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净面对毕自严的‘质问’,道:“是,有几道奏本,要求京外各处援兵,不得进城。”
毕自严是宦海老臣,眨眼间想到了那些奏本上的诸多理由,比如祖制,比如居心不可测,比如京城粮草不足,比如或引起京中变乱等等。
这些理由,一旦拿到朝堂之上议论,最终结果毫无疑问——京外援兵,不得进城!
毕自严沉色不语。
一旦京外援军不能进城固守,岂不是要求他们与建虏野战?
辽东数十年养起来的精锐尚且不能,京外这些临时拼凑的兵马,无异于是羊入虎口。
赵净看着毕自严的表情,沉吟着道:“还有一个消息,山海关总兵麻登云几日前率兵抵达三屯营,但守将拒绝他入内,被迫又返回了。”
毕自严神情变了又变,坐不住了,双手扶着椅子坐好,脸上满是震惊与不解,道:“为什么拒绝他们入城?建虏不是已经抵达遵化了吗?离三屯营没多远了吧?”
赵净拿起茶杯,喝茶之前,道:“应该与京城拒绝外兵入城是一个道理。”
毕自严面沉如水,双眼大睁,道:“还有什么消息?直接说吧,用不着跟我绕弯子,老夫给你保证,绝不连累你就是!”
赵净闻言,到嘴边的茶水又放下,看着毕自严,道:“既然毕尚书这么说,那下官就直言了。是宫里传出来的,有人建议陛下,若是建虏敢来京畿腹地,则要求各处勤王援军,将建虏歼灭于城下。”
毕自严的脸色,已经不足以用震惊来形容了。
外兵奉旨勤王,远途跋涉而来,理应得到高规格待遇,不说给足钱粮了,起码得入城,一同守城吧?
现在且不说钱粮没有,居然不允许他们进城,只能在城外与建虏拼命。
这让奉旨勤王的兵官将领怎么想?
毕自严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挣扎坐起来,一脸坚定的看着赵净,沉声道:“你做你的事情,天大的罪过,本官替你担着!”
说罢,他身形不稳往外走,大喝道:“来人,备马,进宫!”
赵净站起来,目送着毕自严的背影,情不自禁的抬起手,行礼恭送。
当朝不困于权力争夺,一心用事的人屈指可数,毕自严,是最为突出的那一个!
赵净出了值房,还没走几步,突然迎来一个中年人,抬着手,满脸堆笑道:“可是,吏科赵都给事?”
赵净看着来人,从官服上判断,应该是户部的郎中,抬手回礼,道:“正是,足下是?”
“金部郎中冯济,”
冯济笑容满面,道:“奉命协助赵都给事进行捐纳一事。不知,赵都给事有何想法?”
赵净连忙哦了一声,道:“下官正要去找冯郎中,不知,可否循旧例而行?”
冯济摇了摇头,笑容收敛,肃容道:“赵都给事,此番捐纳,非同以往,旧例不可为。户部的意思,是在长安街上置捐纳箱,来往行人,皆可捐纳。户部已经命人张贴告示,广而告之,尽可能募得最多的银钱。”
赵净点点头,道:“好。我让巡捕营,五城兵马司协助冯郎中。不知,何时开始?”
冯济道:“事态紧急,拖延不得,明日如何?”
赵净想了想,道:“好。明日我带巡捕营卒役维持秩序。”
冯济眼神闪过一丝异样,旋即想到了赵净的年纪,笑意一闪而过,不动声色的道:“好。届时,我来操持。”
赵净虽然不喜欢琐碎事情,可也不会让冯济一个人去把持,道:“我命吏科给事中诸葛義协助冯郎中。”
冯济抬着手,脸上笑容再现,抬手道:“好。那我便在户部等着诸葛给事中。”
商议定下,赵净抬手,道:“告辞。”
冯济没有送赵净,而是站在原地,打量着赵净的背影。
这时,拐角一个员外郎官服的人走出来,神情古怪,道:“郎中,这位赵都给事,名不副实啊……”
冯济面露得意,道:“无非是仗着圣宠,肆意妄为罢了。看本官怎么拿捏他!”
员外郎瞬间想到了什么,上前低声道:“郎中,都安排好了?”
