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净在值房内，等到下值，可宫里还是没有传出什么消息来。
赵净又等了一阵子，见那几位迟迟没有出宫，在被小吏催促再三后，不得不离开六科廊出宫。
回到府邸后，习惯性的走入偏房，准备吃饭，却发现赵老爹罕见的没有在屋内，而是站在屋檐下，一直在等他。
赵净心有所悟，上前道：“爹。”
赵实神情漠然，沉默着，望着皇宫方向。
赵净隐约猜到了一些什么，道：“爹，朝廷这样，不是一天两天了，咱们尽人事，听天命就行。”
建虏已经破关，可朝廷里绝大部分声音，还是‘劫掠即退’，丝毫没有半点的危机意识。
这种情况，纵观史书，也是极其荒唐可笑。
“尽人事，听天命？”
赵实咀嚼着赵净这句话，轻声长叹，道：“毕尚书说了类似的话。身为臣子，忠于用事；身为臣民，力求保国；尽心竭力，无愧于心。便是足矣。”
赵净点点头，道：“毕尚书说的有理。”
赵实没有接话，依旧望着皇宫方向。
赵净有些意外，打量着老爹少见的情绪波动，道：“爹，出什么事情了？”
赵实忽的转头，平静的双眼注视着赵净尚且可以称为‘稚嫩’的脸庞，‘清澈单纯’的双眼，若有所思的道：“你自小长在京城，你母早逝，为父疏于管教，宠溺过多……你确实该出去走走了。”
赵净一怔，上前一步，低声道：“爹，真出事情了？”
赵老爹的话头东一锤子西一榔头，令赵净摸不着头脑。
赵实恢复神情，再次望着皇宫方向，道：“蓟镇巡抚王元雅有急报入京，可兵部翻遍了都没有找到。”
赵净双眼猛的一睁，道：“有人将王元雅的急报藏了起来！？”
赵实默默片刻，摇了摇头，道：“我与毕尚书推演一个时辰，应该没有人有这么大的胆子。”
赵净也跟着眺望皇宫，紧拧眉头，疑惑又不解的道：“急报入京，第一个肯定是去兵部，如果没有去兵部，那就只有一个地方：皇宫。如果有这样的急报，陛下不应该瞒着才对……是司礼监有人隐瞒陛下吗？”
赵实神情动了动，欲言又止。
赵净没有注意到，依旧在思索，道：“也不应该，藏匿这样的急报，是灭族大罪，他们应该不敢……”
赵实回头，看着赵净道：“不重要了。陛下下旨，命孙承宗为兵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督理军务。”
赵净心里顿松，道：“爹，建虏现在到哪里了？”
赵实道：“从王元雅今天到的信来推断，现在蓟州应该陷落，月底到遵化。”
“果然……”
赵净脑海里立即浮现了蓟镇的地图，蓟州陷落，剩下的，便是遵化。
遵化是蓟镇十分关键的一座要城池要塞，是大安口，喜峰口的后方，城高墙厚，堪比宁远。
一旦蓟州陷落，遵化，就成了一座孤城！
“希望赵率教能守住吧……”
赵净自言自语一句，突然警醒，道：“爹，朝廷有催促赵率教出城迎战吗？这个时候，一定要避其锋芒，坚守不出！其他各处，坚壁清野，不要与建虏硬碰硬，待等朝廷调集大军，统一步调，方可迎战……”
赵实道：“看宫里的消息吧。”
韩爌，钱龙锡，成基命，申用懋，周延儒现在还在宫里没有出来。
廷议上没有结果，只能寄希望于乾清宫那位少年陛下的乾纲独断了。
赵净终于明白赵老爹为什么一直望着皇宫方向了，沉吟片刻，道：“爹，孙阁老会进京吗？”
赵实回忆了一会儿，道：“应该不会，可能会直接去通州。”
通州，是进京的门户之一。
赵净想了想，还是道：“现在就看遵化了。”
遵化不失，建虏便不能无所顾忌的南下京畿，毕竟遵化有两万兵马，还有火炮。
建虏这次入塞，兵马也不过四五万，还要分兵驻守各处，能来京城的，那就不会太多了。
赵实无声眺望。
现在，就等宫里的消息了。
……
宫里没有消息。
一点都没有传出来。
谁都不知道乾清宫里，皇帝陛下与那五人讨论了什么，有什么决定。
反倒是京城里越发的混乱起来，谣言满天飞，无数达官贵人变卖家产，举家逃离京城。
赵净的封赏也下来了，与之前传言稍有不同的是，赵净多了一个‘提督五城兵马司、巡捕营，巡视京城’的名头。
崇祯二年，十一月初二。
蓟镇的军情不断涌入京城，大街小巷，茶楼酒肆到处都是惶恐的议论声。
“你们听说了吗，建虏真的杀入长城了！”
“你的消息慢了，我听到的消息是，建虏三日内，连下二十余城堡，已经围住蓟州，兵临遵化了！”
