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崇祯第一次这么不客气的训斥韩爌。
韩爌愣了片刻，旋即就沉声道：“陛下，臣忠心为国，绝无私心，天地可鉴！”
“退下！”崇祯怒不可遏，已然没有半点听他说话的心情。
外面多名锦衣卫大步冲进来，围住了韩爌，钱龙锡二人。
崇祯恨意滔天，满面凶狠。
朝野无数声音，高声疾呼建虏绕过辽东，千里奔袭蓟镇，韩爌等人矢口否认，严词反驳。
他信了。
可到如今，建虏真的发兵蓟镇，已经攻破长城关口，韩爌等人非但没有半点自责之心，居然指责他‘意气用事’，还说什么‘忠心为国，天地可鉴’！
面对崇祯吃人的表情，韩爌还想再劝，却被钱龙锡拉了一把。
韩爌情知时机不对，强压心头的郁结之气，缓缓抬手道：“臣，告退。”
崇祯双眼通红的盯着两人的背影，这一刻，杀意再无掩饰，桌子上的双手紧紧握拳，骨指发白，咯咯作响。
赵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言不语。
东林党的末日，不远了。
他并不在意东林党的死活，只希望崇祯按耐住杀意，不要大动干戈，一切等击退建虏再说。
暖阁里静寂无声，锦衣卫退走，只剩赵净一个朝臣在，炭火燃烧，火光一片，却寒意刺骨。
不知道过了多久，崇祯的声音空荡荡的响起：“朕，悔不早听卿家之言……”
赵净缓缓抬头，看着已经坐下，神情落寞的崇祯，顿了片刻，抬起手，道：“陛下，现在还不算晚。”
崇祯轻轻点头，起身走出桌子，来到赵净身前，看着赵净，欣慰又长叹，道：“卿家蒙冤入狱，生死之际，仍在挂念国事，一片忠心可见，朕心甚慰。”
赵净非但没有任何感动，反而心底里发毛，连忙抬手道：“臣不敢。”
他是真不敢，就凭崇祯上次将他交给刑部就可以看得出来，崇祯的帝王术远不如祖辈。
崇祯看着赵净谨慎小心的模样，与东林党的人理所当然，处处说教完全不同，不由得心里轻叹：还是年轻了一些。
旋即，他微笑着道：“朕已勒令大理寺重新彻查，不日便能澄清卿家，无需忧虑。”
赵净眉头暗动，目光凝色。
他的罪名，是三法司定的，现在崇祯单独要求大理寺‘澄清’，不止是对刑部、都察院的不满，还意味着，崇祯要对刑部、都察院展开清算了。
太过心急了一些。
赵净抬起手，郑重的道：“陛下，臣之清白与否并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将建虏拦在蓟镇，决不能让建虏兵临京师！当年瓦剌围困京畿，差点令我大明国祚断送，万不可再现！”
崇祯神色一正，道：“卿家所言甚是！朕已经命辽东，宣大兵马立即赶赴蓟镇，孙阁老现在应该已经在宣大，筹调兵马，组织防御。卿家所谏言的奏本，朕也一并转送给他了……卿家，可还有其他想法？”
赵净见崇祯已有安排，心里稍松，思索片刻，道：“陛下，蓟镇的关键在遵化，只要遵化不失，建虏便不能全力南下京城。遵化总兵是赵率教，兵马总数超过两万，只要齐心协力，严禁内讧，守城一两个月，绝无问题。建虏即便兵临城下，兵马也不会太多，不超过三万。除了京城之外，往东的顺天府诸县，甚至是山东，都要即刻戒严，准备防御。”
崇祯听着，脸色骤变，不可置信的道：“卿家是说，建虏，区区数万兵马，还敢深入我大明腹地？”
赵净重重点头，道：“陛下，西北的乱匪之所以攻城略地，并非是有不臣之心，而是劫掠钱粮，本质上只是盗匪。建虏同样如此，他们不惜举国之力，绕行千里，无非还是为了‘钱粮’二字，蓟镇贫瘠，那么，劫掠京畿之地，甚至超过京畿范围，是可以预料的。”
崇祯面色震惊又恍然，眼神里似有迟疑的道：“卿家所言……有理。”