冯济背着手,越发得意,道:“那几位都已经打过招呼,明日你就知道了。”
员外郎目光闪烁,道:“那,要按照惯例,分润给那位赵都给事吗?”
冯济突的冷哼一声,道:“除了李郎官外,其他人都不分了。”
员外郎愣住了,道:“都不分了?”
冯济道:“你也不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分!都分出去了,我们吃什么,喝什么!?”
……
赵净出了户部,又去了一趟吏部,没有见到王永光,便上了御街,返回府邸。
陈镇跟在他边上,小心警惕的观察四周,道:“公子,又多了一些人。”
赵净神色不动,没有回头,道:“不要惊动他们。”
他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人,谁找来的,但很明显,都身怀利器,经常跟踪他,是冲着他来的。
陈镇应声,又仰着脸好奇的道:“公子,常哥经常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应该找机会,将他们一并除去。”
赵净现在提督五城兵马司与巡捕营,明面上有足够的人手,设个圈套,至少有六成把握,能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赵净却摇头,道:“杀了这一波,还会有下一波,等封闭城门再说。”
关门打狗,才是正理。
陈镇听懂了,又道:“公子,建虏真的会打过来吗?外面传的很多,都说建虏出不了蓟镇,说什么杞人忧天……”
赵净望着皇宫,又越过皇宫,望向北方,道:“蓟镇肯定拦不住建虏,现在就是不知道建虏什么时候来,来多少人兵马。”
如果遵化能够守住,不丢,那建虏就要留下足够的兵马围困遵化。
一旦遵化陷落,那建虏将后顾无忧,大军直扑京师。
“公子也不知道吗?”陈镇疑惑的问道。
赵净摇头,道:“不知道。”
不止是赵净不知道,怕是兵部,宫里的崇祯都不知道详细。
从蓟镇涌来了太多消息,真真假假,难以分辨。而朝廷派出去侦查的人,回报的消息时常相互矛盾。
蓟镇的军情,如同迷雾一般,令京城里的人捉摸不透,提心吊胆。
崇祯确实不知道。
乾清宫,暖阁内,崇祯正在大发雷霆。
“你们告诉朕,建虏,到底在哪里!?蓟镇,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崇祯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冲着站在不远处的股肱之臣们怒吼咆哮。
崇祯是一个极其注意自身修养的人,向来在朝臣面前能够克制自身,极少动怒。
但他现在真的怒了,再也不顾所谓的体面了。
建虏已确凿入塞,可打到了哪里,现在在哪里,兵部,内阁没有一个有准信的,全是大概也许的猜测。
韩爌,钱龙锡,申用懋,周延儒,王永光等人低着头,齐齐抬手道:“臣等有罪,请陛下治罪!”
“朕不要什么恕罪,朕要你们告诉朕,建虏现在在哪里!?”崇祯敲着桌子,声嘶力竭。
一众朝臣抬着手,没人说话。
崇祯越发怒不可遏,双眼怒睁,瞪着一个个朝臣。
王承恩,高宇顺分列两旁,两人看着怒不可遏的崇祯,又看向一众朝臣,默默低头。
现在蓟镇不知道什么情况,京城里又是谣言四起,民心,军心,一切大乱。
可朝廷拿不出一点办法,除了弹劾之外。
韩爌,钱龙锡等人躬身抬手低头,神情平静。
暖阁里弥漫着火炭的气味,压抑中又有丝丝燥热。
在一片安静中,门外突然响起急切的脚步声。
“陛下!”
“陛下!”
一个內监急匆匆跑进来,还没进门就摔了个狗吃屎,可也顾不得,爬起来继续直奔崇祯,大喊道:“陛下,陛下,遵化急报!”
崇祯猛的站起来,呼吸急促,恨不得冲过去。
韩爌,钱龙锡等人放下手,眼神都在內监举着的那份公文上。
內监来到近前,崇祯一把夺过,打开看去。
不等看完,他一屁股坐下,神情震惊又恐惧,浑身剧烈一颤,又猛的回过神,看向韩爌等人,声音发抖的道:“赵率教的奏疏,说是,说是王元雅在马兰峪兵败,自杀殉国了。”
韩爌,钱龙锡,申用懋等人脸色大变,面面相视,皆是不可置信之色。
王元雅是蓟镇巡抚,一个堂堂巡抚,怎么就殉国了?