“蓟州，遵化要是没了，建虏可就真的杀到京城来了！”
“你们是不知道，建虏人，三眼六臂，下跨饕餮，不可敌啊……”
这时，茶馆里冲进来一群南城兵马司的卒役，大喝道：“胡说八道！朝廷严令，禁止制谣传谣，违令者严惩不贷！”
卒役一声令下，茶馆内的热议的众人做鸟兽散。
卒役冷哼一声，在茶铺的门上张贴告示，同时与那掌柜大声道：“看清楚了，这是五城兵马司的告示，再有人敢在你铺子里散播谣言，你罪加三等！”
“是是是。”掌柜的点头哈腰。
这些五城兵马司的人，向来比土匪还横，普通老百姓，哪能惹得起。
另一边的朝阳门城门口，突然涌来了诸多的巡捕营的卒役，甚至还有来自宫里的锦衣卫。
守卫不查人，在查货物。
“金银珠宝这些，你们可以带出去，米粮不得出城！”守门的士卒拦住了一辆米车，大声道。
一个小老头上前，塞过一块碎银，低声道：“官爷，行行好，都是小本生意……”
“放肆！”士卒猛的拔刀，喝道：“再敢胡言乱语，抓你进牢房！”
小老头怔了怔，很是不解，但见对方没有作假的意思，只能收回银子，悻悻的赶着米车回头。
城门内，排着龙蛇长队，歪歪扭扭，不知道绵延多长。
长城的烽火已经燃了数十里，建虏入塞的消息确凿无疑，京城里惶恐的气氛日益攀升，皇亲国戚，豪门大户举家逃离的正在不断增加。
户部，尚书值房。
赵净与毕自严对坐，恭敬有礼，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这位任劳任怨，不求进步的户部尚书。
毕自严对赵净同样有不少好奇，倚靠在椅子上，血丝充斥的双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两人叙茶之后，便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赵净眨了眨眼，心里暗道：这气氛不对啊。
他连忙正襟危坐，抬起手，道：“毕尚书，下官此来，是为了京城里物价飞涨的事。粮油米面等百姓日常必需之物，短短几天，翻了两倍不止，而且还在疯涨，须尽快出手扼制。”
毕自严脸上皮包骨头，神态极度疲惫，声音倒是清朗有力，道：“你有什么办法？”
赵净道：“有三个办法，第一，开顺天府仓。第二，从京外调集米粮油面，平抑物价。第三，打击囤货居奇，哄抬物价的不良商贩。”
毕自严微微点头，道：“顺天府的仓不用开了，是空的。从京外调，我已经命李侍郎去做了。至于打击不良商贩，你能控制得住吗？”
赵净手底下，现在有巡捕营与五城兵马司，以及宫里的少部分锦衣卫。
但众所周知，五城兵马司早就废了，日常巡逻，吓唬百姓还行，动真格的半点用不顶。至于巡捕营，本身就是因为五城兵马司不堪用而出现，这些年来，与五城兵马司也没有什么区别。
赵净稍稍思考，正色道：“非常时刻，非常手段！下官认为，必要时候，杀一些祭旗，以求杀一儆百，控制京城的局势！”
毕自严双眼盯着他，道：“那你可知道，事后你会面临什么？”
面临什么，肯定是无休止的弹劾，指责他‘杀害百姓’，‘肆意枉法’，甚至‘无君无父’之类。
赵净全然不在意，道：“现在顾不得其他，下官既然是‘巡视京城’，那便要做事。一个稳定的京城，在眼下至关重要！”
毕自严双眼血红，眸光却锐利，在赵净脸上转来转去，似要看穿他一样。
赵净一脸坦然，与毕自严对视。
毕自严在赵净脸上，眼中看不出半点心虚，心下满意，微笑着沉吟，道：“这样，我给你一封手书，你是奉户部的命，弹压物价，打击不法商贩。事后朝廷要是追究，在陛下面前也好有个说辞。”
见毕自严这般维护，赵净对毕自严的好感更多，躬身道谢后，又道：“毕尚书，下官此来，还有一件棘手的事。”
“你说。”毕自严倚靠在椅子上，几乎不动。他太累了，这几天没合过眼。
赵净抬头看着他，道：“各处兵马正在赶过来，除了去蓟镇的，还有诸多来京城的。这些兵马，是否要入城守卫？”
这句话一出，毕自严很自然的反问道：“他们是来守卫京城的，为什么不进城……”
话音未落，毕自严脸色骤变，道：“有人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