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下值时间。
诸葛義回到吏科，站在赵净面前，欣喜不已的翻着手里的账本，道：“赵都给事，大出预料，原本以为，不会有多少人捐纳，不曾想，到现在还有人在排队，我与冯郎中简单合算了一下，总数恐有百万两之多……”
赵净脸色微惊，放下笔，道：“你说多少？”
诸葛義又低头看了眼数字，道：“应该大约在一百二十万两左右。”
赵净不由得皱起眉头，这与他的预判完全不一样，道：“捐的最多的前五人是谁？”
诸葛義道：“这个很难说，最多的，好像是太康伯，三万两银子。其他人等，多是几千两，分不出前五来。”
“太康伯？”
赵净若有所思的点头。
太康伯，即张国纪，中宫皇后之父，当朝皇亲国戚。
诸葛義看着赵净的表情，疑惑的道：“都给事，怎么了？”
赵净思索片刻，道：“你去，将捐纳的名录抄录一份来，尤其是金额与名字。”
诸葛義更加不解，道：“都给事，下官亲眼所见，都是真金白银的入了捐纳箱，没有一分作假。”
赵净看着他，道：“我不担心捐入作假，而是事后有猫腻。”
诸葛義顿时明白了赵净的意思，不敢相信的道：“都给事，这等时候，还有人敢乱来吗？”
赵净摇了摇头，道：“我们要将我们的职责做到尽善尽美，做事，不能凭感觉，尤其是国社大计，更不容任何侥幸！”
诸葛義看着他的表情，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道：“好。下官这就去抄录一份。”
赵净道：“等等。那捐纳所得的银子，是不是要押送回户部？”
诸葛義道：“对，要归入国库的。”
赵净想了想，道：“你亲自去，带上六科廊的吏员，要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看守，在没有陛下的旨意之前，任何人不得动这笔银子。”
诸葛義抬起手，肃色道：“下官明白！”
他也是聪明人，寻常事情，赵净只会交代一句，这么郑重其事的再三安排，必有缘故！
诸葛義急匆匆离去，赵净坐在椅子上，再次拿起手里的公文处理。
他倒是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只是在事关‘钱粮’二字上有些敏感。
古往今来，但凡有大笔银子的地方，尤其是王朝末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不多久，诸葛義就拿着两份厚实的文书进来，拍打着身上的雪花，道：“都给事，抄录来了，总数一百四十二万九千八百三十七两五钱。”
赵净接过来，打开名单看去。
果然，排在第一的是太康伯张国纪，三万两。而后面的名字，多少有些熟悉，在各种奏本文书上见过，大多捐一两千，甚至几百，几十。
再后面，赵净就一个不认识了。
简单翻了翻，赵净站起来，道：“好。你盯着这件事，我去一趟司礼监。”
诸葛義应着，两人出了六科廊，一北一南。
赵净来到司礼监，将名单交给高宇顺，道：“比我预想的要多出很多。”
高宇顺目不转睛的看着名单，或者说后面的数字，向来稳重的脸上不禁露出笑意来，道：“这一百多万两能解大急，皇爷一定会很高兴。”
赵净点头，有了这笔银子，京外的援兵都能分到不少，暂且安抚住他们。
只是，赵净一直思考着‘外兵不得入京’这件事，他记得很清楚，满桂是战死在德胜门外的。
高宇顺看完，揣入怀里，道：“我现在去见皇爷，后面你还要继续募捐，银子越多越好。”
赵净本想趁机提及，但情知朝廷或者说崇祯不会同意，话到嘴边还是道：“好。”
……
初七，大雪。
赵净站在屋檐下，缩着脖子，哈着气。
赵常来在他身后侧，倒是欣喜的道：“公子，这么冷的天气，对建虏来说极其不利吧？”
赵净见他来了，抬脚往外走，道：“对谁都不利。”
两个人都没有撑伞，冒着雪出府上值。
