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外面到处是脚步声,刀兵,甲胄铿锵铿锵,吵的人无法入眠。
赵净睡不着了,只好披衣,来到书桌前。
点起灯,看着桌面上笔墨尚未干透的地图。
这是蓟镇的简略图,标注着蓟州,遵化,通州等大体的地形。
赵净慢慢看着,目光在遵化,蓟州上来回转动。
从混杂堪乱的消息来看,蓟州与遵化还没有陷落,建虏在蓟镇四处出击,劫掠蓟镇,逼降各处守军。
“袁崇焕到哪里了?”
赵净目光落在‘山海关’三个字上,从朝廷的消息来看,祖大寿已经从锦州带兵赶往山海关多日,现在具体到哪里,连兵部都不清楚。
“满桂的行动也有些迟了。”
赵净又看向‘宣大’,轻声自语。
“反倒是边镇之外的来的有些快……”
赵净盯着‘通州’,孙承宗在那,卢象生等人都在赶往通州。
作为京城的门户,蓟镇情况不明,通州的重要性异常凸显。
咚咚咚
突然间,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赵净站起身,推开窗户看去。
只见有两个下人打着灯笼,引着一个人出府。
赵净仔细打量,灯光昏暗,根本看不清,但显然不是赵府的人。
“大深夜的,这是谁?”赵净有些好奇,但也只是好奇。
赵老爹作为户部侍郎,事务繁忙,半夜有人拜访,并不稀奇。
赵净坐回去,继续研究地图。
他无眠,他老爹赵实也没了睡意。
赵实站在屋檐下,望着漆黑夜色,不苟言笑的脸上,前所未有的凝色。
不过片刻,他眼神一定,转身穿起官服,而后大步离开。
“备马车,去毕尚书府邸。”赵实对着赵金拥道。
赵金拥一怔,道:“老爷,深更半夜,又是宵禁,怕是出不去。”
赵实系着官服,淡淡道:“没事。”
赵金拥看着赵实的表情,有所会意,应了一声,急匆匆去准备。
赵实穿好官服,大步离去。
“老爹也要出府?”
赵净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去,神情疑惑。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赵净看着赵老爹脚步匆匆,似乎有什么急事。
现在的京城,大小急事太多,赵净目送赵老爹的背影消失,再次低头研究。
直到天亮,赵净才有那么一点困意,洗漱一番,没有吃饭,便直接入宫。
来到吏房,他与小吏道:“基画来了,让他到我值房来。”
“是。”小吏应着。
赵净进到值房,便开始翻阅近来的各种‘战报’。
六科廊以吏科为首,重要的情报,都会抄录送过来。
赵净一本一本的翻阅,看的越多,头越疼。
因为这些所谓的‘战报’来自蓟镇大大小小的城堡、将领,还有一些商人,百姓。
他们的说法莫衷一是,前后矛盾,建虏今天在这,明天在那,完全没有一个头绪。
反倒是最重要的遵化、蓟州,仿佛陷入了沉寂,谁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状况。
“都给事。”这时,诸葛義进门来。
赵净抬头看了他一眼,下意识的道:“兵部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诸葛義拍了拍衣服,顺嘴搭话道:“有很多,乱七八糟,说不清道不明。据说钱阁老一大早被陛下叫去,骂了个狗血淋头。”
赵净刚低下的头忽的抬起来,看着诸葛義身上的雪花,道:“外面下雪了?陛下骂了钱阁老?为什么?”
诸葛義站好,见赵净桌上都是关于蓟镇的图纸,道:“刚刚下,不小。我听说,是因为王元雅的事,陛下要追究其他人,钱阁老以‘大局为重’给拦了。”
赵净摇了摇头,道:“这些先不管他。待会儿你去一趟户部,与户部郎中冯济一同,在长安街设捐纳箱。”
诸葛義道:“都给事,今天下雪,来的人不会很多吧?”
赵净想了想,道:“事情该做得做,有人来捐就收,没有也要等着。天气好了,我再联络一下。”
诸葛義闻言,抬手道:“是。下官这就去。”
赵净嗯了一声,继续处理他的事。
可不过片刻,诸葛義去而复返,满脸紧张的急声道:“都给事,不好了。德胜门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发现了建虏的踪迹!”
