识的抬头看天,而后是不远处盯着天空,计算着时间的刑官。
这一幕,令的四周的人头攒动,议论纷纷。
哪怕是一向对赵净笃信莫名的赵常,不由得紧张起来,袖子里的拳头紧握。
赵实沉着气,神色不动,可眼神深邃,凝实。
薛国观,诸葛義,程红妆等人各有情绪,无不紧张忐忑。
“押犯人上台!”突然间,刑官大喝。
大理寺的卒役,一把按住赵净,直接押上刑台。
原本淡定自如的赵净,看着那粗糙老旧,颇有岁月的刑台,陡然呼吸急促,下意识的抗拒。
几个卒役死死按住,硬生生拖着赵净往前走。
赵净连连深呼吸,告诉自己没事没事,想要镇定。
可被拖上台,插上‘亡命牌’的时候,整个人瞬间冰冷,僵硬,一股恐惧抑制不住的从心底涌出,再难控制住。
赵净脖子冰冷,忍不住一缩,下意识的转头看向沈潼的方向。
沈潼再次点头。
赵净心里稍松,可恐惧还是笼罩全身,令他大气不敢喘。
这时,刽子手举着大刀上来,瞥了眼赵净的脖子,站到赵净边上。
赵净感觉着身下的颤抖,心里的恐惧再次攀升,忍不住的吞咽口水,强行控制着冰冷的心神。
‘差不多了吧?’赵净心里喃喃道。
真要是等刽子手举刀,那可就是一瞬间的事!
李觉斯坐在那,看了看天色,再次看向刑官。
刑官一会儿抬头,一会儿低头,在不断计算着时间。
而四周围观的人,同样紧张起来,到了这种时候,可没有什么余地,说斩,就真的斩了。
曹于汴见时间迟迟未到,看着赵净朗声道:“赵净,可还有话说?”
赵净抬头看向他,深吸一口气,大声道:“我本无罪,死亦不甘!曹台长,构陷忠良,良心可安?”
曹于汴见赵净公然给扣黑帽,脸色一沉,向着刑官喝道:“时间还没到吗?”
刑官吓了一跳,连忙转身行礼,道:“到了,到了,午时三刻,正好!”
曹于汴抢过令牌,直接扔到地上,大喝道:“时辰已到,斩!”
李觉斯见他抢了主官权力,皱了皱眉,没有吭声。
刽子手开始清洗他的大刀,然后抽调赵净身后的‘亡命牌’。
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恐惧袭遍全身,赵净浑身剧烈抖动,已然害怕到了极点!
这砍头,可就是几个呼吸的事!
饶是他早有算计,心里笃定,可这会儿还是转头,看向藏在人群中的沈潼。
可找来找去,居然找不到沈潼了。
赵净浑身冰冷,来不及多想,因为有个影子闪过他的眼前——刽子手的砍头大刀!
赵净双眼怒睁,张嘴想要喊,可嗓子犹如被什么东西掐住,一点声音发不出,只有双眼里的恐惧。
不远处的赵实,赵常双眼大睁,下意识的要向前冲,被都察院的驿卒死死拦住。
薛国观,诸葛義等人僵在原地,死死的盯着这一幕。
程红妆更是咬破嘴唇,双眼含泪。
而坐在监斩官位置的三人,神色各异,等着大刀落下的那一刻。
“陛下有旨,刀下留人!”
就在刽子手要挥刀的那一刻,突然间,几匹快马疾驰而来,大声喝叫。
刽子手望去,缓缓放下刀。
而赵净憋着的一口气瞬间突出,整个人直挺挺的向前倒去。
侧脸着地,赵净大口呼吸,望着那几匹快马,忐忑恐惧中大骂:就不能早来一点吗?为什么总是卡在这种时候?万一晚一点点,老子的命就没了!
几匹快马冲到前,一个锦衣卫千户直奔监斩官三人,嘀嘀咕咕不知道说着什么。
有两个锦衣卫走过来,给赵净松绑,其中一个道:“赵都给事,陛下已赦免你,急召你入宫。”
赵净双手双脚还在颤抖,根本没有什么力气,任由锦衣卫拖着他走,眼神里的余悸怎么都散不去。
三法司的三位监斩官与锦衣千户交流几句,已然顾不得赵净,急匆匆离去。
赵实见着赵净被挂在锦衣卫的马上带走,这才神色大松,后退一步,差点没站稳,一个踉跄倒地。
赵常连忙扶住他,安抚道:“主翁,我都说了,公子肯定有办法,不用担心,你非要来受这番惊吓……”
赵实勉强站起来,沉着脸,没有理会他,只是双腿颤抖,根本走不动道。
诸葛義与薛国观等人则大松一口气,相互对视着,悄悄离去。
程红等赵净走远,看不到声音,这才突然呼出一口气,一手扶着胸口,一手按着婢女,弯着腰,大口呼吸。
刚才太过紧张,她都忘记呼吸了。
“小姐,没事吧?”婢女愣了愣,不知道她家小姐怎么会紧张到这种程度。
程红妆抿了抿嘴,感觉着嘴里的血腥味,这才发现咬破了嘴唇。
……
赵净挂在马上,一路颠簸,进了城门,直奔皇城。
赵净来时被颠簸,回时又颠,只觉胃里十分难受,加上恐惧未退,一时间忍不住的大口呕吐起来。
带着他的锦衣卫看了眼也不管,不断打马飞奔,直奔皇宫。
穿过御街,直接骑马入宫,一路来到了六科廊外。
他跳下马,将赵净拉下来,勉强扶住他,道:“赵都给事,陛下急召,你赶快梳洗一下,换上官服,随我去觐见。”
赵净又是大口呕吐,直到胃里吐干净,稍感舒服,这才直起身,擦着嘴道:“还请兄弟告知一二,发生了什么事情。”
锦衣卫道:“下官不知,还请赵都给事抓紧,莫要耽搁时间。”
赵净抬了抬手,转身进六科廊,来到吏科,梳洗一番,换上官服,随着锦衣卫,走向乾清宫。
有了这点时间,赵净已经想清楚了一些事情。
他的保命手段起了作用,但肯定还有别的事情发生,否则崇祯不会这么急切的召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