申用懋大步出列,急声道:“陛下,赵率教在奏疏中可有说,蓟镇到底是什么情形?”
崇祯似缓过神,又拿起奏疏,一边看一边急声道:“说是,建虏分作三路,目前两路合兵在遵化城外,意欲强攻。另一路去往蓟州,情形不明……”
韩爌,钱龙锡等人相互对视,继而沉着脸,作思索色。
遵化,蓟州,通州,京师,这是一条线,或者说一条通往京师的路,一旦蓟州失手,通州根本不足以抵达建虏!
以路程来算,建虏十日之内,或许就能兵临城下!
崇祯没了之前的愤怒,神情恐惧不安,语带希冀的道:“众卿,可有退敌之策?”
韩爌见崇祯这个状态,不敢像以前那般糊弄,当即抬起手,道:“陛下,辽东,宣大的兵马,应该很快会到。孙阁老目前在通州调集兵马,一定能够抵挡建虏,陛下万勿忧虑。”
听着韩爌的话,崇祯急忙道:“袁卿,何日能到?”
韩爌沉吟片刻,道:“当在这一两日,时间完全足够。”
崇祯又惊又喜,急声道:“好!兵部,即刻传旨袁卿家,命他赶赴蓟州,务必将贼奴聚歼于蓟州,不可越雷池一步!”
申用懋觉得这个命令过于异想天开,但看着崇祯的表情,强忍着谏言,抬手道:“臣领旨。”
崇祯这才稍稍放松,突然又道:“宣大的兵马不要去蓟镇了,直接来京城,布防在德胜门与安定门外。”
这两个城门都在京城北方,显然是用来以防万一的。
“臣领旨!”申用懋再次道。
崇祯说完这些,心中略微安定,缓缓坐好,目光在韩爌,钱龙锡,申用懋,王永光,周延儒脸上扫过,忽然定睛看着周延儒,道:“周卿,可有良策?”
周延儒在这里,还是相对‘位卑’的,毕竟不是阁臣就是尚书,而他只是一个侍郎。
听到崇祯点名,周延儒神情思忖,无视其他人的目光,轻轻抬起手,道:“陛下,臣认为,寄希望于调兵遣将,依赖于要塞险关,并非王道,而今蓟镇危急,京城纷乱,最为关键,还在于人心。臣请陛下下旨,安抚京中臣民。传令于九边,鼓舞军心士气。”
“卿家所言甚是!”
崇祯对于周延儒的话深以为然,立马看向韩爌,道:“内阁即刻草拟,今天便要发出!”
韩爌面色不动,抬手道:“臣领旨。”
钱龙锡,申用懋,王永光则皱眉,这叫什么话?人心能抵挡建虏的马蹄吗?
但见崇祯神态缓和,忧惧稍去,他们也没有出声。
崇祯依旧慌乱,心中忐忑不定,看着一众人,道:“众卿,还有何良策?”
一众人沉默一阵,思索着,没人开口。
蓟镇的情形,对于他们来说还是模糊不清,蓟州有没有陷落?
遵化的急报到京城,说不得要五天以上,遵化还在赵率教手中吗?
他们现在开口,一旦事态有变,那事后就成了‘罪证’。
崇祯见他们久久不言,心中恼怒,一挥手道:“退下。”
“臣等告退!”
韩爌,钱龙锡等人抬手,而后相继转身离去。
待等这些人一走,崇祯顿时满脸怒恨,咬牙切齿,恨声道:“庸聩!”
王承恩,高宇顺低头更多。
他们的皇爷对朝臣向来是比较尊敬,让他口出恶言,甚至说出‘庸聩’这种词,已然是恨怒至极了。
崇祯骂了一句,余光也见到王承恩,高宇顺的反应,深吸一口气,压着翻涌怒意,道:“还有什么事情?”
王承恩余光扫了眼高宇顺,侧过身来,道:“皇爷,奴婢听说,吏科通知六科廊,对于弹劾辽东、蓟镇、宣大等官帅的奏本,一律暂缓呈递。”
崇祯眉头一沉,道:“有这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