赵常在路上买了一点吃的，忽然与赵净道：“公子，主翁还没有消息吗？”
赵净接过他递过来的包子，目光微凝，道：“嗯。”
那日赵实深夜离府后，便没有了消息。
赵净去户部问过，毕自严含糊不清的给了一句：要事。
‘要事？’
到底是什么事，令赵老爹一句话不留，消失这么长时间，难不成还出京了不成？
又有什么事情，比建虏即将兵临城下还要重要？
赵常跟在赵净边上，吃了几口，看着漫天的雪花，裹了裹衣服，道：“也不知道主翁有没有带棉衣，这么冷的天。”
赵净倒是不担心老爹有没有棉衣，现在情势紧张又复杂，他更担心赵老爹接了什么危险的任务。
寒冬腊月，两个人没有多说，一路来到了东长安街。
赵净远远的便发现，有人来的比他还早——冯济与诸葛義。
两人站在捐纳箱旁不远，左右的小吏已端坐好，手握笔，仿佛不觉得寒冷。
赵净来到跟前，抬手道：“冯郎中。”
冯济见到赵净，颇为欣喜，回礼道：“赵都给事。”
诸葛義也行礼，只是神情莫名，似有话说。
赵净简单寒暄几句，来到捐纳箱前，伸头看了一眼，见空空如也，疑惑的道：“这么冷的天，应该没几个人会来吧……”
冯济连忙接话，笑容满面的道：“这赵都给事就说错了，这不就来人了。”
赵净顺着冯济的目光看去，果然见着一群人，顶风冒雪的向这里走来。
最前面的是一对父子，年轻的父亲带着五六岁大的孩童。
孩童好像不怕冷，小跑在最前面，来到捐纳箱前，白嫩的双手高举着钱袋子，想要放入捐纳箱。
从赵净的角度去看，这孩子脸蛋通红，眼神明亮，费力的跳着，笨拙又执着。
孩童的父亲上前，将他抱了起来。
孩童看着捐纳箱，用力的将钱袋子丢进去，大声道：“爹，将来我一定要做大将军，打败蛮夷，保护京城……”
父亲哈哈大笑，道：“好好好，我儿果是麒麟儿……”
赵净看着他们父子说笑着前往登记，而后离开，笑容也爬上脸。
冯济颇为感慨的摸着胡子道：“有如此少年，何愁大明不能中兴？”
话音落下，后面是一个老者，从穿着上，看着像是一个乞丐，拄着枯树枝，颤颤巍巍的来到大箱子前。
他伸手入怀里，摸索好一阵子，掏出一个不大的黑色袋子，想要放入捐纳箱。
“住手！”
一旁的户部小吏忽然大喝，上前两步又停下，一脸嫌弃的道：“谁要你那种脏钱，滚滚滚！”
老者手一僵，看着小吏，神色艰难的挤出笑容来，道：“官爷，这是我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只希望……”
“希望什么！”
小吏呵斥道：“你那么脏，后面别人捐的我们还得洗，这点钱，够洗的吗！？”
老者听着他的话，面露尴尬之色，伸出的手，缓缓收回来。
冯济见他缩回手，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
其他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这只是一个老乞丐，能有什么钱？更何况，他的钱袋子那么脏，放进去，污染了其他人的钱怎么办？
“慢着！”
突然间，赵净说话。
他面无表情的走上前，看着老者道：“老人家，你这袋子里有多少银子？”
老者看着赵净的官服，连忙抬手行礼，而后道：“回官人的话，小人攒了一辈子，总共五钱银子。”
赵净从怀里掏出银子，在手里仔细数出五钱银子，道：“老人家，我这是五钱银子，我代你捐，你这钱袋子归我如何？”
老者一怔，有些不明白赵净的意思。
赵净见状，一手拿过他的钱袋子，一手将手里的五钱银子扔入捐纳箱，将钱袋子揣入怀里，抬起手，行礼道：“现在，老人家已经捐过了。本官吏科都给事中赵净，代陛下，代朝廷，感谢老人家的一片赤诚为国之心。”
老者被赵净的举动惊呆了，急忙手足无措的道：“不敢不敢，小人，小人只是贱民，当不得官人如此大礼，更不敢，更不敢，更不敢叨扰陛下，叨扰朝廷……”
不远处没有走远的那对父子，回头望着赵净的举动。
孩童抱着他父亲的脖子，脆声道：“爹，我是不是也有，也有……”