“什么!”
赵净猛的站起来,瞪大眼道:“建虏来了?”
以赵净的推算,建虏至少还要十日才能抵达京城,居然提前了这么多?
岂不是说,蓟镇完全陷落了?
袁崇焕到底在哪里?没有半点抵挡吗?
诸葛義道:“具体还不知道,不过,陛下已经亲自去德胜门了。”
赵净二话不说,疾步出了值房,来到六科廊入口。
只见宫里一片大乱,不论是內监,还是大小官吏,无不身影慌乱,来去飞快。
“赵都给事。”
“赵都给事。”
六科廊其他的给事中们接二连三的来到赵净身后,神情不安的打着招呼。
赵净只是点头,目光一直望着乾清宫,望着北方。
薛国观走到赵净边上,道:“赵都给事,说是夜不收的塘报。”
赵净道:“有确切消息吗?”
薛国观摇头,道:“朝廷的消息太杂,没有什么确切消息。”
正说着,一个中年人身穿甲胄,握着佩刀,大步穿过御道,直奔乾清宫。
“张庆臻?”赵净有些意外。这个曾经的‘私改敕书案’的主角,早已官复原职,现在更是带兵进宫。
薛国观看着目不斜视的张庆臻,低声与赵净道:“现在情势危急,这些人万不可招惹。”
赵净瞥了他一眼,没有在意,反而心生疑惑。
建虏真的来了吗?
通州可有孙承宗坐镇,建虏能够不顾通州,直接发兵京城吗?
一众人站在六科廊入口处,没人乱动,都是忐忑不安的在等着消息。
足足过了两个时辰,一个內监才小跑而来,大声喊道:“误报!误报!误报!”
说着,便直接奔向宫门方向。
六科廊的一众大小官吏,无不大松口气,脸上的惊惧不安消退,甚至开始相互打趣,说笑起来。
赵净同样心里暗松,与诸葛義道:“基画,按计划行事。”
诸葛義应着,转身离去。
薛国观见着一众人陆续散去,神情发紧的道:“赵都给事,有没有觉得,这个‘误报’有些怪异。”
赵净心头微动,转头看向他,道:“你的意思是?”
薛国观面沉如水,望着乾清宫方向,道:“太乱了。”
赵净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面对建虏的进犯,大明朝廷手足无措,连一个站出来,统筹调度的人都没有。
稍有一点风吹草动,满城皆惊。
原本孙承宗是能够扛起这个责任的,偏偏东林党处处掣肘,居然连他回京都不允许,将他赶到了通州。
“不要急,快了。”赵净道。
薛国观一怔,道:“什么快了?”
赵净望向通州方向,道:“孙阁老很快会回京。”
薛国观面露不解,孙承宗很快能回京?
刚要发问,不远处,高宇顺正在走来。
薛国观不喜欢这些內监,不动声色的道:“赵都给事,我先走了。”
赵净点头,他也看到了高宇顺。
高宇顺来到近前,见没有其他人,直接道:“皇爷知道你扣押弹劾袁崇焕的奏疏了。”
赵净倒是不以为意,道:“高公公,真的是误报?”
高宇顺眉头皱了皱,道:“不好说。”
赵净一惊,道:“是建虏的先锋侦骑?”
高宇顺神色勉强的点点头,道:“应该是。”
赵净看着他的表情,眼神异色,上前低声道:“还有其他事情?”
高宇顺又环顾一圈,低声道:“有密奏,说是袁崇焕怯敌不战。”
赵净暗惊,道:“袁崇焕到哪里了?”
高宇顺道:“不清楚。”
赵净深吸一口气,镇定精神,心念飞转。
既然有密奏,那就说明,袁崇焕或许已经到了蓟镇,只是具体位置不清楚。
现在最为关键的,是蓟州与遵化的情况,这两座大城,是否陷落?
