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月十八,小雪。
这一天,都察院陕西道监察御史谢三宾被下狱,罪名是‘构陷朝臣’。
同时大理寺重申‘赵净一案’,核实是谢三宾恶意构陷,无罪开释并官复原职。
皇极殿外。
吏科,户科当值,皇极殿内正在进行廷议。
赵净与薛国观并立,两人的目光都时不时扫过大门方向。
今天朝议的内容有很多,第一,是讨论建虏入塞,第二是会推阁臣,第三,则是讨论兵部尚书人选。
每一件事,在这个时刻都是敏感的,必然引起朝廷巨大纷争。
不久之后,薛国观道:“赵都给事,我听说,有些人在密谋弹劾袁崇焕,而且证据收集的差不多了。”
赵净收回目光,道:“吏房这两天收到了七八封弹劾。”
薛国观轻叹,道:“自孝宗以来,朝廷一直争斗不休,现在建虏威胁社稷,还在争。”
赵净瞥了他一眼,道:“周侍郎找你了?”
薛国观没有隐瞒,道:“是。不止是我,科道言官不少人被拉拢,尤其是温长卿,据说拉拢了数十乡党。”
所谓‘乡党’,便是同乡之人结党,‘朋党’往往是从‘乡党’发展而来,‘朋党’的根基也在‘乡党’。
温体仁入仕三十多年,虽然未曾大用,可多年积攒的威望还是不可小觑,有心无心之下,身边已然聚集着很多人。
在这个当口,他们要是合力弹劾袁崇焕,即便现在扳不倒,事后定然也能将袁崇焕拉下马!
“不要掺和。”赵净道。
他阻止不了这些人,或者说,谁都阻止不了党争,哪怕是崇祯!
赵净现在全部精力都在应对建虏进犯上,其他事情,懒得去理会。
薛国观点头,又看了一眼皇极殿大门,眼神羡慕又晦涩的道:“我听说,这一次,成侍郎将要入阁。”
赵净也看过去,道:“成基命跳过王永光入阁,朝廷又要炸锅了。”
钱谦益跳过温体仁,惹的温体仁掀桌子,一道‘直发盖世神奸疏’差点掀翻东林党。
现在成基命又跳过王永光,王永光能罢休?
‘四凶’岂会答应?
说不得又是一番龙争虎斗,激烈党争。
薛国观面露忧色,道:“希望不要累及我们。”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每次党争,言官都会自觉不自觉的卷入其中,巨大的漩涡之下,谁人敢说就能幸免?
说完这一句,他忽然看向赵净,道:“建虏现在到哪里了?外面谣言纷飞,有的说在蓟州,有说在龙井关休整,还有说根本没有进入长城,更有说,是谣言,建虏根本没来,还在大小凌河……”
赵净眉头皱了皱,道:“我也不知道,但根据满总兵信里的消息推断,应该在洪山口,汉儿庄一带。”
到现在为止,只有大安口参将王德安的血书,至于其他,蓟镇没有半点消息,安静的可怕。
薛国观忧色更重,道:“蓟镇,拦不住建虏吗?”
赵净直接摇头,道:“蓟镇本就一片散乱,四分五裂,内斗不止,屡屡哗变,指望他们挡住建虏不现实。”
薛国观想起了以往蒙古部落入侵,蓟镇将帅动辄率先逃跑的往事,神情如铁,道:“这么说,建虏兵临京师是一定的了?”
赵净望着皇极殿的大门,目光平静的淡淡道:“应该是,关键在遵化。”
蓟镇到处是险关要塞不假,可蓟镇军心士气皆不在,唯独遵化不一样。
遵化总兵是赵率教,这是赵净费劲力气,与东林党做了交易,半年多前调任过去的。
遵化现在有守兵近两万,还有诸多火炮,要是坚守,一两个月应当不成问题。
只要遵化不失,建虏就不能无所顾忌的南下,至少要留一到两万人围住遵化。
建虏这次入塞,兵马不会太多,留下一两万,突破蓟镇的兵马便不会太多。
是一力猛攻,拿下遵化后南下;还是围着遵化,分兵南下?