父亲紧绷着脸，目光盯着弯腰抬手的赵净，下意识的道：“赤诚为国之心。”
“嗯嗯，赤诚为国之心……”孩童欢喜的拍着手掌。
而在老者之后的人，更是亲眼目睹，震惊，感动，不敢相信。
一时间，所有人久久不言。
冯济没想到赵净会做出这番举动，眉头紧皱，旋即松开，漠然不动。
诸葛義则双目灼灼，心潮澎湃，心道：果然是都给事，这番见地，着实超凡脱俗！
赵净收回手，看向那阻止老者的户部小吏，道：“身体脏，可以洗。但心脏，没得救。在我看来，这位老人家，比你干净一百倍。”
小吏没想到赵净会找他的麻烦，大庭广众之下，他羞愤异常，但他不敢对赵净怎么样，只能余光急急的看向不远处的冯济。
冯济抱着手，目不斜视。
赵净也扫了眼冯济，而后与老者道：“老人家慢走。”
老者终于反应过来，忽的双眼满是希冀的道：“官人，小人，小人……能守住吗？”
赵净看着他，又看向捐纳的队伍越来越长，而且多是粗布衣的普通人，内心翻涌，神情坚定的道：“老人家放心，一定守得住！”
老者脸上终于露出了松了口气的表情，道：“那就好，那就好……”
说着，又给赵净行了一礼，而后拄着拐枯树枝，颤颤巍巍的离开。
赵净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蜂拥而来捐钱的百姓，脸角如铁，暗暗咬牙，忽然心里有种莫名的热血涌动。
片刻之后，他退后回来。
冯济心里冷哼，暗道：你代表陛下，代表朝廷，你有什么资格！？
心里这样想着，他却微笑的道：“赵都给事，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赵净有些意外，道：“冯郎中请说。”
冯济神色踌躇，道：“我知道赵都给事入仕时间短，须知朝廷自有规矩，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更不能为了出风头什么话都公然宣之于众。”
一旁的户部小吏见冯济为他出头，脸上露出得意笑容的看向赵净，心中大感畅快。
赵净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神色不动的淡淡道：“冯郎中，我入仕虽然时间短，可做人的道理还是知道一些的。比如，当你不知道有些话当不当讲的时候，最好别讲。”
冯济万万没想到，这赵净这么不给他面子，冷哼一声，道：“赵都给事，我是为你好。”
赵净一笑，道：“为别人好的事，也要少做。”
冯济脸色相当难看，双眼阴翳的道：“都说言官言辞犀利，得理不饶人，我今天算是见到了！”
赵净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又熟视无睹，道：“言官是得理不饶人，为何冯郎中理亏也不饶人？”
冯济心中大怒，这赵净，是真的一点脸面不给他！
‘好好好，既然你找死，我就成全你！’
冯济冷哼一声，一甩手，大步离去。
既然要动手，他也懒得与赵净口舌之争。
诸葛義见冯济负气而走，上前来低声道：“都给事？”
赵净摆了摆手，道：“一个小小的户部郎中罢了，不用在意。最紧要的，还是要将捐纳一事做好。”
现在朝廷缺钱，能筹钱的方式不多，如果捐纳能够收到两百万两，足以解决燃眉之急。
诸葛義又望了眼冯济离开的背影，迟疑着道：“是。”
“赵都给事。”
诸葛義话音落下，身后传来急切的喊声与脚步声。
赵净回头看去，见是薛国观一脸的急色，不由得道：“出什么事情了？”
薛国观见没有外人，上前来低声道：“刚刚兵部的急报，说是建虏攻破三屯营了。”
赵净脸色骤变，道：“我记得，蓟镇总兵朱国彦驻守在三屯营吧？”
薛国观道：“是，只说三屯营溃败，没有细说。对了，山海关总兵麻登云在支援三屯营的路上，袁崇焕上书，正在亲帅大军赶赴蓟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