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等到袁崇焕的确切消息,赵净脑海里浮现蓟镇的大概地图,道:“薛都给事,你说,能拦住建虏吗?”
薛国观神色沉凝,欲言又止。
赵净会意的点头,目露沉吟。
蓟镇破败不堪,即便有险关要塞也可忽略不计,现在就要看袁崇焕的能耐了。
薛国观看着赵净,道:“我来之前,还有听到一个消息。”
诸葛義道:“还有坏消息?”
薛国观道:“不算是坏消息,宫里命内阁拟旨,大致内容……是要求袁崇焕在蓟州将建虏全歼。”
赵净眉头一挑,旋即道:“辽东的到了,宣大的是不是也到了?”
薛国观见赵净突然转移话题,愣了下,道:“这个我不清楚。不过,近来兵部上呈了很多奏疏,公文,或许兵科那边知道一些。”
赵净看着诸葛義,道:“基画,这里交给你了,务必谨慎一些。”
诸葛義当即抬手,郑重的道:“都给事放心,下官绝不给任何人乱来的机会!”
赵净点点头,与薛国观返回六科廊。
到了六科廊,赵净与薛国观走了一圈,直到晌午后,两人才回到吏科,赵净的值房。
赵净喝着茶,道:“从各种传言来看,袁崇焕现在大抵是到了蓟州。”
薛国观坐在他对面,道:“应该还未与建虏交锋。”
赵净抱着茶杯,思索着,道:“现在最为关键的,反倒是遵化。三屯营溃散,蓟州之外,只有遵化是一座坚城。”
薛国观道:“遵化的消息极少,应当是建虏堵住了驿道,只能等蓟州的消息了。”
在他看来,只要蓟州不失,建虏便不能突破蓟镇,南下京城。
赵净没有他那么乐观,道:“通州,孙阁老有什么部署吗?”
薛国观摇头,神情无奈,道:“现在局势一片混乱,各军的位置都不甚清楚,孙阁老又是临危受命,加上朝廷处处掣肘,哪里能有作为。”
赵净转头望了眼窗外,内阁方向,道:“内阁怎么说?”
薛国观跟着看去,道:“没有。内阁与陛下的态度一致,要求袁崇焕必须在蓟州歼灭建虏,决不允许建虏越过蓟镇!”
赵净收回目光,心里推敲一番,道:“昌平总兵尤世威驻守密云,大同总兵满桂进驻顺义,宣府总兵侯世禄驻扎三河县,而京外勤王师齐聚通州,这应该是孙阁老的安排。”
薛国观听着赵净的话,道:“这里面有什么说法吗?”
赵净面无表情,道:“如果我没猜错,孙阁老判断蓟镇挡不住建虏,所以计划在顺义与通州阻击建虏。”
薛国观一惊,道:“顺义与通州并无险阻,又非坚城,怎能阻击建虏?”
赵净双眼微眯,低沉冷漠,道:“这是京城的最后一道防线了。”
薛国观脸色大变,道:“哪,岂不是说,建虏迟早会发兵攻打京城?”
赵净默默点头。
虽然做了很多事,但赵净对于这一天的到来,心里早有预期,所以并不惊惧。
薛国观见赵净神色平静,连忙道:“这些,你上书给内阁与陛下了吗?”
赵净抬头看向他,道:“你以为,陛下与内阁真的完全不知情?”
薛国观立即想到了袁崇焕的上书以及崇祯准备给袁崇焕的歼灭建虏于蓟州的旨意,顿时心惊肉跳,惶恐写在脸上。
赵净见他这个反应,心里摇头,道:“让家里准备一下吧,用不了几天,京师就该戒严了。”
虽然他不清楚遵化,蓟州的情形,但从孙承宗的这些布置来看,情势不容乐观。
薛国观一脸忧色的离开了赵净的值房,赵净看着他的背影,暗自摇头:这位未来的首辅,城府还差了一些。
“公子!”
薛国观还没走多远,赵常疾步冲了进来,在赵净耳边低声道:“公子,潞河驿的飞鸽传书,说是主翁出现在潞河。”
赵净一怔,道:“爹在潞河?他在潞河做什么?”