他在接到满桂的信后，第一时间，下意识的认为，建虏是来抢大明江山的，与当年瓦剌围困京城一样，是要图谋‘复辟大元’。
经过赵净这一提醒，他才反应过来，建虏与瓦剌不一样，建虏即便攻占了京城也占不住，根本目的，还是为了劫掠！
只是匪盗罢了！
崇祯紧绷的心弦大松，整个人松了一口大气，脸上的笑容渐渐自然的多，一只手用力拍在赵净的肩膀，满意无比的道：“卿家受委屈了。有何要求，尽管直说！”
赵净当即道：“陛下，若是建虏真的兵临城下，臣请领兵迎战！”
崇祯愣了又愣，盯着赵净，一时语塞。
他早就想过，甚至想好了给赵净的赏赐，万万没想到，赵净非但没有索要，反而要领兵迎击建虏！
崇祯迅速反应过来，看着赵净，又是用力一拍，感慨莫名的道：“卿家之心，朕尽知。”
说罢，崇祯转身，从侧门离开。
赵净看着他的背影也是一怔，行不行，你倒是给句话啊，这么甩手走了算怎么回事？
回头看了看，暖阁内空无一人，赵净不能多待，只得转身离去。
来到乾清宫外，赵净便看到处处是锦衣卫以及禁军，正在紧急调动。
出了乾清门，赵净一路往南，刚来到六科廊附近，诸葛義已经迎上来，大喜又谨慎的低声道：“都给事，没事了吧？”
赵净笑着，道：“应该没事了。”
诸葛義抬起手，笑容满面的道：“恭喜都给事，贺喜都给事。渡过此劫，鹏程千里，再无遮挡！”
赵净暗自摇头，不想多说，道：“对了，我没看到王公公，高公公，他们去哪里了？”
诸葛義跟在他边上，返回六科廊，低声道：“王公公提督京营，高公公提督禁军以及锦衣卫。”
赵净顿时明白，转身进入六科廊。
没走几步，他便发现今天的六科廊，远不见往日的热闹，连小吏都没见几个。
诸葛義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回头又望了望，更加低声道“都给事，我听说，内阁已举荐了新的六科都给事中，所有人都要换。”
赵净嗤笑一声，道：“由不得他们了。”
经过此事，东林党在崇祯的心中已经彻底‘无用’，要不是建虏入侵，大事临头，崇祯不得不忍耐，否则别说钱龙锡了，怕是韩爌都在天牢大狱候审了！
进了吏科，几个小吏见到赵净都颇为震惊，连忙行礼道：“小人见过都给事中。”
赵净摆了摆手，径直走入他的值房。
诸葛義紧随其后，一进门便关门，而后来到赵净身前，等不及他坐下便问道：“都给事，你，你是怎么脱身的？”
赵净坐在椅子上，摸着书桌，享受着熟悉感，道：“建虏攻破大安口了，你没听说吗？”
诸葛義双眼大睁，惊色道：“是，是真的？”
赵净伸手翻开桌上的公文，道：“大安口张安德的血书到了。”
诸葛義神情不自然的动了动，看着赵净从容不迫，毫无慌乱的表情，道：“都给事，这，这，你……”
赵净看了他一眼，道：“我们只是小人物，这军国大事，自有内阁、六部去操心。对了，最近是不是有很多弹劾袁崇焕的奏本？”
诸葛義立即想到了赵净曾经说过，赵净与袁崇焕是‘是非二人’，赵净是‘是’，袁崇焕‘非’，反之亦然。
现在赵净得到开释，岂不是说，袁崇焕要被问罪了？
想着建虏入塞，辽东是最重要的抵抗力量，怎么能在这种时候问罪袁崇焕？
这不是自毁长城吗？
“都找出来，”
诸葛義还没来得及说话，赵净就道：“再去六科廊传话，从今天起，凡是弹劾袁崇焕，不，弹劾任何人的奏本，全数压下来，有拿不准的，拿来给我看。”
诸葛義这才明白，连忙道：“是，我这就去。”
他刚转身忽又回来，面露怪异微笑，低声道：“都给事，是不是，要升官了？”
赵净一摆手里的奏本，道：“大敌当前，顾不得这些了。你动用一下关系，密切注意朝野动向。尤其是关于建虏的，过几天，肯定谣言四起，真假难辨，一定要想办法弄到最真的消息。”