这是一种抉择,得看建虏贼酋黄台吉了。
薛国观回头向南,望着皇宫,又望向皇宫之外,心头沉重。
大明朝的京营多年前便已形同虚设,几无战力可言,现在只能指望宣大与辽东的援兵了。
遥想当年,还有于少保力挽狂澜,现今又有谁?
薛国观在浮想联翩,赵净的目光一直在皇极殿的大门上。
今天的廷议时间,格外的长。
突然间,殿内似乎爆发出激烈争吵声,隐约可以听到‘兵部’二字。
薛国观收回思绪,又与赵净低声道:“赵都给事,从都察院那边传出的消息,不知道准不准,关于兵部尚书的,内阁打算举荐梁廷栋。”
赵净眉头一挑,道:“辽东那个?”
薛国观点头,道:“是。”
“还是势大。”赵净想了想,道。
东林党确实势大,不然大明朝廷合乎兵部尚书条件的人选不少,为什么偏偏会是袁崇焕关系亲密的梁廷栋?
薛国观看着赵净的半张脸欲言又止。
现在满京城的流言蜚语,别说普通百姓了,便是他们也都是云里雾里,分不清真假。
赵净见廷议迟迟没有结束,稍稍沉吟,道:“国库空虚,朝廷决定在京城捐纳,我准备向内阁要些封赏给捐纳的前几名,其余人等皆有匾额。待会儿散朝,你走动一番,拉一些人,撑撑场面。”
薛国观不以为意,道:“这好办。我带个头,先捐纳两千两。”
两千两,着实的是大手笔了,相当于薛国观十几年的俸禄。
赵净嗯了一声,道:“主要还是商人。”
官员哪怕有银子,也不敢拿出来,容易引起‘嫉妒’,且不好解释。
相比之下,商人有钱,顾忌较少。
薛国观神色微动,迟疑着道:“我听说,京里的大户,尤其是商人,跑出了大半。”
赵净道:“从一开始,朝廷应该管控谣言的,尽力而为吧。”
薛国观道:“赵都给事奉旨巡视京城,或许可以趁机做些事情。”
赵净想了想,还是摇头道:“这种事,关系大过权力,大家都想办法走动一下。”
哪怕你有权力,也不能上门逼人家捐纳,一个不好,就会被人冠上‘趁机勒索,发国难财’的罪名。
薛国观应着,刚要说话,便听到了一声十分清晰又含怒的‘退朝’。
赵净神色一紧,双眼紧盯着皇极殿的大门。
今天的廷议内容有很多,他最关心的,还是关于怎么应对建虏。
大明的最高权力不在乾清宫,也不在内阁,而在这廷议之上。
廷议上决定的事,哪怕是崇祯抗拒也不能正面违反。
不多久,一众朝臣相继出来,或许是事情并没有结束,三三两两凑集在一起,依然是争论不休。
赵净等科道言官站立在两旁,目送着大人物们散朝。
赵实瞥了眼赵净,与身前的毕自严耳语了几句。
毕自严转过头,看向赵净,观察一眼,微微点头。
赵净连忙抬手,无声行礼。
大明朝廷的官员很多,能让赵净敬佩的不多,毕自严是一个。
这位户部尚书,严于律己,不参与党争,一心用事,是当朝难得的忠直能臣。
崇祯虽然信赖,但并不亲近,在屡次会推阁臣中,始终没有他的名字。
有些人注意到了赵净的动作,在他与毕自严之间来回搜寻。
等人都走了,薛国观颇有些着急的道:“赵都给事,我去打听一下。”
赵净点头,道:“细致一些。”
薛国观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相比于赵净的不怎么交际,薛国观在朝中人脉极广,内阁六部,哪怕是周延儒,温体仁都有交情。
赵净走回吏科,在值房坐下,便看到案桌上堆满了公文奏疏。
蒋遥还在告假,一个小吏端着茶壶进来,恭敬的道:“都给事,这是内阁刚送过来的,催促吏科尽快处理。”
赵净随手翻了两本,都是关于六部、以及地方官员任命的,道:“知道了。通知蒋给事中入值吧,不能一直告假。”
“是。”小吏放下茶壶,倒好水,退了出去。
赵净翻开另一摞,发现居然绝大部分都是弹劾袁崇焕的,多达七八本之多。
他不看内容,只看署名,几个之后,神情有些意外。
“都不是他们的人,只是试探吗?”