赵常道:“不知道,不过前不久,户部左侍郎李待问也在潞河。”
赵净眉头皱起,来不及多想,道:“立刻写信过去,要爹尽快回京,就告诉他,建虏很快要兵临城下!”
赵常道:“好,我这就回信。”
二话不说,调头离去。
赵净拧着眉头,心里担忧不已。
建虏一旦发兵到京师,必然不会放过其他地方,纵兵劫掠是必然,京城附近的府县,没有一个逃得脱,而潞河是漕运重镇,或许是重点目标!
窗外的雪花逐渐密集,皇宫屋檐墙瓦片,一点一点的被染成银白色。
天色黑下来,天地间仿佛只有黑白二色。
冯济与诸葛義押着捐纳箱,冒着雪赶回户部。
诸葛義双眼一直盯着捐纳箱,认真又警惕。
冯济在一旁看的分明,心里冷笑连连,暗道:愣头青,就让你冯爷爷好好教教你们!
一行人来到户部,直接进入后院库房。
诸葛義再三检查,确认无误后,退出房门,看着冯济锁上门,这才放心。
“你们两个值夜,有什么事,立即通知我或者都给事。”诸葛義对着两个吏科小吏吩咐道。
“是。”小吏应着道。
冯济站在一旁,嗤笑就差写在脸上了。
诸葛義没理会,安排好后大步离去。
十一月十一日,雪。
户部。
今天是捐纳截止日期,赵净带着诸葛義等吏科官吏,与户部尚书毕自严,左右侍郎李待问,赵实,金部郎中冯济共同审算最后数目。
官员们自然是站着的,小吏们忙来忙去,不断的清点,时不时大声喊叫。
“一百二十万两……”
“一百三十万两……”
“两百万两……”
“三百万两……”
小半个时辰后,冯济接过一个账本,看着毕自严,恭谨的微笑道:“尚书,下官幸不辱命,捐纳总数为三百二十一万两……”
毕自严看着满屋子白花花的银子,神情感慨万千,轻叹道:“我等辛苦数年,也不过才有三百万,不曾想,捐纳不过区区数日就能有这么多……”
李待问笑着接话道:“不能这样比,再者说,捐纳也非社稷的长久之计,尚书这样的社稷之臣,不可或缺。”
毕自严摇了摇头,道:“都是自己人,这等客套不必说了。”
李待问笑了笑。
冯济见缝插针,立即道:“尚书,是这样,按照惯例,这些银子是重铸的,但军情如火,等不得慢慢来,下官建议,就这样发下去。”
毕自严道:“我们也是这样商议的。”
说着,他看向赵净,道:“吏科是何想法?”
赵净看着冯济,又看向毕自严,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一时间想不到,他抬手道:“自是听凭毕尚书安排。”
毕自严左右看了眼,还是落在赵实身上,目光凌厉,若有示意的道:“你来安排,务必尽快发放到各路勤王师手里。”
赵实抬手,严肃的道:“下官领命!”
毕自严低头稍稍思索,而后道:“从现在起,库房重地,没有我与赵侍郎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下官遵命。”户部的一众人抬起手道。
诸葛義在一旁见着,心里稍松,重任终于交托出去了。
简单的交接一下,赵净带着吏科的人离开了户部,走在回宫的路上,赵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又想不出来到底在哪里,不由得问向诸葛義,道:“基画,你有看出哪里不对劲吗?”
诸葛義一怔,道:“都给事说的是?”
赵净闻言,摇了摇头,道:“回宫吧。”
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建虏进犯的事。
回到六科廊,赵常迎上来,道:“公子,今天廷议,据说吵的十分凶。”
赵净转头,见天色阴霾,雪花漫天,看不出什么时辰来,心里默算着,道:“知道在吵什么吗?”
赵常摇头,道:“不清楚,今天是户科当值。”
赵净忽然抬脚往外走,道:“我去去就回。”
赵常,诸葛義都疑惑的看着赵净的背影。
赵净出了六科廊,直奔皇极殿,因为他身着官服,只当他是迟到,一路畅通无阻,来到殿前,站到了薛国观边上。
其他人见状,更不会说话。
薛国观神情不动,嘴巴开合,道:“有几个不太好的消息。”
赵净心有所感,道:“关于蓟镇?”
