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赵府。
赵净劫后余生,安全归来,赵府上下喜气洋洋,到处都是高兴的吆喝声。
向来节俭的赵府,难得奢侈了一把,不止是赵净父子的案桌上摆满了大鱼大肉,精致菜肴,便是下人也比过年吃的还好。
后院,偏房。
赵净父子惯常在这里吃饭,两父子对坐,许久没有什么声音。
倒是坐在门外的赵常与陈镇,两人大口吃喝,声音响亮。
他们身前小桌上摆的是从状元楼买来的往常只能听名字的硬菜。
赵净神色不动,时不时观察着赵老爹的表情,心里暗自警惕。
不久后,赵实吃的差不多,习惯性的撕扯着馒头,看了赵净一眼,淡淡道:“袁崇焕是不是早就知道建虏要行险?他身边的那个人,早就透露给你了?”
赵净眨了眨眼,道:“爹,这话是怎么说?”
赵实没有看他,道:“这半年来,你做这么多事,我要是还看不出来,是不是太蠢了一些?”
赵净眉头连连跳动,心里更是紧张,不动声色的道:“爹,我要说,没有那个什么人,你是不是不会信?”赵实慢条斯理的吃了口馒头,道:“建虏绕过辽东,奔袭千里,深入长城之内,这种冒险举动,不是寻常人能做得出来的。更是以举国之力而来,必然反对者无数,要说服绝大部分人,从筹谋到出兵,至少要半年时间以上。朝廷早有风声,袁崇焕在建虏策反了一些人,他事先得到消息,并不奇怪。”
赵净心里暗松,这个解释十分完美。
完美的让他没了‘未卜先知’的可能!
赵实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道:“陛下给了你什么赏赐?”
赵净心情愉悦,端起碗吃饭,道:“没有。陛下倒是有暗示,我没接。建虏真的要打过来,我想去领兵。”
赵实又看了赵净一眼,神情似有古怪。
赵净吃了几口,忽然猛的一顿,看着赵实道:“爹,你刚才说,袁崇焕事先得到消息?”
赵实吃掉手里的馒头,拍拍手站起来,往外走。
赵净缓缓放下碗,眼神变得凝肃。
赵老爹的话不会是空穴来风,是不是说,朝廷里已经有人在怀疑袁崇焕事先得到了消息,甚至与建虏有所勾结?
“不好啊……”赵净望向门外,轻声自语。
这种时候,是万须团结一心,集中力量对抗建虏的关键时刻!
要是朝廷里有人不断弹劾袁崇焕,指责他与建虏关系匪测,即便袁崇焕不理会,可还是会动摇人心。
尤其是京城里的东林党人会做出什么反应?
赵常抱着大碗走进来,道:“公子,我听说程家小姐去钱铺了。”
赵净抬头看向他,疑惑的道:“有什么事情吗?”
赵常见赵净没有反应过来,道:“不见一见吗?”