诸葛義抬手，道：“是，下官领命！”
赵净点头，转头望向窗外，心里思索着东林党会是什么反应。
按理说，东林党现在应该是最稳定的因素，可恰恰相反，他们成了最大的隐患！
内阁。
韩爌，钱龙锡，乔允升，曹于汴四人对坐，一个个面沉如水，气氛相当压抑。
最为从容的，应该是乔允升了，毕竟是已经准备跑路的人。
他双手握着拐，看着三人的表情，道：“建虏攻破大安口，一定会迫不及待的攻城拔寨，快的话，十日之内，便能兵临京畿。”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因此没人回话，连看他的都没有。
曹于汴沉着脸，心里是满满的积压已久的怒气，道：“那赵净真是好命！建虏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进犯，让他逃得了一命！”
乔允升见他还提及这件事，心里直摇头。
那赵净至始至终平平静静，毫无波澜，你真当他是好欺负的？
即便没有建虏这件事，他也一定有逃命手段，否则不会任由三法司肆意审判，甚至送到菜市口，命悬一线。
钱龙锡还有些心有余悸，眼前都是崇祯那凶狠要吃人的表情，强打精神，道：“陛下已经下旨，要求辽东，宣大发兵，紧急驰援蓟镇，希望来得及吧。”
众人还是没有接话，都在沉思。
区区建虏而已，在辽东尚且寸步难进，胆敢突破蓟镇，进入京畿之地，岂能有不败之理？
他们现在需要认真考虑的，是打退建虏之后，如何继续维持‘众正盈朝’的局面，甚至更进一步。
问题的关键，在于宫里那位年轻陛下。
对于建虏的入侵，东林判断失误，宫里那位年轻陛下愤怒至极，在建虏进犯的大背景之下，东林必将是被迁怒的第一对象！
曹于汴，乔允升没有什么好办法，相互对视一眼，看向韩爌。
钱龙锡沉着大脸，道：“我的想法是，尽快补缺兵部尚书，由兵部尚书统领各路兵马，或许能挽回圣心。”
钱龙锡深切的知道，他已经失去了帝心，击退建虏之后，他多半将被下狱论罪。
话音落下，还是没有接话。
不大的值房内，安静，冷寂，压抑的让人呼吸不顺。
“韩阁老？”钱龙锡看向韩爌道。
东林党，终究还是以韩爌为首。
韩爌脸角瘦削，罕见的出现冷厉之色，缓缓抬起头，沧桑的双眼闪动着坚决，道：“兵部尚书，应该拿不下来。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袁崇焕了。”
钱龙锡一怔，道：“寄希望于袁崇焕？怎么说？”
曹于汴与乔允升也都不解，朝廷还在他们的掌握之中，京城大小事依旧是他们说了算，为什么希望落在了袁崇焕身上？
韩爌目光扫过三人，道：“如果袁崇焕能在此战中大胜建虏，战功卓著，那我等还有喘息之际。旦有不妥，我等，万劫不复！”
曹于汴神情大变，不可置信的道：“有严重到这种程度吗？”
乔允升微微皱眉，若有所思的漠然不语。
韩爌面容更加肃色，道：“你们不了解陛下，这一次，他是真的动了杀心，包括我在内。”
钱龙锡又想到了崇祯那狰狞可怖的表情，心头沉沉，点头道：“我们要用尽一切办法，确保袁崇焕立下不世功勋！”
曹于汴听懂了，眼中冷芒跳动，道：“还要确保其他人不能与袁崇焕争功！”
韩爌瞥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钱龙锡恍若未闻，道：“还要确保京城的稳定，那几个，一定要压住，不能让他们趁机跳出来坏事。”
毫无疑问，在场的都知道，钱龙锡话里的‘那几个’指的是谁——‘四凶’，温体仁，周延儒，王永光，申用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