薛国观点头,道:“麻登云在支援三屯营时候中了建虏的埋伏,兵败附贼。”
赵净神色一惊,麻登云投降了?
薛国观用余光看到了赵净脸角的崩起,顿了顿又接了一句,道:“蓟镇总兵朱国彦支援遵化途中,力战,殉国。”
赵净心头巨震。
一个麻登云投降,一个朱国彦战死,这一下子就是两个总兵!
薛国观似乎发现赵净还挺得住,又继续道:“从殿中争吵来看,遵化的赵率教似想出城,又被伏击,不得已退回遵化。袁崇焕已经进入蓟州,并未与建虏发生战斗。”
总而言之,建虏侵入蓟镇一个多月来,大明诸将一败涂地,没有半点喜讯。
此消彼长之下就是,大明士气遭到重创,而建虏士气高涨,必然引发他们更大的野心!
赵净面沉如水,转瞬间又恢复平静,道:“还有吗?”
薛国观歪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异样。
这个赵明堂,还没有二十岁,倒是能沉得住气。
薛国观看向皇极殿的大门,低声道:“朝廷里弹劾袁崇焕的声音极其激烈,韩阁老等人在力保。陛下大怒,已经降旨,要求袁崇焕尽快与建虏决战。”
赵净没有在意这些,心里默默盘算,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慢慢抬起头,声音低沉的道:“建虏,最早十日之内,便可兵临京畿!”
薛国观神情立变,失声道:“十日?”
其他人听到薛国观突然出声,纷纷向他看过来。
薛国观也顾不得了,转头看着赵净,强压着惊慌,道:“你说,十日?”
赵净目光盯着皇极殿大门,道:“通州不过是一座小城,赶过去的勤王兵马都是临时拼凑,如何抵挡建虏的虎狼之师?”
薛国观跟着看向皇极殿,颤声道:“那,要上书朝廷吗?”
赵净摇头,道:“我不是什么聪明人,朝廷里比我聪明的人多的很,不然,你说,朝廷为什么争吵到现在?”
薛国观欲言又止,脸上的惊慌怎么都消减不下去。
在他想来,袁崇焕可是带着八千精兵,而山海关的辽东兵马正在源源不断的赶来,总不至于连建虏几天时间都拖不住吧?
但以他对赵净的了解,赵净不是一个信口开河的人,尤其是在这种大事之上!
皇极殿内还在争吵,时不时有前面的人悄悄跑下来,与人传递消息。
很快,也会传到赵净耳朵里。
赵净听着乱七八糟的消息,时不时皱眉。
因为这些消息,都是前面的人认为是重要的,而赵净毫不关心。
不多时,又一个前面的消息传过来:袁崇焕上书,说是‘力为奋截,必不令越蓟西一步’。
“蓟西?这是说,建虏还在东面,还在围攻遵化吗?”薛国观若有所思的道。
“没有区别。”赵净道。
蓟镇就那么大,不管建虏在哪里,只要没有足够的阻击,那么他们南下将是必然之举!
‘我做了那么多安排,袁崇焕,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赵净的眼神越过皇极殿,飘向北方。
赵率教半年多前就被调入遵化,军民两万多,外加火炮守城,只要坚守,寒冬腊月,三个月绝无问题。
建虏要担心被袁崇焕与赵率教两面夹击,必然分兵围住遵化,那进攻蓟州的兵马便不会太多。
袁崇焕,能不能打一个胜仗,鼓舞军心士气?
“退朝!”
突然间,一声尖锐长叫从殿内响起,声音奇大,令在殿外的赵净都听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都转过头,目光炯炯的盯着大门。
没有多久,一众大人物迈过大门,鱼贯而出。
但他们每一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甚至没有说话,只是远远看去,便能知道气氛有多压抑,
这些大人物出了殿门,下了台阶,冒着风雪离开。