赵净哦哦两声,道:“明天吧,该见的人都要见一见。”
他这次入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影响很大,确实需要安抚一番。
另外,建虏很快就要来,赵净要做很多准备。
简单吃了几口,赵净回到房间,敞着门,打开窗户,一歪身倒在床上,和衣躺着,长吐一口气,放松精神,不想不念,只想好好睡一觉。
这段时间,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
啪嗒
突然间,床边响起声音。
赵净勉强睁开眼抬头看去,只见柳隐熟练的在挽袖,给他脱鞋。
赵净烦躁的躺回去,道:“今天不用洗了,你回去吧。”
柳隐却颇为固执,将赵净的脚放入温水里,声音清脆的道:“公子,洗脚可以去乏的。”
赵净很困了,也就随她,闭着眼睡觉。
柳隐见赵净没反对,小脸喜色,温柔轻缓的给赵净洗脚,好一阵子后,拿起来,擦干净,有些费力的放到床上。
而后她便趴在床边,双手托腮,看着赵净熟睡的侧脸,双眸明亮,轻声自语道:“公子真了不起……”
第二天一早,赵净带着陈镇出了门,前往东长安街的钱铺。
陈镇跟着赵净来到京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还是第一次有闲心逛街,看着繁华热闹的长安街,一直在东瞅西瞧,好奇不已。
赵净关注的却不一样。
他明显的发现今天的长安街与以往不一样,多了一抹安静,一抹浮于表面的紧绷。
“建虏入塞的消息果然传开了……”赵净摇了摇头。
这等大事,朝廷应该进行舆论管控的,偏偏好像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
“公子,”
突然间,陈镇来到赵净边上,拉着他的衣袖低声道:“好像有人跟踪我们。”
赵净回头看去,只见瞬间人影晃动,有几个人鬼鬼祟祟,目光闪躲。
稍稍一想,赵净面无表情的道:“小心一点。”
今时不同往日,某些人真的可能不顾脸皮,对他下杀手了。
陈镇点点头,道:“出来之前,常哥说过,老爷安排了更多的人跟着公子。”
赵净不意外,继续往前走。
身旁的茶馆传出种种议论声,语气里带着不解与不信。
“建虏真的能打过来?”
“九边重镇,国朝重金养了百余年,岂能说打过来就打过来?”
“我觉得李兄说的是,蓟镇到处是险关要塞,哪怕几千人驻守,建虏想要攻破,没有一年半载都不可能!”
“确实确实,更何况,建虏绕过辽东,千里跋涉,总得休整吧?有这段时间,朝廷调集大军,非但不会让建虏寸进,说不得还得歼灭在蓟镇!”
“可不是,我听说,朝廷已经调集各路大军,更是有勤王令,京城四周的兵马,都在调集,建虏敢来,定然是有去无回!”
赵净听了一耳朵,不可置否,继续往前走。
陈镇跟在他边上,好奇的仰着头,问道:“公子,建虏真的会打过来吗?能打到京城?”
赵净不假思索的道:“能。”
陈镇一愣,回头看了眼还在议论的茶馆,道:“可他们说,蓟镇有数万兵马,朝廷还能调集几十万大军,不应该是将建虏全歼在蓟镇吗?”
赵净面无表情,道:“打仗不是靠人数,还有士气,以及决心。”
陈镇似懂非懂,刚要问,便见一辆马车出现,慢悠悠的停在了他们边上。
赵净脚步顿住,双眼微眯,他认出了这辆马车,以及它的主人——温体仁。
果然,一只手拉开窗帘,露出了温体仁孤僻傲色的脸,无声看着赵净。
一个家仆管事模样上前,微笑着道:“赵都给事,我们家主翁想与你聊几句。”
赵净心里转念,旋即走向温体仁的马车,抬着手道:“下官见过温总裁。”
温体仁放下手,开门见山就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建虏会绕过辽东从蓟镇入塞?”
“下官不知。”赵净顺嘴搭音,没有一丝迟疑。
温体仁直视赵净,道:“我只问你,袁崇焕是否知情?”
赵净瞬间明白温体仁找他的目的,道:“下官不知。”
心里却直摇头,果然啊,牛鬼蛇神最善于把握机会,这就迫不及待的跳出来了。
温体仁目光锐色几分,道:“我听说,你父要擢升尚书了?”
赵净眉头微动,继续道:“下官不知。”
温体仁见他一问三不知,神色不动,淡淡道:“我看你不是不知,是知道的太清楚了。”
说罢,转过头,直视前方。
车帘放下,马车动了起来,缓缓离开。
赵净看着马车的背影,目光晦涩闪动。
陈镇站在他边上,道:“公子,他的意思,是说老爷要升官了吗?”
赵净点点头,道:“有可能。”
六部尚书目前空缺的是兵部尚书,而赵净刚刚‘蒙冤得雪’,崇祯要‘抚慰’他,必然加大赏赐,那赵实沾光升官,也不难理解。
而温体仁提及到这件事,无疑是在说,他是要争一争的!