赵净抬头看了眼高宇顺,只怕他也不知道。
高宇顺见他沉思不语,道:“皇爷对你扣押弹劾袁崇焕奏疏的事,有些不满。”
赵净顺着他的话,道:“陛下,对袁崇焕不满了?”
高宇顺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顿了顿,才点头道:“是。尤其是刚才从德胜门下来后,神色不太好。”
建虏要是真的打到京城,崇祯的脸色能好才有鬼。
同样的,崇祯惊怒之下,对袁崇焕的猜疑必然会进一步攀升。
‘希望所有人都别出什么幺蛾子……’
赵净心里暗道。现在,可不是内斗,更不是杀人的时候!
高宇顺见赵净始终不在意扣押弹劾袁崇焕奏疏的事,再次提醒他,道:“你不给皇爷一个解释吗?”
赵净早有腹稿,道:“抵御建虏,辽东是主力。这种时候弹劾袁崇焕,不论居心,都是一种资敌。一旦闹到朝廷,将不可收拾。我只是暂缓呈递,并不是扣押。”
高宇顺对他这个解释并不满意,压低声音道:“近来皇爷心情很不好,你莫要在这种时候出风头。”
赵净抬起手,道:“高公公放心,我明白。”
高宇顺这才点头,道:“还有,捐纳一事,你要多上心。国库没钱,现在各路勤王师都在要饷银,必须要凑足。”
赵净放下手,道:“大概多少?”
高宇顺回忆一番,道:“昨日毕尚书给皇爷算了一下,至少三百万两,而且,还是两个月的。”
赵净听到这个数字,倒是没有什么惊讶,沉吟着道:“只倚靠捐纳,恐不会有这么多。”
京中的士族大户,皇亲国戚,豪门权贵不少,有钱的更多。
但指望他们捐纳出来,纾解国难,简直异想天开!
“你估算能有多少?”高宇顺连忙追问道。
赵净摇了摇头,道:“不好说。我动用了关系,但他们大多位卑权小,拿不出多少来。那些豪门大户,我也不认识。即便有慷慨国士……可能,十几二十万两已是最多。”
“十几二十万?”
高宇顺震惊不已,道:“这种时候了,才能募捐十几二十万两?”
赵净看着他吃惊的表情,道:“我已经安排人去做了,今天晚上,我清点后,大概就有数了。”
第一天,往往是捐纳最多的,越往后会越少。
这等事,只能吃大户,依靠穷苦百姓,低级官吏来凑钱,不现实。
高宇顺控制着表情,道:“好,有了结果,你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赵净知道,这是崇祯关心的事,应了一句,而后道:“蓟镇军情如果有变,高公公能否通知我一声?”
高宇顺看着他,道:“你只不过是七品官,军国大事,莫要掺和。”
赵净情知高宇顺是好心提醒,还是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何况我还是个七品官,有劳高公公。”
高宇顺见赵净这般固执,只好道:“行。我现在提督锦衣卫与东厂,你要什么不方便做的事,告诉我一声。”
赵净闻言,立即道:“还真有一件事。近来我时时刻刻被人跟踪,似乎意图不轨。能不能让东厂查一查,看看都是些什么人,且先不要惊动他们。”
高宇顺不假思索的道:“我让东厂去查。你自己也小心一点,我再给你多派一些人手,多事之秋,不可疏忽大意。”
赵净再次抬手,微笑着道:“多谢高公公。”
高宇顺点点头,简单说了一句,转身返回乾清宫。
赵净看着他的背影,神色沉吟。
现在的情势如同雾里看花,隐约可见,又模糊不清。
建虏进犯到哪里,杀到何处,京城里没有确切消息。
而辽东的袁崇焕在哪里,又什么阻敌良策,同样无人知晓。
而此时的长安街上。
冯济与诸葛義并肩而立,身前不远处是一个敞口大木箱,在木箱两边,各有案桌,又有小吏拿着毛笔,在红纸上登记名录。
有众多的百姓,官吏在排队,手里拿着钱袋子,准备捐纳给朝廷,共赴国难。
诸葛義看着排着长龙的队伍,内心鼓舞,袖子里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冯济右手负背,左手摸着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