赵净双眼微眯,轻声自语。
大明朝廷是没有什么秘密的,朋党除了隐藏比较深之外,其他的藏无可藏。
赵净也不理会,将这些公文奏疏,全数放到一旁,专心处理他的事务来。
他被关押近一个月,虽然有薛国观代劳,可还是有很多事务堆积。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净肚子咕咕叫,这才抬头,慢慢放下笔。
“来人。”赵净将奏本放好,向门外喊道。
一个小吏应声而来,进门道:“都给事。”
赵净看了眼桌上的盘子,道:“这些送去内阁。对了,关于捐纳,请内阁拿出具体章程,尤其是关于奖赏,一定要丰厚。”
“是。”小吏上前,端过盘子离去。
赵净喝了口茶,望着窗外,疑惑的低声道:“薛国观怎么还没回来?”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一落,一个小吏匆匆来到门前,道:“都给事,户科薛都给事来了。”
赵净连忙道:“请他进来。”
小吏转过身,薛国观大步而来,进了门,顾不得见礼,在赵净边上坐下便低声道:“廷议之上,关于建虏入塞,廷议的结论是:建虏劫掠即退。”
赵净嘴角不自觉的一抽,道:“这种时候了,还说建虏只是劫掠?”
薛国观神情也不好,沉色道:“廷议上发生了激烈的争论,尤其是六部,分歧巨大。韩阁老,钱阁老等人没有说话。”
赵净双眼冷漠,道:“他们不说话,就是默认这种可能,难怪会争吵不休。”
廷议之上,没有威望之人开口定调,那剩下的就只是争论。
薛国观看着赵净,道:“韩阁老,钱阁老等人也可能是怕担责。”
建虏到底是不是‘劫掠即退’,谁也说不准,但凡有城府的人,不会在廷议上轻易发声,以免留下话柄,遭到秋后清算。
韩爌,钱龙锡等人不肯负起责任,其他人更不会!
赵净眼神有厌烦之色,道:“陛下是什么态度?”
薛国观道:“不好说。陛下只是垂询,没有决定。不过,我听说晌午过后,韩阁老,钱阁老,成阁老,申尚书,周侍郎等又被召去乾清宫了。”
“对了,”薛国观又补充了一句,道:“廷议上有个结论,吏部左侍郎成基命,加东阁大学士,预机务。”
‘预机务’三个字,意味着入阁辅政,某阁、某某阁大学士表示在内阁的排名以及地位。
赵净不意外,这是早就传遍了的事,道:“对于建虏入塞,没有其他决定吗?”
薛国观稍稍迟疑,还是道:“没有。有的话,就是朝廷很多人反对复起孙承宗,言辞颇为激烈。”
对于孙承宗,朝廷里很多认为他‘言过其实,罪责尤甚’,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赵净深吸一口气,压着心里的怒意,道:“继续说。”
薛国观皱着眉,神情忧虑,道:“还有就是关于兵部尚书,不少人举荐梁廷栋,但陛下说,要先召见,而后再做定夺,暂且由申尚书兼理。”
赵净点点头,道:“申尚书倒是好过王洽。”
王洽是完全不知兵,申用懋多少知道一些,且是前任兵部尚书,由他负责兵部,相对合理。
“还有其他的吗?”赵净看着薛国观道。
薛国观道:“其他不算什么事。哦对了,朝廷里不少人反对现在调兵,尤其是辽东的兵马,认为建虏可能是声东击西,根本目的还是在辽东。”
赵净双眉挑起,坐直的看向门外,道:“声东击西不假,只是目标不在辽东,而是在蓟镇,在京畿。”
薛国观跟着坐好,拿起茶杯,叹道:“申尚书,毕尚书等人也这么认为,据理力争,可其他人反对的同样激烈,言辞凶猛,说什么的都有,廷议之上,据说一片混乱,如同失控。”
赵净沉思片刻,道:“还是没有什么决定?”
薛国观喝了口茶,摇头道:“没有。陛下盛怒,最后是拂袖而走。”
韩爌,钱龙锡等人不说话,崇祯哪里能做出决断?
崇祯是皇帝,一旦强行决定,不止朝臣们不服,引起更多混乱,还要承担责任,被朝臣们秋后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