但赵净思考的不是这件事,而是温体仁的态度。
温体仁特意来找他,是带着特定目的的,而他也怀疑,赵净从袁崇焕处早就得到了建虏将绕过辽东,奇袭蓟镇的消息。
赵净只是一个小小七品官,对温体仁他们没有任何威胁。
根本目的,还是冲着袁崇焕去的!
在当前情形之下,尤其是崇祯已将厌恶东林党摆在明面上,打倒袁崇焕,就等于击垮东林党!
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温体仁岂会放过!
内忧外患,一同爆发!
“公子,要回去给老爷报喜吗?”陈镇的声音,在赵净耳边响起。
赵净陡然醒转,看向他道:“你说什么?”
陈镇道:“公子,要不要回去给老爷报喜?”
赵净摇头,道:“还说不准。走吧。”
赵净稳住心神,继续向钱铺走去。
温体仁,周延儒,是赵净一直暗自警惕的两个人,这两人还在蛰伏。但赵净深知,他们比东林党还要可怕,是没底线,自私自利,卑鄙狠毒的两条毒蛇!
他们要趁机推倒东林党,无疑会破坏现在脆弱的朝廷的稳定,对阻击建虏极其不利。
‘有没有什么办法阻止他们?’赵净边走边推敲。
不多时,赵净带着陈镇来到了钱铺。
一身红衣的程红妆对于他的突然到来有些错愕又掩饰不住的惊喜,打发走不必要的人,邀请赵净进了账房,递过茶杯,轻声道:“公子,你,没事了吧?”
赵净点点头,道:“没事了。我来看看,你们程家有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程红妆如水双眸闪过一丝喜色,道:“多谢公子关心。家父上个月就出京了,并没有受到影响。”
赵净嗯了一声,喝了口茶。
程红妆看着他的侧脸,心中异样,连忙道:“公子,之前,你让我采购的粮食,基本上齐了,就在城外粮庄,是否运进来?”
赵净瞥了她一眼,道:“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比如,我为什么事先要你买这么多粮食?”
程红妆轻轻躬身,道:“红妆只是商贾之女,只要有钱赚,都是生意,不过问朝廷大事。”
赵净看着她的俏脸,微微一笑,道:“你倒是聪明。运进来吧,找个时机,让你父捐纳给朝廷,我在陛下面前,为你们争取一些权益。”
程红妆美眸一亮,道:“多谢公子!”
如果用几万两银子,就能博得当今皇帝信任与赏赐,那将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
赵净随手翻了几页账簿,见只有几万两银子,道:“你们看看吧,能不能联络一些商人,在某些时候,给朝廷捐纳一些银子,钱粮。”
一旦建虏打到京城,钱粮,必然是朝廷最棘手问题之一。
程红妆道:“公子放心,红妆明白。”
赵净这一趟,主要是来安抚程家的,见程红妆没有她预想中的那么慌乱,目光异色,看着她道:“建虏马上要打过来了,你就不怕?”
程红妆抿嘴,微笑着道:“有公子在前,红妆没有什么可怕的。”
赵净脸上露出欣赏之色,道:“奇女子。”
现在的京城,不知道多少达官贵人在举家逃离,而这个程红妆毫无惧色,从从容容,着实不一般。
程红妆躬身,俏脸微红,道:“公子谬赞了。”
赵净觉得他这一趟来的有些多余了,笑着起身,道:“好。有什么困难,直管与我说。建虏来后,你要是害怕,去我府里避一避。”
程红妆道:“多谢公子。”
赵净又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程红妆将赵净送到门口,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都没有动。
婢女来到她身后,望了一眼,疑惑的道:“小姐,那位赵公子已经走了。”
程红妆猛的回过神,俏脸发烫,从另一边转身,压着心头的兵荒马乱,疾步道:“快,将城外的粮食都运进来……我亲自去。”
赵净出了钱铺,直奔巡捕营。
巡捕营提督卫德,是他一手拉上去的人,在建虏即将兵临城下之际,巡捕营的重要性也将得到凸显。
在巡捕营待了半个时辰,赵净又去见了赵九哥等人,交代了诸多事项,而后又去见了薛国观等人。
这一圈下来,赵净直到傍晚都没能回府。
一家茶楼。
赵净坐在椅子上喝茶,身前跪着单臂的沈潼。
沈潼跪在那,低着头,道:“根据小人在东厂得到的消息,有些亡命之徒进了京。刑部大牢近来人满为患,放出来了不少人,可能对公子不利。”
赵净放下茶杯,好整以暇的道:“我不意外。我现在好奇的是,我出京之前,刺杀我的幕后主使是谁?”
沈潼沉默片刻,道:“只有猜测,没有证据。”
赵净打量着他,目光冷漠,淡淡道:“还是不想说?”
沈潼仿佛感受到了赵净目光,以及其中暗含的杀意,神情挣扎,不过片刻,起身来到赵净身旁,手指沾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在确定赵净看见了,立即抹去,退后跪在原地。
赵净双眼睁了睁,神情诧异又恍然,感慨的道:“我想了那么多人,唯独漏了他。他为什么要对我下手?”
沈潼道:“小人不知,但他与郑其心关系匪测。”
赵净若有所思的点头,道:“难怪你忌惮,我也忌惮……”
沈潼不说话,如果不是赵净动了杀意,他不敢说。
赵净思索片刻,道:“周延儒最近在忙什么?”
沈潼道:“小人查出,他近来在密会很多人,似乎在准备弹劾辽东袁崇焕。”
赵净摇了摇头,心下明白。
不止是温体仁,也不止周延儒,怕是‘四凶’已经密谋清楚,准备趁机扳倒袁崇焕,进而向东林党发起猛攻。
建虏绕过辽东,进犯蓟镇,朝野眼中,第一‘战犯’无疑是袁崇焕!
严格来说,对袁崇焕的攻击,‘四凶’不算是主谋,更多的是顺水推舟。
赵净站起来,俯视着沈潼,道:“近来京城会发生很多事,你盯紧了,有什么动静,立即通知我。”
“是。”沈潼应道。
赵净没有多说,抬脚离开。
回到府邸时候,赵净如往常一样进入偏房,却发现,不止赵老爹在,还有一个人——高宇顺。
赵净有些意外,抬手见礼道:“见过高公公。”
高宇顺只是点头,继续与赵实道:“我还是劝你,不要接。”
赵实余光瞥了眼赵净,道:“我没有接的打算。”
高宇顺越发认真,道:“还有就是,多学学毕自严,莫要参与党争。皇爷在潜邸时便认为党争祸国,深恶朋党,但有牵扯,必有横祸!”
赵实坐着不动,道:“我知道。”
高宇顺见他应话,这才放心,起身与赵净道:“皇爷的赏赐应该很快会下来,这段时间,莫要再生事端。”
赵净觉得他话里有话,但赵老爹在旁,也好多问,抬着手道:“多谢高公公提点。”
高宇顺显然不是特意来的,说了几句,便急匆匆离去。
赵实起身,亲自送高宇顺。
等了好一阵子,赵实回来,坐下后,默默片刻,道:“国库空虚,内阁奏议,在京中捐纳,或由你负责。”
“捐纳?”
赵净有些意外,道:“怎么会落到我头上?不是户部的事吗?”
赵实道:“这是陛下的意思。”
赵净哦了一声,有所会意,道:“陛下决定好了对我的赏赐了?”
赵实端起汤,道:“内阁认为你太过年轻,不宜赏赐过甚。除了财物之外,给你加佥都御史,巡视京城武库。”
赵净皱了皱眉,虽然他不在意官不官的,可他立下了这么多功劳,最终还只是得了个‘佥都御史’的虚衔,崇祯以及大明朝廷,着实‘刻薄’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